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器琳琅》初桐缘

6、落云初雾

　　五日后清晨，山门外。
　　绛黎准时抵达时，其余四人早已候在那里。
　　墨尘依旧一袭白袍，神色温润平和；秦若水换了身淡蓝色劲装，更显利落，长发简单束起，那支冰簪悄然隐在发间；林焱还是那副火急火燎的模样，红袍似火，腰间赤尺隐隐泛着微光；苏砚则摇着折扇，笑眯眯地打量着山间缭绕的晨雾。
　　“人都齐了，出发吧。”
　　墨尘身为领队，率先踏上通往山下的云梯，“落云峡在圣光殿东南三十里，是殿内弟子常去的采集区。此次任务，一是采集雾隐草、流火矿各二十份，二是探查近日妖兽躁动的缘由。”
　　云梯缓缓下降，穿过层层云雾。绛黎还是头一回从这般角度俯瞰圣光殿全貌——十二主殿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间流淌着淡淡器华，东方式的亭台与西式尖塔错落相融，远处云海间，偶有仙鹤翩跹、飞舟掠过。
　　约莫半柱香的工夫，五人落地。
　　眼前便是落云峡的入口，淡淡白雾笼罩着峡谷，两侧崖壁高耸陡峭，藤蔓垂落如帘，谷内隐约传来潺潺水声。
　　“落云峡地势复杂，咱们分头行动。”秦若水清冷的声音响起，“我和苏砚分左右两路探查，林焱跟我同路，也好照应。墨师兄和绛黎师妹负责采集，务必多加警戒。”
　　五人依言入谷。谷中雾气比预想的更浓，吸入肺腑，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意，其间混杂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腥气。
　　绛黎跟在墨尘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腰间锦囊里的塔罗牌微微发热，尤其是那张“女祭司”牌，竟在轻轻震颤——这张牌象征着直觉与隐秘，对周遭环境的异常本就格外敏感。
　　“雾隐草喜阴湿，多半长在崖壁背光处的石缝里。”墨尘一边走，一边低声叮嘱，“流火矿则散在溪流沿岸的浅滩，颜色暗红，夜里会发微光，很好辨认。”
　　两人沿着主路缓步深入，很快在一处背阴岩壁上发现了第一丛雾隐草。草叶细长，边缘泛着淡淡银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颇有些仙气。
　　墨尘却没有急着采摘，而是先取出圣丝盘，探出几缕纤细金丝，在草丛周围轻轻扫过。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金丝精准挑出三只藏在草叶下的石蝎。这妖兽形似碎石，蛰伏时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极难察觉，尾针上的麻痹毒素却不容小觑。
　　“落云峡的采集，最忌心浮气躁。”墨尘操控金丝将石蝎远远甩开，这才小心采摘雾隐草，“记住，真正的危险，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绛黎暗暗记下，指尖捻动，将一丝灵力注入锦囊中的“女祭司”牌。牌面微光流转，她的感知瞬间被放大数倍——方圆十丈内，雾气的流动轨迹、岩壁湿度的细微差异，甚至远处溪水的温度变化，都化作细密的丝线，在她意识中编织成一张模糊的感知网。
　　这是她这几日摸索出的新用法：以单张塔罗牌，强化特定的感官能力。
　　“你这是……感知类的运用？”墨尘敏锐地察觉到她眼神的变化。
　　“是‘女祭司’牌的效果。”绛黎没有隐瞒，“能稍微提升对环境的感知敏锐度。”
　　墨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实用的能力。在陌生之地，情报往往比蛮力更重要。”
　　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便采集了十余株雾隐草。途中遇到几波低阶妖兽，都被墨尘以金丝轻松解决。他对法器的掌控堪称精妙，每一缕金丝都似有灵性，既能探路、御敌，又能辅助采集，将圣丝盘“分化”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
　　“墨师兄对圣丝盘的掌控，真是细致入微。”绛黎由衷赞叹。
　　“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墨尘淡淡一笑，“你的塔罗牌潜力无穷，只是还需要时间打磨。”
　　话音未落，前方雾气中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苏砚略显慌乱的呼喊：“退！快退！”
　　下一刻，一道青色身影踉跄着从雾中疾退而出，正是苏砚。他手中风雷印青光闪烁，不断向后挥出风刃，身后似有什么东西在紧追不舍。
　　“怎么回事？”墨尘脸色一沉，圣丝盘瞬间展开，数十道金丝护在身前。
　　“是雾魇蛛群！”苏砚退到两人身侧，语速飞快，“不止一窝，至少有三窝！而且……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疯了一样扑过来！”
　　话音刚落，浓雾中骤然涌出数十只磨盘大小的黑蜘蛛。它们八足如镰，复眼猩红，口器开合间喷吐着灰白色的毒雾，所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秦师姐和林师兄呢？”绛黎心头一紧，急忙问道。
　　“被隔开了！”苏砚又挥出数道风刃，逼退靠近的几只雾魇蛛，额角渗出冷汗，“蛛群从两侧崖壁爬下来，把我们冲散了！这些畜生不对劲，平日里根本不会主动袭击这么多人！”
　　墨尘神色凝重：“先汇合！苏砚，你开路，我断后，绛黎，你居中策应！”
　　话音方落，圣丝盘光芒大盛，数十道金丝如暴雨般射出，精准刺穿最前排几只雾魇蛛的复眼与关节。苏砚则全力催动风雷印，青色风刃在前方绞出一片短暂的空隙。
　　三人且战且退，可蛛群数量实在太多，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来，毒雾弥漫，让视野愈发模糊。
　　绛黎心跳如鼓，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如此庞大的妖兽群。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缠上四肢百骸，可三个月的严苛训练，终究让她没有慌乱。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灵力注入两张塔罗牌。
　　“战车”与“力量”！
　　双牌共鸣！
　　刹那间，一股灼热的力量从牌面涌入体内，恐惧被强行压制，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战斗意志，以及短暂提升的体能。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对周身塔罗牌的操控力，也隐隐提升了一截。
　　“左后方三丈！三只雾魇蛛，正在喷吐毒雾！”绛黎厉声提醒，同时操控“正义”牌飞出，悬在三人头顶。柔和的平衡之力扩散开来，周遭的毒雾竟被稍稍中和、稀释。
　　墨尘与苏砚眼中同时闪过讶色，可此刻战况危急，根本无暇细问。墨尘操控金丝迅速回转，精准绞杀左后方的蛛群；苏砚则趁机加大风刃输出，在蛛群中撕开一道缺口。
　　三人拼死冲出包围，终于与从右侧赶来的林焱、秦若水汇合。
　　林焱胳膊上有几处灼伤，显然刚经历了一场苦战；秦若水脸色微白，发间冰簪凝结着一层淡紫色的毒霜——她虽以冰封之术冻住数只雾魇蛛，却也不慎被毒雾侵蚀了灵力。
　　“这根本不是普通蛛群！”林焱怒骂一声，抬手抹去嘴角血迹，“我烧了十几只，后面竟还有源源不断的！”
　　秦若水强撑着身体，冷静补充：“这些雾魇蛛体内，有异常的器华波动，像是……被某种外力强行催化过。”
　　五人迅速背靠背结成圆阵，警惕地盯着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的蛛群。浓雾深处，更多猩红的复眼亮起，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不能硬拼。”墨尘快速判断局势，“蛛群数量太多，耗下去，我们的灵力先扛不住。苏砚，还能不能催动风雷印，吹开一片雾气？”
　　“我试试！”苏砚咬牙，将风雷印高举过头顶，全身灵力疯狂涌入——青色光华暴涨，一股强劲的狂风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
　　雾气被短暂吹散，露出的景象却让众人心头一沉：不仅地面，两侧崖壁上也爬满了雾魇蛛，峡谷更深处，一只体型比普通蛛群大上三倍的蛛后，正缓缓爬来，背上还生着诡异的紫色纹路。
　　“这是……雾魇蛛后！”秦若水倒吸一口凉气，“落云峡从未出现过这么强大的蛛后！”
　　蛛后似是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群蛛如同收到指令，同时喷吐出灰白色的毒雾，浪潮般涌来，所过之处，连坚硬的岩石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结阵防御！”墨尘大喝一声。
　　林焱将赤尺狠狠插入地面，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环形火墙；秦若水指尖轻弹，冰簪飞出，在火墙内侧凝结出厚重的冰盾；苏砚则不断挥出风刃，将靠近的毒雾吹散。
　　可毒雾浓度太高，腐蚀性极强，火墙与冰盾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撑不了太久！”林焱额头青筋暴起，灵力消耗巨大，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绛黎深吸一口气，掌心沁出冷汗。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众人迟早要被困死在这里。
　　她将手按在腰间锦囊上，意识沉入牌组。二十二张大阿卡那牌在意识中悬浮，每一张都流转着独特的光晕。
　　单张牌的力量，太单薄了……
　　那，若是组合呢？
　　墨尘的话忽然在脑海中响起：“你的器灵能力，不该局限于单张牌。它应该是可以组合、可以变化，能适应不同情境的复合能力。”
　　复合能力……
　　眼下最紧要的，是对抗毒雾。需要净化，需要驱散。
　　绛黎的目光在牌组中飞速扫过，最终定格在三张牌上。
　　“教皇”，象征净化、秩序与神圣守护；
　　“星星”，象征希望、疗愈与澄澈之力；
　　“太阳”，象征光明、炽热与驱散阴霾。
　　这三张牌，皆与“净化”“光明”相关。若能将它们的力量融合……
　　没有时间犹豫了。
　　绛黎将体内剩余的灵力尽数倾注于这三张牌上，依照这几日冥想的感悟，尝试着引导它们的牌意，相互交融。
　　教皇的秩序之光，星星的净化之辉，太阳的驱散之力。
　　三张塔罗牌从锦囊中自行飞出，悬浮在她身前，呈三角之势排列。牌面同时亮起纯白、银蓝、金红三色光芒，三色光晕交织旋转，最终融合成一种温暖而威严的乳白色光辉。
　　“这是……”墨尘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震惊。
　　乳白光晕以绛黎为中心，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漫过火墙，漫过冰盾。所到之处，灰白色的毒雾如同冰雪消融，迅速净化消散；甚至那些被毒雾腐蚀的草木，也在光晕拂过后，渐渐止住了枯萎之势。
　　教皇·星星·太阳，三牌共鸣——净化光域！
　　虽只有三丈范围，持续时间不过十息，却足以在汹涌的毒雾潮中，撑开一片安全的净土。
　　蛛后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然前冲，八足如锋利的长矛，直刺净化光域！
　　“就是现在！”墨尘反应极快，圣丝盘上的金丝尽数回收，在盘面上凝聚压缩——正是那招千丝凝锋！
　　只是这一次，金丝凝聚的光剑，直指蛛后那颗硕大的头颅。
　　秦若水几乎同时出手，指尖凝冰，一道极寒射线破空而出，直取蛛后关节处的薄弱点；林焱怒吼一声，赤尺横扫，烈焰化作巨大的火刃，狠狠劈向蛛群；苏砚则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风雷印，狂风卷起碎石，形成一道掩护的障壁。
　　金丝光剑、极寒射线、烈焰火刃，三道攻击几乎同时命中蛛后！
　　蛛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坚硬的甲壳寸寸碎裂，紫色血液飞溅而出碎裂，紫色血液飞溅而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失去指挥的雾魇蛛群顿时陷入混乱，开始互相撕咬，四散奔逃。
　　危机，终于暂时解除。
　　五人瘫坐在地，剧烈喘息着。每个人的灵力都消耗殆尽，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绛黎更是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记三牌共鸣，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墨尘率先调息片刻，起身走到蛛后尸体旁，仔细查看。片刻后，他从碎裂的甲壳下，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妖晶。妖晶通体紫黑，内部有浑浊雾气流转，气息诡异至极。
　　“是蛛后的妖晶，只是……”墨尘眉头紧锁，“这妖晶内，有明显的外力侵蚀痕迹。”
　　“看来，妖兽躁动的缘由，确实不简单。”秦若水服下一枚疗伤丹药，脸色稍稍缓和。
　　林焱一边包扎伤口，一边嘟囔：“这次任务这么凶险，回去非得让任务堂加两倍奖励不可！”
　　苏砚则凑到绛黎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满是赞叹：“绛黎师妹，你刚才那招也太厉害了！三张牌一起用，是怎么做到的？快给师兄传授传授经验！”
　　绛黎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刚要开口，却忽然感觉到腰间锦囊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
　　这悸动，并非来自那二十二张大阿卡那牌。
　　而是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却又隐隐与她血脉相连的共鸣。
　　她下意识地将手伸入锦囊，指尖触到一张从未见过的塔罗牌。牌体质地温润，边缘刻着细密的银色纹路。
　　绛黎将牌取出。
　　牌面之上，绘着一柄古朴的权杖，杖头生出点点新芽，背景是缓缓升起的朝阳，温暖而充满生机。
　　牌面底部，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
　　权杖。
　　小阿卡那牌的第一张，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