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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殿内群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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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墨尘一战后的第三日傍晚,绛黎结束了和“愚者”牌的深度冥想。
进展实在算不上快。
她能隐约触到牌面下那团模糊的“意识”,像个刚睡醒的稚童,对外界的反应时有时无。所谓的“规则豁免”之力更是无从谈起,最多是全神贯注灌注灵力时,能让贴近牌面的风丝或尘埃,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偏转。
走出静室时,天边已铺满熔金般的晚霞。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顺着长廊缓步往住处走。
“绛黎师妹。”
温煦的声音自侧方传来。
绛黎转身,正看见墨尘立在一株开满淡金色花的灵树下。月白的袍角被晚霞染了层暖红,他手中托着圣丝盘,几缕金丝自盘面垂落,正轻轻拨弄着飘落的花瓣,神情闲适得很。
“墨尘师兄。”绛黎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墨尘收了金丝,圣丝盘无声隐入袖中,他走近两步,“方才是在与法器冥想沟通?”
绛黎点头:“老师吩咐,让我每晚都与‘愚者’牌做一次深度感应。”
“倒是明智之举。”墨尘颔首赞许,“器灵初醒之际,最需主人耐心引导。我当年与圣丝盘建立深层联系,足足耗了半年光景。”
“半年?”绛黎微感讶异。
“这还算是快的。”墨尘轻笑,“殿里有些同门的法器,性子实在‘孤僻’得很,一两年不肯真正回应主人的也不在少数。你的塔罗牌能在危急时自主护主,可见灵性极高,沟通起来应当会顺遂些。”
他话音稍顿,语气愈发诚恳:“那日试练台上,愚者牌最后一式,实在令我印象深刻。回去后我翻了些古籍,查了查关于‘规则类’法器的记载——这类法器本就极为罕见,觉醒和成长的路子,也与寻常法器截然不同。若师妹不嫌弃,或许我们可以切磋探讨一二?”
绛黎眼睛倏地一亮。她正愁塔罗牌的奥秘无人可诉,凌时的指点虽高屋建瓴,可许多具体的细节,终究需要与同龄人交流印证才更透彻。
“求之不得。”
两人在长廊边的石凳上落座。墨尘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只小玉壶和两只白瓷杯,倾壶斟茶,灵茶的清冽香气霎时漫溢开来。
“我先说说这圣丝盘吧。”墨尘率先开口,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盘面,“它的核心,在于‘分化’与‘重聚’。器灵能力的觉醒,其实就是沿着这个核心不断深挖——从最初的‘丝灵化形’,到后来的‘千丝缚敌’,再到如今的‘丝断重生’。每前进一步,都是对‘丝’的本质,多了一层通透的理解。”
他将一杯热茶推到绛黎面前,续道:“长老们说,我若能继续精进,将来或许能触及‘无中生丝’‘丝化万物’的境界。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绛黎捧着温热的茶杯,若有所思:“这么说,器灵能力的觉醒,都是循着法器本身的‘特性’为主脉,再不断衍生出新的‘枝杈’?”
“这个比喻,贴切得很。”墨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你的塔罗牌,核心特性又是什么?我观你运用时,似乎每张牌都有不同的‘倾向’。”
“老师说,塔罗牌的本质是‘象征’,是散落的‘规则碎片’。”绛黎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二十二张大阿卡那牌,每一张都代表着一种根本的象征意义——比如‘女祭司’是内在的智慧与隐秘,‘战车’是一往无前的意志与掌控,‘审判’是破而后立的评估与新生。我如今能做到的,不过是引动微弱的‘牌意共鸣’,勉强影响周遭的小境罢了。”
“那不同牌的组合呢?”墨尘目光陡然锐利,追问出声,“既然每张牌都有独特的象征,若同时引动多张牌的牌意,会不会产生叠加,或是衍生出全新的效果?”
绛黎蓦地怔住。
她竟从未想过这个方向。一直以来,她都是单张牌,或是两三张牌分开催动,从没有试过将它们的牌意交融一处。
“我……从未试过。”
“或许可以一试。”墨尘眼中亮起微光,语气愈发热切,“你想,若将‘女祭司’的隐秘,与‘隐者’的沉寂结合,会不会催生出类似‘隐身匿迹’‘气息遮蔽’的效果?若把‘力量’的勇毅,与‘战车’的掌控相融,能不能短暂大幅提升肉身力量与操控的精准度?”
他越说越是兴奋:“绛黎师妹,你的塔罗牌最大的优势,或许根本不在于单张牌的威力有多强,而在于——那无限组合的可能性!”
无限组合。
这四个字,宛若一道惊雷,轰然劈开了绛黎脑海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是啊,二十二张牌,每张都有独一无二的象征。两两组合,三三相融……那将会是何等庞大的数量?每一种组合,都可能催生出一种全新的“复合牌意”,进而演化出截然不同的器灵能力!
“我……我需要好好想想。”绛黎喃喃低语,心湖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墨尘见她陷入沉思,也不打扰,只安静地品茶。直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嚷声——
“快快快!试练台那边打起来了!”
“谁跟谁啊?”
“还能有谁?林焱师兄和秦若水师妹又杠上了!”
几个弟子脚步匆匆地跑过,声音里满是看热闹的急切。
墨尘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来了。”
“林焱师兄?秦若水师妹?”绛黎回过神来,眼中满是好奇。
“林焱是明炎长老座下的首席弟子,性子火爆得很,本命法器是‘焚天尺’。”墨尘简单解释道,“秦若水则是寒月长老的亲传弟子,性子清冷,本命法器唤作‘凝冰簪’。两人一个属火一个属冰,天生属性相克,偏又都是不服输的性子,隔三差五便要较量一番。”
他站起身,朝试练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要去看看吗?殿内年轻一辈里,他们二人的实力也算顶尖了,观摩一番,或许能给你些启发。”
绛黎连忙点头。她也正想多认识些圣光殿的同门呢。
此时的试练台周围,早已围了近百名弟子。场中央,一红一蓝两道身影正斗得难分难解。
红衣少年林焱,手中握着一柄赤红如玉的长尺,尺身缠绕着熊熊烈焰,每一次挥击都带着灼人的热浪。他的招式大开大合,烈焰时而化作展翅火鸟俯冲扑击,时而凝成巨大的火掌轰然拍下,气势汹汹,锐不可当。
蓝衣少女秦若水,则身姿轻盈得如同翩跹蝴蝶,发间一枚冰蓝色的玉簪泛着幽幽寒光。她并不与林焱硬碰硬,只指尖轻点,便有无数冰晶、冰锥、冰墙凭空凝结,将烈焰层层削弱、分流。偶尔玉簪凌空一挥,便是一道凌厉的冰刃破空反击,角度刁钻得让人防不胜防。
“焚天尺,凝冰簪。”墨尘站在绛黎身侧,轻声解说,“林焱的器灵能力,偏向‘烈焰爆发’与‘高温灼烧’,威力虽猛,却少了些变化;秦若水的则是‘极寒侵蚀’与‘冰晶塑形’,擅长防守反击,操控之精妙,在同辈中实属罕见。二人属性相克,胜负往往只看谁的灵力更持久,操控更精准。”
场中,林焱久攻不下,不由得心头焦躁,猛地大喝一声,将手中赤尺高高举起——尺身上翻腾的烈焰骤然向内收敛,下一刻,一道纯粹到刺眼的白色火柱猛地喷薄而出!
“是焚天尺的器灵能力!纯阳真火!”围观的弟子中有人惊呼出声。
秦若水神色一凛,毫不犹豫地将头上玉簪摘了下来。玉簪脱手飞出,在空中急速旋转,霎时间卷起漫天风雪。风雪与那道白色火柱轰然相撞,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白雾蒸腾,瞬间弥漫了大半个试练台。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关头,秦若水左手捏了个法诀,右手虚空一引——那些被烈焰蒸发的白雾并未消散,反而在她的操控下,重新凝聚成无数细密的冰针,如同暴雨般,从侧方疾射向林焱!
“好一手雾化凝形!”墨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凝冰簪的二次变化,倒是用得愈发纯熟了。”
林焱猝不及防,仓促间只能将周身火焰尽数回收护体。冰针撞上火墙,瞬间汽化,却也成功打断了他的攻势。
两人各自后退数步,都微微喘着气,怒目相视。
“秦若水!你又耍这些阴招!”林焱梗着脖子,气鼓鼓地吼道。
“兵不厌诈。”秦若水面无表情地回敬,“你的纯阳真火虽猛,可变化太少,破绽百出。”
“你!”林焱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偏偏无言以对。
“好了好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都打了半个时辰了,还没分出胜负?不如省点力气,明儿个还要去落云峡做采集任务呢。”
围观的人群应声分开,一个青衣少年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腰间还挂着一枚青色的玉印。
“苏砚,你又来多管闲事。”林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这可是为你们好。”青衣少年苏砚合拢折扇,指了指天边的晚霞,“再打下去,误了晚课,当心长老罚你们抄十遍《器华本源经》。”
一听到抄经,林焱和秦若水的脸色都不约而同地变了变。
苏砚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墨尘和绛黎,眼睛倏地一亮:“哟,墨师兄也在?这位便是……绛黎师妹吧?久仰久仰!在下苏砚,是青云长老座下不成器的弟子,本命法器是‘风雷印’——不过嘛,目前也就只会吹吹风,打雷的本事,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他说话风趣幽默,逗得绛黎忍不住抿嘴一笑:“苏师兄好。”
“苏砚的实力,可绝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不济。”墨尘在一旁补充道,“他的风雷印擅长速度与范围控制,在团队任务中,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墨师兄过奖了。”苏砚连忙摆手,随即又看向场中的林焱和秦若水,“说起来,你们明天去落云峡的任务,还缺人吗?我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安生,好像有低阶妖兽在四处躁动。”
秦若水收起玉簪,淡淡道:“确实还缺一人,最好是擅长探查和控场的。”
“那可真是太巧了!”苏砚“唰”地一下展开折扇,笑得眉眼弯弯,“我这风雷印,速度快,风印的探查范围也广,正好能补上这个缺!对了对了,绛黎师妹要不要也一起去?落云峡的风景可是极好的,正好也能熟悉熟悉殿外的环境。”
绛黎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墨尘。
墨尘沉吟片刻,道:“落云峡是圣光殿势力范围内的初级历练区,妖兽的等级不高,危险性并不算大。师妹若是想去见见世面,倒也无妨。不过此事,还需请示教皇冕下。”
“老师那边……”绛黎有些犹豫。
“教皇冕下若是应允,便让墨尘也随你们一同去吧。”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清微长老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正捋着胡须,含笑看着他们:“落云峡近来确实有些异常,多几个人同行,也能稳妥些。墨尘,你经验丰富,就由你带队,照应着些他们。”
“弟子遵命。”墨尘躬身行礼。
“那就这么定了!”苏砚兴奋地一拍手,转头看向林焱和秦若水,“林师兄,秦师姐,你们没意见吧?”
林焱上下打量了绛黎一眼,撇了撇嘴:“只要别拖后腿就行。”
秦若水则微微颔首,言简意赅:“明日辰时,山门集合。”
当晚,绛黎便去了凌时的书房,请示此事。
凌时正低头翻阅着一卷古旧的玉简,听闻此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想去便去。记住三点便可。”
“老师请讲。”绛黎恭敬地应道。
“第一,塔罗牌的组合之能,非到万不得已之时,莫要轻易显露。”
绛黎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
“第二,若遇危险,先顾着自保。你的性命,比任何任务都重要。”
“……是。”绛黎鼻尖微酸,轻声应下。
“第三,”凌时终于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在摇曳的烛光下,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仔细感受落云峡的器华流动。若察觉到什么异常……便牢牢记住那种感觉。”
“异常?”绛黎不解地蹙眉。
“到了那时,你自会知晓。”凌时没有过多解释,只摆了摆手,“退下吧,早些休息。”
绛黎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将那副塔罗牌取了出来,二十二张牌齐齐铺在桌上,暗金色的星空纹路在皎洁的月光下,流淌着淡淡的光晕。
无限组合的可能性……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女祭司”与“隐者”的牌面上,缓缓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两股偏向“隐秘”与“沉寂”的牌意,如同溪流般缓缓交融,周遭的空气似乎真的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扭曲,连光线都黯淡了那么一瞬。
虽然效果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确实是前所未有的新变化!
她又兴致勃勃地试了试“力量”与“战车”,只觉手臂传来一阵短暂的温热感,一股潜藏的力量似乎正悄然凝聚。
“果然……”绛黎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芒。
塔罗牌真正的潜力,或许真如墨尘所言,就藏在这些看似无穷无尽的组合之中。
而明天,她将要第一次与同门组队,第一次踏出圣光殿的山门,踏入那片真正属于历练者的天地。
她将牌一张张小心收好,最后拿起了那张“愚者”牌。
牌面上的青年,赤脚站在悬崖边缘,仰头望着漫天星辰,脚边的小狗正冲着他欢快地摇着尾巴,身后的行囊轻简,仿佛随时都能奔赴远方。
像极了此刻,即将踏上征途的自己。
“那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月光如水,静静漫过窗棂,洒在桌案上。
这个夜晚,是绛黎来到圣光殿后,第一次觉得,原来这座庄严肃穆的圣殿,也藏着这般令人心潮澎湃的期待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