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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浮白 “朕心悦你 ...


  •   沈肃这两日几乎未曾阖眼。

      沈淙入宫心切,沈肃本不想允,想到自幼收留他的伯父,还有那从小视自己如亲兄弟的堂兄,沈肃无法坐视不理,若非当初伯父收留,沈肃断然走不到如今的位置。

      他欠沈家的,就这般一点点地偿还吧。

      纵使知晓秦彦不喜,也得走个过场,全了沈淙的一片真心。

      沈肃就这样想了一夜,方才在天将明时草草睡了一个多时辰,待到晨光细微,披上那身沉重的朝服去上早朝。

      回府用膳,以品茶之名邀秦彦前来,沈肃看着茶室里对弈的二人,还是自觉避退,索将那方天地留给了那两个年岁相仿的年轻人。

      午后的阳光正好,这般好的阳光,却罕见地没能照进沈肃自个儿的心底,沈肃不知道自己心里油然生出的那点焦躁是对沈淙的担心,还是对一会儿秦彦发觉异常后的愠恼,亦或是二者皆有。

      久违的烦闷堵在胸口,搅得他不自在,沈肃顺着□□走回自己那方幽静的小院,一再奉劝自己再多想。

      既来之则安之罢,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

      梅树下的竹榻遮出一片宽敞的阴凉,沈肃按着眉心躺了上去,本想着躺一躺休憩一二,怎知晒着太阳,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他睡得沉,恍惚间,眼前的清明被一层粘稠的血色覆盖,好似坠入了一场荒诞大梦,满目绯红,皆是乾熙宫那明晃晃的红墙。

      龙凤烛火摇曳,秦彦穿着一身大红的云锦嫁衣,满头青丝散乱地铺开,她长腿一跨,竟是带着一身威压,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梦里的帝王眼眶通红,捻起他的下巴,俯首在自己的耳畔轻语,“敛之……”

      还不等沈肃从这僭越伦常的惊骇中回神,那温热而颤抖的唇便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凶狠地啃噬在他的双唇上,尖锐的刺痛自唇瓣上炸开,血气瞬间在两人的口齿间弥散。

      “陛下……不可!”沈肃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将身上的人推开。

      怎知梦境诡谲,他的双臂沉重得不受自己控制,推拒不成,反而随着她吮吸的加深,五指竟不由自主地穿过她散落的发丝,死死攀上了秦彦劲瘦的脊背,顺着本能,将她往自己的胸膛上按压。

      沈肃觉得自己疯了,光天化日之下,他怎能做这般下流的梦境,非礼当朝天子,这与欺君罔上的逆贼有何异。

      他拼了命地想腾出手推开秦彦,然四肢百骸都似被鬼压床一般使不上劲儿,极度羞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沈肃心口猛地一缩,在一片冷汗涔涔中骤然睁开了眼。

      剧烈起伏的胸膛还残存着梦里的余悸,沈肃短促地喘息了一声,预想中的天光大亮并未到来,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不见天日,眼上仿若覆着一物,将他的视线剥夺得一干二净。

      黄昏的冷风卷着几片残梅吹过天井,凉凉地拂在他冷汗涔涔的背上,沈肃僵在竹榻上醒神,满院梅香裹着寒凉的气息,在拂面的风里,他轻易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降真香气。

      秦彦来了?

      沈肃呼吸一窒,近乎狼狈地抬起手,一把扯下了覆在眼上的物什。

      视野重归清明,头顶昏黄的残阳刺得他眯了眯眼,沈肃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条绯色罗料发带,上覆鸾凤穿花暗纹。

      院内寂静无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起发带,沈肃的视线在四周逡巡,也不知守在外头的宥风和宥山跑去何处。

      唇上有一丝无法忽视的钝痛,沈肃尚未醒神,下意识地去摸痛处。

      指尖上赫然黏着一丝殷红血迹。

      怎么回事。

      荒唐的梦境与现实走马灯般交错,沈肃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与不安,如野草般在心底疯狂蔓延。

      “宥山。”沈肃将发带拢入袖中,快步往院门外走。

      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院里一个守着的人都没有。

      院门外,宥山正亦步亦趋地守在那儿,听见动静,步伐寻常地躬身入内,“大人,属下在。”

      沈肃还攥着那条绯色发带,问:“陛下适才来过此处?”

      宥山道:“是来过。”

      “怎么无人叫我?”沈肃蹙动眉心,问:“陛下在这儿呆了多久?”

      “具体的时辰属下不知。”宥山面露难色,如实说道,“大人,陛下让属下出去候着,属下一出门就被白芷姑姑叫走,说是陛下赏赐了些东西,着属下和宥风去马车上拿。”

      宥山眯起眼,回忆了一番,道:“不过陛下在大人这儿大抵也没待多久,自陛下与小公子对弈完后来大人院中,前后一刻钟不到,陛下便携二位姑姑回宫了。”

      沈肃问:“陛下可说了什么?”

      宥山答道:“走之前,陛下还道大人辛苦了,让属下们莫要叫醒你。”

      沈肃深吸一口气,问:“陛下离开时,有何异常?”

      宥山想了想,道:“陛下的发散开了,白芷姑姑寻了条发带来,在院中为陛下束好发才离开。”

      说到这事,宥山心里也犯嘀咕。

      明明秦彦与沈淙在茶室里下棋时还好好的,怎的来了一趟沈肃院里,好好的束发就这么散了。

      莫不是沈肃这院里花木众多,不小心给那梅树的枝桠给勾到了?

      沈肃眼里的清明倏的敛起,化为晦暗不明,心里有了个模棱两可的猜测,他不敢去深思,只能先颔首道:“我知道了。”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撇头往寂静的茶室看了看,问:“静川呢?怎么没见着他?”

      沈肃知道秦彦这乍然离去,定是猜到了他的意思,沈淙不适合入宫,但他既心意已决,沈肃也总得走些过场,好歹是自己侄子,他总得给人引荐一二,也好跟杨娴交代。

      只是这通天的富贵缘分能否落到沈家头上,全看秦彦的意思。

      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

      说起沈小公子,宥山有几分欲言又止,他小心翼翼地觑着沈肃的神色,低声道:“小公子看上去很是失落,这会儿正在房间里温书呢。”

      沈肃的眼眸动了动,宥山会意,在沈肃的暗示下继续说道:“陛下与小公子只下了一局棋便走了,听下人们说,陛下从茶室出来时,看着心情不佳。”

      也是,此事是他一手顺水推舟,以自己之名约秦彦相见,反手将她推向旁人,也不怪她要生出这般泼天的怨气。

      “知道了,静川那儿你替我留意着,有什么情况都要来与我说。”沈肃叹了口气,嘴唇轻轻一动,就扯到了唇上的伤口,他本能地嘶了声。

      宥山站在近前,借着昏暗的暮色,这才瞧见自家大人那平日里寡淡的薄唇上,竟缀着一道清晰可见的血痕,当即有些着急地问:“大人何时受了伤?”

      沈肃面色不改,“无碍,许是午憩时磕到了。”

      宥山停顿片刻,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沈肃唇上掠过,暗道这伤痕怎么看都不像是磕到捧在,反而像是咬痕或是抓痕,可是府上从未养过猫……

      有什么念头猝然在脑中乍现,宥山身形猛地一震,惊得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他慌忙别开眼,连呼吸都屏住了,“那属下去替大人寻些药来。”

      沈肃猜到他因何做此反应,面上只得装作不知,“好,你先下去吧。”

      他不知晓午后秦彦究竟对他做了些什么,下唇有些破皮,怕回头传出些风流韵事,沈肃当夜就上了层药。

      翌日上朝时,伤口已结痂,沈肃抱着笏板,略一抬眼,就对上秦彦的视线,见秦彦看他神色如常,跟平日无甚分别。

      退了朝,秦彦如前几日一般,将他与首辅纪文君一并请到乾熙宫,四平八稳地商议着开春召辽东的孟怀瑾回京述职一事。

      议事临近尾声,秦彦的眸光若有似无地在沈肃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她挑了挑眉,忽而开口问道:“少师唇上怎么有伤?”

      沈肃拢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神情闪过一丝极不自然僵硬,他垂眸答道:“昨夜在院中睡醒就有的,约莫是睡梦中磕到哪儿了。”

      “哦。”秦彦拉长了音调,脸上似是浮着一丝笑意,“那还当是不小心。”

      见她这公事公办的模样,沈肃本就飘忽的心悬得更高了些,他发觉自己愈发看不懂秦彦了,自己唇上那道伤痕,一看就是咬的。

      被谁咬的,沈肃心里怎会不知,他一心想要装傻将此事掩盖过去,怎的秦彦就非要将此事点名。

      他知道自己有意牵头让沈淙与秦彦相看惹得她不快,可她怎能用这种方式报复他,还刻意留下她的发带,这是生怕自己发现不了吗。

      沈肃抬起头,眯了眯眼,去看御座上的帝王。

      她撒气就撒气,怎能用这种方式,在她眼里,还有自己这个老师吗。

      秦彦却没再看他含怨的眼睛,她转过头,神色自若地去与纪文君谈及辽东近来的兵马动向。

      沈肃默默地立在一旁听着,藏在袖中的指节捏得发白,好似掌心绕着的,还是昨日缠在手心的绯罗发带。

      他默不作声地听着二人对谈,时不时地提起心神,附和纪文君一二,盼着时间早些过去。

      万幸纪文君所禀之事并不复杂,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与秦彦定好章程。

      谈话末了,沈肃的指尖已在掌中掐出几道指痕,他看了看秦彦,等着秦彦抬手挥退他们。

      只听秦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对纪文君道:“薛小姐近来身子可有好转?”

      纪文君道:“谢陛下关心,这两日薛院判一日两趟地出宫为小女诊脉,小女精神好了许多。”

      “昨日太医院呈来一支上好的老参。”秦彦关切道:“朕要来了,搁在库房里,想着给薛小姐补气。”

      纪文君面露动容,正欲谢恩,秦彦已转头吩咐道:“刘全,你且陪着首辅亲自去趟私库,将那老参取了罢。”

      “臣谢过陛下。”纪文君感激道:“臣告退。”

      殿门吱呀一声阖上,偌大的大殿内,只留下他们二人,沉香缭绕地飘荡在空气里,描出蔓延的死寂。

      沈肃见纪文君离去,才沉沉地下拜,开门见山道:“臣有一言。”

      御座上的秦彦蓦地笑了,她好整以暇地支着下颌,说:“朕以为,朕会先就昨日之事问责于少师。”

      “不成想今日竟是少师先有话与朕讲。”秦彦揉了揉额角,一贯是气来得也快去得也快,一夜过去,昨日淤积在胸口的气跟着消了很多,她习惯性地对着沈肃笑了笑,道:“少师有话,便先讲吧,恰好朕也想听听少师的解释。”

      沈肃躬身拜道:“臣无能,这些日子未能为陛下选到合心意的后位人选。”

      秦彦嘴角的笑意倏然僵住,沈肃这装傻充愣的态度,还世所罕见,明明知道自己心里的后位想留给他,竟还装出这副忠臣模样,一本正经地谏言。

      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冷然,垂眼看向下首的沈肃,道:“那少师之见,以为当如何?少师自己舍生取义,了却朕的夙愿,入主中宫?”

      沈肃装没听到那后半句话,不卑不亢道:“依臣之间,不若先迎徐氏入宫,后在择几位宠臣于身侧。”

      秦彦气极反笑,身子微微前倾,往日里明净的眼眸盛满了嘲弄,“那朕敢问少师。”

      “这些个宠臣里,也包括你沈家人吗?”

      沈肃的身形明显一僵,“陛下。”

      “你昨日以你之名下帖邀朕前去品茶,实为想让朕与沈淙相看。”秦彦冷声问道:“怎么?沈家看上了朕身侧的这个位置?”

      “臣绝无此意。”沈肃猛地抬头,疾声道:“沈淙爱慕陛下,臣自作主张为其引荐陛下,此为臣之过。”

      秦彦笑着站起身,踩着玉阶一步一步走将下来,在他面前站定,她眈着沈肃这六神无主的模样,说:“的确是你沈敛之之过。”

      “依你之言,何人心悦朕,你便要做那月老来牵红线。”秦彦唇畔噙着一抹笑,吐气如兰,反问他:“那朕心悦你,你怎的不扫榻以待朕的宠\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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