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秋水》山之竹

150、故事 人与鹅与狼

　　手机亮屏嗡了声，并没有引起主人的注意力，很快熄灭。手机一旁的主人正窝在客厅沙发，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攒了两个月的番终于有时间看了。
　　一只手往袋子里伸，摸了一颗糖炒栗子，两手一捏，“咔”的一声，壳裂开一道完美的缝。

　　何屿端着水杯从一楼的卧室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了一下。林景棠转过头，把整袋板栗往何屿那边推了推，何屿低头看了眼，伸进去摸了两颗。
　　林景棠干脆将整袋都塞给他，自己又拆了袋冻干草莓。

　　何屿找纸巾铺放在林景棠茶几前，一连剥了好几颗板栗，他开朗地想：再有条大白狗趴在脚边就再好不过了。
　　可惜，刚浮起的美好愿景，被突然出现的林景行打断。

　　“哥，你要上谈判桌？”
　　不怪她这么问，林景行穿得像个销售经理。

　　“嗯，谈个合作。”林景行转头对何屿说：“你不是也要出门？一起。”
　　得，大舅哥赶人，还处于观望期的妹夫哪敢不从，抽湿巾擦擦手起身。

　　“啊啊啊啊啊啊——快让开，我刹不住了！”华佑霖一路发出海狮——“邪恶QQ肠”的叫声，姜饼人似地直勾勾冲下小山坡，达成成就：铲倒三名初学者。
　　“我去看看。”池一松开和许知秋双手交握的手，交代了句，单板在雪地划出一道S。

　　初级雪道，坡很缓，一眼看到底。因着小假期，坡上长满人。

　　华佑霖趴在雪地里冲三人赔笑，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越努力越好笑。池一从坡上下来，停得漂亮，带起星星点点碎雪，扬了四人一头盔。
　　“不好意思。”他弯腰先扶起三位倒霉蛋，捡起雪仗。
　　“没事没事。”三人笑着站稳，滑雪嘛，哪有不磕碰的，穿得厚，摔了也不怎么疼，只要裤子没被扒，没被撞进厕所，这都不算事。

　　华佑霖就着池一的手站起，拍拍屁股，一脸兴奋，“道爷，我成了！”
　　“什么成了？”
　　“掌握正确摔倒姿势。”
　　你这？正确？

　　“三哥，快让开。”
　　池一闻声扭头，只见许知秋屁股朝地，摔在他一步远，还往下出溜了半步。

　　“看见没？这才是教科书般的摔倒姿势。”池一客观点评了句，脚下蛄蛹，挪到许知秋前面，屈膝伸出手，“疼吗？”
　　许知秋嘴角闪过一丝笑意，握上手用力一拽，池一跌落进他怀里。

　　“许！知！秋！”

　　许知秋一脸坦荡，“嗯，我在。”
　　他下坡没刹住，生怕撞到他家三哥，有意识地向后倒去，可池一居然拿他打趣。

　　池一心生恼意，一手撑地，一手抓了把雪就塞进许知秋脖领子。许知秋被冰得一激灵，顾不上脖间的雪水，捉住那只手，紧扣池一后腰，强撑着扬起脖子讨饶：“池一哥哥，我爱你。”
　　池一猛不丁被撩了个脸红脖子粗，心道：许知秋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变的？

　　“没事吧？我来帮你们。”华佑霖没看见池一怎么倒下的，挪动脚下叛逆的单板，换刃像癫痫发作，力道没收住，一个趔趄砸在刚撅起腚预备起身的池一身上，池一复又砸趴在许知秋身上。
　　他自己也摔跪在池一腿上。

　　池一下巴戳在许知秋心胸膛，知道衣服厚，许知秋可能不疼，但他还是揉了揉：真想一屁给华佑霖弹开。
　　挪了几步远的三位倒霉蛋见几人如离水之鱼，作无畏的翻腾，其中之一踏着双板过来，搭救出叠叠乐三人组。

　　道过谢，俩位“护法”一左一右，手搭在池一胳膊，借力坐滑雪魔毯上山顶。在初级雪道，来来回回玩得忘了时辰，达成成就：花样摔跤、姜饼人滑雪、成为别人的绊脚石。

　　池一接到林景棠邀约吃饭的通话，才惊觉快四点。越是尽兴，越觉时光倏忽。喊上俩人归还雪具，到另一处乘雪橇下山，也有缆车直通山底，可那就失了滑雪的快乐。
　　此地雪橇的租赁模式如同共享单车，沿途布着几处归还站点。哪怕才滑到半山腰，兴致尽了，也能就近交还。

　　“得，驾！”华佑霖脚下发力，发出“王路飞、刘索隆在空岛篇荡树藤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呐喊声。
　　滑雪他不行，驾雪橇还能不行？
　　去，释放灵魂里的自由！
　　去他的巅峰排队、去他的言语言文学、去他的作业。

　　“啊~啊啊~啊啊啊啊~”池一完美复刻这鬼哭狼嚎傻了吧唧的哭喊式吟唱，脚一蹬，蹿了出去。
　　“慢点，”许知秋追上，为了显示自己入伍，愣是跟着喊出撼人的气势：“啊~啊啊~啊啊啊啊~”
　　华佑霖一听，在前面更卖力的“吟唱”。
　　“......”林景棠：第一章，猴王小弟出世，X3。

　　池一时不时回头确认后面两位“猴子猴孙”状态，掉没掉队，脖子像猫头鹰，能拧到背后去。中途，他脚动挡踩刹车，调整队形断后，华佑霖不认路，换林景棠做领队。
　　雪道七扭八拐，一路盘下山，二十分钟不到便抵达山脚，沿途不断有滑雪者从山上下来。

　　步行走了一里地，坐老王家铁锅炖馆炕上，点完炖大鹅，又加了几个菜。

　　华佑霖坐着，觉得屁股潮，一摸，嘿！湿的，“知秋，你屁股湿没？”
　　“嗯？”饭桌上说什么屁股？他细细感受了番，摔太多，又滑了一路......登时面露囧色。
　　“呵，”不就是□□湿了，人之常情，池一笑着做安慰，“没事哒没事哒，在炕上暖暖，吃完也就干了，你们睡过炕没？”
　　俩人头摇得像两把扇子，再摇快点能扇出风。

　　“这炕啊，睡觉可香了，跟你们讲个故事......”池一主动谈起，这边秋短，中午热，夜里冷，一天过三季。
　　近郊农家院，有不少老房子改造的民宿，他跟表兄妹三人体验睡炕，晚上火炕烫得睡不着，他独自在院子里吹冷风，看众星捧月，运气好时能同时蹲到两颗流星划过星空。
　　看到半夜，听见门外近百米有狼嚎叫，吓得使用了一辈子仅有一次的闪现返回屋内。

　　“真的假的，有狼？”华佑霖问。

　　“不开玩笑，真的是狼叫，那种头皮炸开的感觉至今还在。民宿老板没睡，担心我害怕，欺负我没见识，诓骗我那是狗叫，我第二天特意观察了，四周几户人家，没人养狗。”池一接着说，“老板还给我讲了一则故事。”

　　早年北砬子山下，有采参客入山赶冬，半路逢暴雪封了山路，他避于山洞，拾枯枝拢一堆火取暖。
　　山中群狼闻见柴火味，知道有人，但畏火，只能暗暗围在洞外，死盯火光中的活人，等待机会。
　　风雪大，洞内柴火有限，采参客心中惶然，他身边只有一只携去镇上售卖大白鹅相伴，大鹅性子温驯，谁知到了山野中变得极烈。
　　头狼耐不住饥寒，它压低身子一寸一寸往火边蹭。火光渐弱，它后腿一蹬，千钧一发之际，原本缩在火堆边的大鹅陡然振翅，雪沫子炸开，火光一歪，它直冲狼面，不偏不倚，奔着狼眼狠啄。
　　头狼痛嚎倒退，群狼大乱，一时不敢再进。采参客趁机捡柴火添薪，充旺火堆。
　　有鹅护主，一连平安熬过几个雪夜，可风雪封山，十日不晴，采参客没吃的，恩情？先活着再说。
　　与狼拼搏，鹅伤了，飞不动，叫不出，它成了粮。

　　华佑霖回以震惊：“什么？冲锋陷阵、赴汤蹈火、出生入死、浴血奋战的儿子就这样没了？”
　　“昂，没了。”讲故事间，他们的大铁锅早已端上桌，整了锅贴，适才服务员嘴角不争气地抽了抽，掀开锅盖提醒他们可以吃了。
　　池一抄筷子伸进锅里给三人一人夹了一块头肉：“来来来，尝尝咱们的铁锅炖大鹅，老好吃了！新鲜大鹅现做，我和景棠每次来都要吃几回。”

　　锅还在咕嘟，华佑霖、许知秋俩人闻着一锅美味佳肴，对这哑口无言，走完生命最一程的鹅子一时难以下嘴。
　　讲故事的人和林景棠嗦了嗦肉汁，发出香迷糊了的声音。

　　池一催促：“你们快吃呀，甭客气，吃不完不许下炕。”
　　许知秋夹了块土豆送进嘴里：“然后呢？”

　　采参客含泪烹杀白鹅，风一吹，鹅毛散了，没来及埋。锅是第二天用雪洗的，雪停了，他走前回头，地上只剩下一圈黑印。

　　华佑霖看了眼林景棠，不明白她为什么能吃这么香，“狼群呢？”

　　狼群并未走远，头狼认得鹅身上的东西，山野灵韵，极少见。若护住这缕魂魄，狼群世代被篝火克制的诅咒就能破。
　　狼群目睹白鹅护主到力竭，成了腹中餐。
　　鹅没怨，它舍命护主不求回报，一身赤诚灵气未散，借着篝火余温，山野地气，融进了山林和灰烬里。
　　那一夜，一锅鹅肉热气散尽，采参客吃饱喝足睡去。山洞外，狼群无声跪拜，桎梏被这缕纯粹报恩的灵韵彻底破开。
　　至此，狼群也得以借着星火暖身御寒安稳栖息。
　　更奇妙的是，往后凡入山之人，燃起火，若遇到恶狼伤人，火中便会隐现白鹅虚影，现身镇着。
　　若在夜晚，篝火还会自燃续航至天亮。

　　池一：“好啦，现在可以吃了吗？”

　　华佑霖：“能了能了。”
　　他又向林景棠投去目光。

　　目光太过赤裸裸，林景棠福至心灵地解惑：“这是我听到的第二版。”
　　“第一版是？”
　　“相信我，你不会想听的。”
　　得！咱听劝。

　　华佑霖：“这故事和你听到的狼叫关系是？”
　　池一：“引出下文。”

　　“和炕的关系是？”
　　“开头第一句，‘跟你们讲个故事’的关系。”
　　“昂...噢~~~”
　　华佑霖不明觉厉，但大受震撼。

　　许知秋：“我倒是有另一个版本。”
　　池一抬眉：“哦？请讲。”

　　传闻北砬子山中有不干净的东西，那东西不喜双数，进山队伍人数必须是单数，如1、3、5、7、9，包含任何活物。去的时候是单数，挖到野山参后，得凑成双数才能返回，寓意圆满顺遂。
　　忌两人，怕见财起意。
　　忌死人，谐音“死”。
　　大雪封山不是意外，鹅是活物，它的命数是写好的。

　　池一：“漂亮，宿命版。”
　　他喜欢。

　　华佑霖：“我也有一个版本。”

　　这只大白鹅前世是狼族领袖，因犯错险些害了全族姓名，堕为禽身。而那位采参客正是当年残害同族的人类后代。那天头狼通过山野灵韵认出他们，放水之后，迟迟不攻，守在山外只为见证人、鹅最后结局。

　　林景棠象征性鼓掌：“因果轮回版。”

　　吃饭是场持久战，久到服务员收了好几趟骨头，锅里只剩下鹅屁股。裤子都被炕烘干爽了，池一才放下筷子，“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