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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绝望而无望的……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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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门外,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又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即将爆炸的岩浆。
严逸微那声凄厉的、混杂着母性失控与被羞辱暴怒的嘶吼,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切割着公寓里本已紧绷到极致的死寂。她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姜清悦,里面翻涌的恨意和疯狂,几乎要将人吞噬。
姜清悦就站在门内,挡住了大部分入口。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丝质睡袍,领口微敞,湿发贴在颈侧,脸色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苍白。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因为严逸微的逼近而显露出丝毫怯意,只是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而顽固的墙,将身后卧室的方向牢牢挡住。
她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厌倦,迎视着严逸微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那平静,在严逸微的歇斯底里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挑衅。
“严女士,”姜清悦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疏离,试图将这失控的场面拉回某种“理性”的轨道,“请你冷静。这里是私人住所,你这样大吵大闹,影响很不好。”
“私人住所?影响不好?!”严逸微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锐得变了调,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姜清悦脸上,“姜清悦!你还有脸跟我说这个?!你把我女儿藏在你这个龌龊的‘私人住所’里,做那些不要脸的勾当!你现在让我冷静?!”
她身后那两个明显是带来的壮汉,面无表情地向前逼近半步,形成一种无声的威压。旁边的保安一脸焦急,想劝又不敢上前,只能徒劳地喊着:“严女士,顾太太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严逸微根本听不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姜清悦身上,集中在姜清悦身后那扇虚掩的卧室门上。她刚才分明听到了楚星怡的声音,虽然很小,但绝不会错!
“楚星怡呢?!”严逸微猛地推开试图阻拦的保安,再次向前一步,几乎要撞上姜清悦,赤红的眼睛越过她的肩膀,死死盯着卧室门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和急切而嘶哑破裂,“她人呢?!姜清悦!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她刚刚不是还在你这里吗?!我听到了!我听到她的声音了!”
她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和一种被欺骗后的、更深的狂怒。她认定了楚星怡就在这里,就在这扇门后,被姜清悦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蛊惑、藏匿!
姜清悦的心,在严逸微提到“听到声音”时,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她知道,最糟糕的情况已经发生,否认楚星怡在这里,不仅徒劳,反而会激化矛盾。
但她绝不能承认,更不能让严逸微闯进去。
“严女士,”姜清悦依旧挡在门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更沉,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决绝,“星怡已经成年了,她有她的自由和隐私。她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是她自己的事,不需要向你,或者向我,事事报备。”
她没有直接回答“在”或“不在”,而是将问题抛回给“成年”和“自由”,试图用法律和情理来构筑防线。
“自由?隐私?!”严逸微像是被这两个词彻底点燃了,她猛地抬手,狠狠指向姜清悦脖颈侧面那片未能被睡袍完全遮掩的、暧昧的红痕,指尖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这就是你教给她的‘自由’和‘隐私’?!姜清悦!你看看你自己!衣冠不整,不知廉耻!你就是这样‘照顾’我女儿的?!你就是这样勾引她,把她带坏的?!”
她的指控,直白而恶毒,带着一种将人剥皮抽筋般的羞辱。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反复刮过姜清悦身上那些昨夜留下的、无法掩饰的痕迹,每一眼都充满了鄙夷、憎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扭曲的嫉妒。
姜清悦的脸色更白了,但她依旧没有退让。那平静的面具下,是紧咬的牙关和翻涌的怒意。严逸微的辱骂,像污水一样泼过来,但她不能失态,不能崩溃。
“我和星怡之间的事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姜清悦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冰冷的锋芒,“轮不到任何人来置喙,更轮不到你用这种污言秽语来侮辱。”
“侮辱?我说的是事实!”严逸微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姜清悦!你扪心自问!你比她大多少?!你是她什么人?!你以前是顾晨浩的老婆!现在又来招惹他的继女?!你安的什么心?!你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们家安宁!你要把我们都拖下水是不是?!”
她的逻辑混乱,情绪完全失控,将过往的积怨、对现状的恐慌、以及对姜清悦根深蒂固的敌意和嫉妒,全部倾泻出来。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严逸微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凶狠,“楚星怡今天必须跟我走!姜清悦,你要是再敢拦着,再敢碰我女儿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她身后的两个壮汉又逼近了一些,虎视眈眈。
保安彻底慌了,连连摆手:“别动手!千万别动手!顾太太,姜女士,这……这有话好商量……”
姜清悦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和失控而扭曲的脸,看着那毫不掩饰的威胁和恶意,心底最后一丝因为“责任”或“愧疚”而产生的微弱动摇,也彻底消失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哀。
为严逸微的疯狂,也为她自己和楚星怡这注定艰难的关系。
但她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怯懦。
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冰冷而锐利,像冬日的寒冰,直直刺向严逸微:
“严逸微。”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叫出对方的名字,不再是“严女士”那个虚伪的客套称呼。
“我也把话放在这里。”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平静,“楚星怡是成年人,她的去留,她自己决定。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严逸微和那两个壮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警告,“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在这里撒野,更别想用任何手段强迫她,或者威胁我。”
“至于你那些所谓的‘办法’,”姜清悦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毫无温度,“尽管使出来。我姜清悦,奉陪到底。”
她的姿态,她的语气,她眼中那份毫不退缩的冰冷与决绝,让暴怒中的严逸微都愣了一下。
她似乎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姜清悦竟然还敢如此强硬,如此……嚣张!
短暂的僵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严逸微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姜清悦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她刚要再说什么,或者干脆命令身后的人强行闯入——
“妈!”
一个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突然从姜清悦身后传来。
卧室的门,被猛地拉开。
楚星怡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还有些湿,凌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在微微颤抖。
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越过姜清悦的肩膀,直直地、毫不退缩地,迎上了严逸微那双充满震惊、狂怒和难以置信的眼睛。
“我在这里。”楚星怡的声音带着颤抖,却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不用为难她。我跟你走。”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她的出现,像一颗投入沸油中的冰块,瞬间让场面更加混乱,也更加……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严逸微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中爆发出更加炽烈的怒火和一种扭曲的“胜利”光芒。她狠狠瞪了姜清悦一眼,仿佛在说“你看,她还是得听我的”,然后朝着楚星怡厉声喝道:
“你还知道出来?!还知道我是你妈?!还不快给我过来!”
姜清悦的身体,在楚星怡说出“我跟你走”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没有去看楚星怡,只是依旧挡在门口,背影挺直,却僵硬得像一座即将碎裂的冰雕。
楚星怡看着姜清悦的背影,看着那单薄却固执地挡在她身前的肩膀,眼泪流得更凶。她知道,自己这句话,像一把刀,刺向了那个刚刚对她敞开所有心防、给予她无尽温柔和庇护的女人。
可她没有办法。
她不能让姜清悦一个人面对母亲的疯狂和可能的人身威胁。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爱情”,将姜清悦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至少……现在不能。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迈开脚步,朝着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经过姜清悦身边时,她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
她不敢看姜清悦的脸,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极轻地、带着哭腔和绝望的颤音,说了一句:
“对不起……等我。”
然后,她低着头,快步从姜清悦身边走过,走到了门外,走到了严逸微面前。
严逸微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脸上是混合着怒意、后怕和一种病态控制欲的表情:“走!”
她拽着楚星怡,转身就走,甚至没再多看姜清悦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她的眼睛。那两个壮汉紧随其后。
保安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同情又复杂地看了一眼依旧站在门内、背对着走廊、一动不动的姜清悦,然后也摇着头离开了。
嘈杂的脚步声和严逸微压抑的、愤怒的斥骂声迅速远去,消失在电梯方向。
公寓门口,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姜清悦一个人,还站在那里。
背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背对着楚星怡离开的方向。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却照不暖她周身散发出的、冰冷的、死寂的气息。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
久到腿脚都有些麻木。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目光,落在玄关冰冷的地面上,那里还残留着几滴未干的水渍,是刚才楚星怡离开时滴落的眼泪。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冰冷的空洞。
她抬起手,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
落锁的声音,在死寂的公寓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门外,是渐渐远去的、可能改变一切的纷争与风暴。
门内,是重新被冰冷和寂静吞噬的、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空间。
姜清悦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坐在了玄关的地上。
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汹涌地,渗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楚星怡的眼泪。
而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这刚刚开始、却又似乎已经看到尽头的、绝望而无望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