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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最后一吻 苦涩而令人 ...

  •   人声鼎沸。

      不大不小的礼堂几乎已经承载了能容许自由走动宾客人数的极限,随处可见的餐台上摆着精心准备的冷盘或甜点,穿着礼服的人们仪态优雅地捏着酒杯的细柄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说着话,繁忙的侍者穿梭其中,细心而眼尖地为来宾更换已经饮尽的酒杯,又送上一杯新的香槟。

      米莉娅轻轻举起细长的香槟杯凝神望着。金色的酒液象征着丰饶、美好与祝福,上浮的微小气泡则是起泡酒丰富香味的来源,现在它们一齐聚集在水平面上贴着杯壁,她看见了那气泡所折射的巨大水晶吊灯的冷光。

      像是被亮光刺痛般,她眯了眯眼,又随手将酒杯放在身后的餐台上。人群的声音突然变得集中而轻微,所有人伸长了脖子望向礼堂的某个方向。

      “新郎新娘要出来了……”她听见有人在说。

      她突然意兴阑珊起来,于是趁着人群的注意力聚往一个方向,她踏着柔软的地毯无声地消失在门后。到达这里,以考古科代表的身份出席沃戴姆新任家主的婚礼,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虚情假意的交际,到这一步她自觉任务已经完成,现在是独属于米莉娅·施密德的时间。

      门外是一片春光明媚的景象。今天是英格兰岛难得一见的晴天,在春天绽放的花朵们尽情在阳光下伸展着身姿,粉色、紫色、白色的细小花束和青翠欲滴的草地共同组合出一幅浪漫的春日画卷。

      这富贵人家的花园竟然是法式风格的,新古典主义时期建造的罗马柱透着白色大理石独特而纯净的质感,仿造古希腊神庙制式而塑造的屋檐上,美与爱欲之神阿芙洛狄忒踏着初生的浪花与贝壳向她微笑,一旁的正义女神忒弥斯则高举天秤,用一条洁白的丝巾缚住双眼以示公平。

      可惜她的心并不如视线这样平静,此情此景她突然想抽一支烟。

      米莉娅静静地欣赏了一会这些美丽的艺术杰作,脑子里飘过一些魔术师也如普通人一样追求着古典艺术和希腊制式、那是否也是一种对奥林波斯神的信仰之类大不敬的想法,然后她在廊下看到了一位趴在栏杆上同样望着这明丽花园的少女。

      “哎,你怎么在这?”几乎在同时少女也发现了她,少女金色的眼睛亮了亮,蓬松而卷曲的橙发轻柔地拂过肩头,热情地向她打着招呼。

      “里面太无聊了,出来透透气。”

      “是啊,明明外面这么好看……”美是客观的,在绝对美丽的事物面前就算是不同文化的人也会被其吸引,就像眼前的东洋少女也被这栩栩如生的雕塑迷住了。

      “交际、试探、来往、交换,里面正在上演的把戏,那就是无趣的成人世界。”米莉娅右手做了个轻抓的动作,一边说:“不过不是很好嘛,外面就你我两个人独享这片花园。”

      一包烟递到了她的眼前。她盯着那紫色包装上的星星logo愣了愣,从藤丸立香手里接过,嘴上却问:“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的。”藤丸立香笑嘻嘻地说:“可能这就是心灵感应。”

      她看着包装上的缺口和少了一支的空瘪板起脸:“你刚成年吧。老实交代,这烟哪里来的?”

      “哎呀……”藤丸立香像是有些为难地挠挠脸,又像是不知道怎么讲述:“梦里来的。”

      “梦里?”

      “嗯,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给我的,说等我成年后可以试试。然后我一觉醒来发现手边就出现了这包烟。”

      听上去像是什么不怀好意的陷阱,不过她早已习惯藤丸立香身上发生的各种奇妙事件,对于一个魔术师来说从梦里拿东西倒也正常。

      米莉娅仔细观察了一会这包烟,确定了它只是普通的香烟制品而不是什么奇怪用途的魔术礼装,就从那包装的缺口中抽出一支烟,问:“你试过了?”

      “试了。”少女倒十分坦诚:“成年那天抽了一支,不过没尝出什么味来。”说罢,她有些期待地望着她。

      米莉娅有点好笑:“让你失望了,这也是我第一支烟。”

      “诶?!”少女瞪圆的眼睛愉悦了她,她从那眼神中分明读出“骗人”、“明明动作那么熟练”之类的话。米莉娅用小魔术生火点燃了这支烟,吸了一口,又吐出气。

      白而稀薄的烟雾弥散在空气中,藤丸立香有些狐疑地看着她:“我第一次抽的时候可是咳了好几下。”

      这是指责她的动作太熟练像个老烟枪,米莉娅笑了笑说:“到我这种年岁,对什么东西的忍耐力也会增强。没有小孩生来就喜欢咖啡,但现在你不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吗,烟也是这样的东西。”

      她盯着那泛着点点火光的烟头说:“以我浅薄的认识来说,这烟的味道大概是十分正宗,没有其他的女士烟会有的奶油或者薄荷一类的香精味,就是最醇熟的烟草味吧。”

      她有些不怀好意地补充:“给你这包烟的人一定是个大叔,老烟枪的那种。”

      藤丸立香却显得有些茫然:“我不知道。我其实挺想看看梦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的,但是就连做梦的记忆都很模糊,我甚至怀疑这包烟抽完我就会不记得他了。到底什么人才会在成年前送我一包烟,希望我成年后品尝它的滋味,好奇怪,但是……也不觉得讨厌。”

      米莉娅沉默片刻,掐掉了烟,这种东西尝一下就好了,她也不是真的烟鬼:“不会是什么等你长大的大叔吧?在梦里找你,听着有点神秘,你要是真的很在意可以找找降灵科,说不定能召出来。”

      “我没有那种想法啦。”藤丸立香笑了笑:“倒是你说什么大叔的,明明不是,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反而让我想起一首歌的歌词,是日本十几年前特别流行的一首歌哦,叫《first love》,开头第一句就是‘最后的吻带着烟味’什么的,我当时还小就疑心这是什么被大叔骗的少女啊,烟味哪有好闻的。”

      出乎她意料的,米莉娅点了点头:“这首歌我听过。”她看着藤丸立香有些惊奇的眼神补充道:“是哪个日本爱情电影的片尾曲吧,我在看电影的时候看到了,歌词讲的是与初恋分离的故事吧,‘最后的吻还带着烟草的气味,苦涩而令人心痛……’,我也觉得是被大叔骗的故事。”

      ……

      回忆里缓慢流淌的旋律,脑海中一闪而过与基尔什塔利亚一起看电影时,他们看着片尾亮起的演职员表和歌词翻译说话,那闪闪发亮的湛蓝眼睛和微笑。直到和藤丸立香分开,她独自一人走到为考古科君主而专设的休息室前,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

      在同样的人的婚礼上就不免会回忆这些东西。她内心嘲笑着自己推开那扇厚重的门,心想老师也一定是因为想看她笑话或出于莫名奇妙的理由才推拒了这次出席婚礼的机会,非要指明她代表自己出席不可。

      真可惜,她可不会如他所愿。

      繁复花纹的墙纸包裹着这处空间,她踏上室内地毯的第一瞬间就意识到房间里多了个人。空气中的烟尘在光中明亮地漂浮,而正中的沙发上横躺着一个身姿纤长的男性身影。他仰着头双目微阖,一只手搭在额前,金色的长发从沙发一头的扶手上垂落几乎要拖到地上。

      米莉娅几乎要屏住呼吸。她痛恨自己的记忆力,也痛恨某些该死的直觉。是的,从第一眼她就知道那个人是基尔什塔利亚。来不及思考今天婚宴的主角为何会来到这里,她脚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前,一直到他的近前才停下。

      男人似乎是累极了,平和而悠长地呼吸昭示着他正陷入沉睡。她弯下腰低头,像是着魔般静静地观察着他的面庞。

      有区别吗?好像是没有区别,刚才的婚宴她只远远地望了他一眼,现在看来这么多年他竟是一点都没变。那眼睫微微颤动,和无数次他低下头贴近看着她时的长度形状也一模一样,如果他睁开眼睛,想必那湛蓝的眼眸中会闪耀着流光溢彩的喜悦。就像他每次看到她时那样——

      然后几乎就在一秒间,有谁吻住了她。

      这令人心醉的吻几乎夺去了神志,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处何方,眼前只有一片白芒,是窗格中所透过的今日灿烂的春日阳光。

      然后她从对方的渡气中闻到了自己口中的味道。

      最后的吻,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苦涩而令人心痛。

      她头皮发麻,像是瞬间炸开,飞快地令她的意识回归现实。然后她举起了手,飞快地打了他一巴掌。

      “啪!”

      米莉娅退开两步,眼前的男人正凝视着她,那湛蓝的眼瞳如水一般明亮,哪里能看到一点困倦的影子。他醒着?他从一开始就醒着?

      双目相接的那一刻,谁也没有别开眼。

      还是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率先说:“不知道新人的休息室就在附近,恐怕是情急之下走错了吧。”

      她递上台阶,即便在这种时刻,发生了这样难堪的事也需要有个借口过渡一下,这是属于成年人的心照不宣。

      男人眼睫微颤,视线向下,有些模糊地说:“或许是吧。”

      这算什么话?似是而非,如果想要消解这尴尬至极的场面就该和颜悦色的赔礼道歉,用体面的笑容盖过一切,但是这幅像是没有走错又理所应当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米莉娅有些恼怒起来,她低下头不看他,身子微微侧过让开一条路,无声地暗示他快点离开。

      “……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基尔什塔利亚说。

      她依旧沉默。无论如何,新婚快乐这句话她数不出口,所以她只能这样一言不发。

      “好吧,那么我有话对你说。”

      她抬头有些生气的看他,又用眼神警告他。‘——不要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让彼此难堪的话来。’她的眼睛是这么说的。

      基尔什眨了一下眼睛,他读懂了。然后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苦涩极了,轻声说:“你可以闭上一下眼睛吗?”

      米莉娅不安而怀疑地看着他,但最后让步了:“只允许十秒。”

      “够了。”他低低地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听到了悉悉索索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有十分柔软的触感贴住了她的眼眶,细长的布条束缚住她的眼睛,她感觉到基尔什绕到她身后打了个漂亮的结。

      “你可以睁开眼睛了。”他说。

      那布料是不透光的,自然什么也看不到。她有些迷茫地面对着一片漆黑,有些不明白他想做什么。然后她听见他问:“我是谁?”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的名字,然而身后的人抢先说道:“我叫基尔,基尔·沃迪。我想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可爱的陌生人。”

      正义女神忒弥斯拒绝看到眼前的容貌和外表,怕外在影响内在的裁判公正因而缚住了双眼,而她此刻用这布条掩耳盗铃。

      闭上眼睛,你就不知道眼前是何人。忘记他的身份,从而两个灵魂可以自由的飞翔。她明白他的意思,但若是真的妥协那也不是米莉娅了。

      她声音干涩地出口:“陌生人,你想求什么?”

      ……“一个拥抱。”良久,身后的声音说。

      她微悬的心落了下来,但又说不出是失落还是难过。她再次确认地问:“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于是她伸开双臂,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一个重量靠在她的怀里。温热的体温隔着衣物传递给她,但他并没有伸手环抱、或是贴着她的脸,一切引发暧昧的动作都没有。正如他所说,只是陌生人之间的一个善意拥抱。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太美好,美好得我几乎不愿意醒来。”怀里的基尔什塔利亚说。

      她沉默着,因为不知道如何回应,所以一言不发。

      所幸他似乎也没有想她回应的意思,只是静静地聆听着她的心跳。漫长而短暂的时间过去,大概维持了陌生人之间可以交际的时间极限,他松开了手。

      那一个人的重量离她远去,她低声确认:“只有这一次。”

      男人替她解开结,布条轻柔地落下,他也却确认着说:“最后一次。”

      “再见。”她说。

      “再见。”他回答道。

      门被阖上,窗外仍是那片明媚的阳光。米莉娅盯着日光,脑海中又浮现了那首歌的旋律。说起来,《first love》的意思就是初恋,那真是一首悲伤的情歌啊。

      最后的吻,带着烟草的香气。
      苦涩而令人心痛。
      停滞的时间,似乎要开始流动了。
      但满是不想忘记的事情,我想明天的这个时候一定会流泪吧。
      直到今日,这仍是一首悲伤的情歌。
      ——直到我能唱出新的歌为止。

      基尔什塔利亚穿过回廊,看到了不远处的橙发少女。

      藤丸立香在阳光下端详着那包烟,托腮思考着,带着懵懂而迷茫的表情。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最后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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