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寅时已到, ...
-
“寅时已到,天下太平!”
打更的梆子声响起,吵醒了凌霜的清梦。
睁开惺忪的眼,手却下意识地往枕头里摸去,那把淬了毒的匕首还在。她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将刀鞘一模,顺进袖中。
身旁的宫女小鱼推了她一下,“起了,霜姐儿。”
天际还未露白,她本困意正浓,这一个唐突的推搡让她瞬间激灵。
凌霜没空回答,默默穿好了衣服,对着直房里唯一的祖传老花镜子整理着头发。小鱼慢吞吞地穿衣,嘴里还在念叨个不停。
女官李宫正猝然推开了大门,喝道:“谁还在犯懒说胡话?”
小鱼立马闭上了嘴,动作利索起来。
镜面上映出女官气势汹汹的脸,凌霜收回视线松了口气,拿出一柄素色的发簪将头发挽上,又抽出袖中发带将长发攒了攒,转身和女官行礼,侧身出了门去。
从直房走出,冷风扑面而来。她低着头整理衣领,在夜色中独自走向值房点卯。
女史见她第一个来,提笔就要在记事录上画卯,待看清上面的批注,登时瞪大了眼。
“洒扫宫女柳霜儿今日当值……”她抬头又低头,仔仔细细瞧了三遍,“……养心殿?!”
柳霜儿,河南人,佃农之女,如今是紫禁城尚寝局一名洒扫宫女。这是她入宫时福王为她伪造的身份。
凌霜将女史的表情看在眼里,毕恭毕敬地颔首应了声,随后直直往库房走去。
“怪事……”女史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宫里不知道多少人,盼着能去养心殿伺候万岁爷攀高枝呢。照理来说,这样让人梦寐以求的好差事,是轮不着新人的。可今个儿,居然让这个新来的宫女撞了大运。
作为一个宫女,凌霜接触到贵人的机会少之又少。自她化名为柳霜儿入宫以来,已有段时日,一直在伺机而动。
王贵早已通过密信向她传达了消息:就在今日,她能被安排到养心殿值班。
王贵是四司当差的打杂奴婢,虽然品阶不高,但入宫多年,消息到底通络。
从值房到养心殿,要穿过五道宫门,每道宫门左右都有守卫。这一路走来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到了真正行刺的那天,她该如何脱身了。
一脚跨进养心殿的门槛,正殿阶前蜷着一年轻宫人,正在梦里会周公。
见人来了,他眼皮一抬立刻惊醒了。脑子懵懵的,手在身旁囫囵摸了一通,这才握起茶壶高高举起,等凌霜走到跟前时,已经“噌”的一声站起。
她见四下无人,还是规矩行礼介绍道:“我是洒扫宫女,今日当值养心殿,麻烦通传一下。”
他揉揉惺忪的眼,哑着声音回道:“今儿个怎么是你?翠儿呢?”
“近日天寒,翠儿染了风寒卧倒在床,我来替她值班。”谎言信手拈来,凌霜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叫柳霜儿。”
小宫人没有怀疑,只是嘟囔了一句:“近日这天,是冷的要命。”
凌霜见他冻得直哆嗦,好奇问道:“你是犯了什么事了?怎么被万岁爷罚站?”
“嚯,可不是万岁爷罚我。”小宫人抽了下鼻子,“我昨日给万岁爷斟茶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杯子,万岁爷还没说什么呢,就挨了王公公一顿训。”
凌霜不以为意:“那你又怎么会被罚站?”
小宫人一脸委屈:“万岁爷不罚我,是王公公罚的我!”
“你站了一宿?”凌霜诧异,心道这人难道是个铁人?
小宫人狡黠一笑,“那不得冷死?万岁爷教我晚上回去睡一宿,大清早趁没人再赶紧来站着。”
看他这机灵样,凌霜笑了一声。心里却暗道暴君真是够虚伪的,自己唱红脸,让身边的人唱白脸。凌霜没有再说什么,客套地关心了几句后干起正事来。
走入殿内简单查看了一番后,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她见四下无人,大着胆子推门入了书房。
案上堆着几组切割好尚未成型的木块,拼凑在一起,勉勉强强可以看出一个水车的轮廓。除此之外,一个卷和一小摞奏章,还摆在桌上。
凌霜翻了翻柜子,除了一些木工用的工具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
顺势翻开了卷轴,是一组图纸,正是桌上的水车。凌霜若有所思看了半晌,卷好又放回原位。
眼神不可控制扫向桌上奏书,犹豫了刹那后,心跳如雷着伸手翻开一本:
微臣李太平,闻陛下今日挂念西北灾情,宵衣旰食日夜操心。臣心有惶惶,虽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但还望陛下以圣体安康为重……
……
凌霜看着这长篇大论的溜须拍马,皱了眉头。耐着性子看到末尾,一则朱批映入眼帘。
一撇一横,连成一个叉,红色的墨水近要占据整个书面,字迹旁还有三两墨点,简单潦草一目了然。
由此得见,他落笔时,很不耐烦。早就听福王介绍过,暴君从小便不学无术、目无尊长,这纸上朱批便可管中窥豹。
果不其然是条恶龙,当诛!
有人靠近,凌霜听见脚步声,放下奏书闪身到角落。
宫人推门入内,只见凌霜拿着抹布伏在地上擦拭地板。她用手拨了拨鬓上的碎发,佯装才发现来人,回头问道:“怎么了?”
“哦对了,你是新来的,可能不知道万岁的规矩,他桌上的东西可别乱动。”小宫人这样说道,又挪步到了御案去。
“哎哟我的祖宗,这玩意儿怎么没送到司礼监去。”他瞥见案上东西,惊呼一声。
话音刚落,冷汗便淌了下来。
昨日夜里最后一个下值的是他,要罚也只能罚到他头上。抓耳挠腮思索良久,终于看到了在角落里打扫的凌霜。
“你去把这摞奏书送到司礼监去。”他用近乎命令地口吻说道。
“好。”凌霜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司礼监公房距离养心殿倒是不远,不过得从慈宁宫绕一节路。她地位卑微,还从未去过这些宫宇,趁此机会踩踩点也不赖。
卯时的天还暗着,唯见风雪呼啸,冷风似刀。无根的白絮充斥天地,一点点吞没了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
凌霜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迎着寒风艰难前行。
见雪越下越急,怕被雪洇湿了奏书,她下意识走地快了些。怀中之物都是些书册本来不重,但到底有二十来本,稳稳捧在怀里也近乎没至胸口。
“站住,你是哪个宫的?”身后一声训斥,叫住了凌霜,
凌霜回头,望见一身雍容华贵的女子站在身后,身后站了一众贴身宫女。
凌霜没有第一时间答话,细细打量了一眼身后的女子。这个女子算不得年轻,春秋约莫六十上下,不过身段修长气度非凡,双目灼灼有神风华依旧。
凌霜料想,这个年纪的女性,又出没在慈宁宫附近,应该是先朝太妃了。
为首的宫女那个正扶着太妃,语气跋扈,“问你呢?见到皇祖皇贵妃如何不跪拜,没规矩!”
皇祖皇贵妃……
这个封号倒是耳熟,是在哪里听过?
皇祖皇贵妃和煦一笑,主动解了围,“好了,本宫料她这般年纪轻轻应该是新入宫的,不懂规矩不必大动肝火。”
皇祖皇贵妃曾经恃宠而骄,近身宫女自然也养出一副野性子。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费尽心思什么也没争到,竹篮打水一场空。活到这个年纪,她的棱角也打磨得差不多了,除了认命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前些日子移宫一案朝野哗然,内廷也跟着翻了天,遣散了一大批宫人,宫里也来了不少生面孔。和一个下人置气做什么?
“娘娘,”宫人撒娇嗔道,“以奴婢看,该好好罚她才是。”
“走吧,乾清宫那位,这个点来了。”太妃摆摆手,似乎不想多生事端。
话音刚落,凌霜眼睛一亮,琢磨起来她这话里所指。有资格入主乾清宫的,有且只有一位——暴君朱由校本人。
在宫人的搀扶下,太妃转身就要离去。那个跋扈的宫人心有不甘,回头对着冷霜哼了一声。
凝望她的背影,凌霜绞尽脑汁,这才蓦地想起,皇祖皇贵妃正是福王的生母郑氏。福王曾经嘱咐她,若有缘相见,定要替他问一声好。
“郑娘娘!”凌霜拔腿,向郑太妃一席人追去,“福王有话让我带给娘娘!”
那个袅娜的身影,遥遥在呼啸的大雪中一定。利落转身,凤眼一眯,盯着身后这个不起眼的小宫女。
凌霜见状停了下来,望着近在咫尺地郑太妃,将福王的话转述出来,“福王说,他在洛阳诸事顺遂,勿多挂心。请您自保为重,终有一日会和您相聚。”
郑太妃神情一滞,若有所思。身旁宫女茶颜观色一番,怒斥道:“大胆奴婢,你在说什么放肆话?”
这一声斥将郑太妃的思绪拉回,随后别过脸,柳眉轻蹙。
自万历四十三年以来,“福王”的名讳在宫中好似成了禁忌,无人敢提。
在这宫闱之中,流言蜚语能取人性命于无形。如今新帝登基,郑氏母子大势已去,她更是唯恐染上是非。
凌霜不懂深宫之中尔虞我诈,但见郑太妃如此动容,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谢谢你,但是……”郑氏叹了口气,冷声下了令,“梅儿,罚。”
方才那名跋扈额宫女得意一笑,走到凌霜跟前,将袖子一挽,柳眉一横:“跪下。”
“我没有错,为什么要跪?”凌霜不解,冷冷看着眼前的宫女。
她个子高挑,再辅以这般从容的态度,简直要把梅儿压的抬不起头。
“这宫里可没与什么对与错,奴婢的死活也不就是主子的一句话,皇祖皇贵妃让你跪,你就得跪。”梅儿冷笑一声,抬出郑皇贵妃压人。
“皇祖皇贵妃可没让我跪。”凌霜冷静回道。
梅儿瞪圆了眼,伸出食指指着她点了点,“那皇祖皇贵妃要罚你,该不该罚?”
“不该罚。”凌霜回道,“我没有错。”
“你——!”梅儿拿她无法,扬起巴掌,朝着她的脸扇去。
凌霜闪身躲过,梅尔使出浑身劲的一掌扑了空,惯性带着她往前倒,胳膊胡乱飞舞,打翻了凌霜怀里的奏书。
凌霜心脏一紧,眼疾手快接住几本,仍有几本散落在地,哗啦一声乱做一团。弯腰去捡,一阵狂风吹过,卷着一本奏书吹到了宫巷深处。
凌霜顾不得梅儿在身后恼羞成怒的嘶吼,迈腿追了上去。那奏书在风里走走停停,被一角朱红宫墙拦下。还没松口气,冷风又起,卷着书页拐个弯,又消失不见。
凌霜跟着扑了上去,指尖就要沾上封皮的刹那,一只黑靴先她一步踩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