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抽牌定课 ...

  •   第二天,绛黎准时推开静室的门。
      凌时已经到了,照旧坐在那个蒲团上闭目养神。晨光透过高窗,在他浅金色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听见门响,他眼睫微动,银灰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坐。”
      绛黎依言坐下,膝头的塔罗牌似乎比昨日温润了些,像是被体温焐热的玉。
      “开始之前,先让我看看你昨日的功课。”凌时伸出手,“引一丝灵力,注入‘愚者’。”
      绛黎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里那团新生的、尚显稀薄的灵力。这过程比她预想的要难——灵力像条滑不溜手的鱼,她得全神贯注才能“抓”住一缕,小心翼翼引到指尖,再渡进膝头的塔罗牌里。
      牌面“愚者”的图案,在她灵力触及的刹那,极轻微地亮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可凌时看见了。他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尚可。灵力操控还生涩,但和法器的初次呼应算清晰。记住这种感觉——那是它在认你。”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从今日起,你的日常修炼课业,由它来定。”
      绛黎没听懂:“它?谁?”
      凌时的目光落在塔罗牌上:“你的牌。”
      “……”
      “每日这个时辰,你从牌里抽一张。抽到什么,今日便主修什么。”凌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绛黎睁大眼睛:“可……牌怎么会知道我该练什么?”
      “它不知道。”凌时道,“但‘随机’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他没再多解释,只抬了抬下巴:“抽吧。第一张。”
      绛黎望着那叠背面朝上的牌。暗金色的星空纹路,在静室的器华光晕里静静流淌。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朝牌堆探去——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该抽哪一张?最上面的?中间的?还是……
      “随心。”凌时的声音适时响起,“你心里最先想到的位置,就是此刻该抽的牌。”
      绛黎心一横,指尖落在从上往下数第七张的位置。触手微凉。她将牌抽出,轻轻翻转。
      牌面展开。
      是“战车”。
      画面中央,头戴星冠的勇士立在战车之上,车前是一黑一白两只狮身人面兽,背景是城墙与漫天星空。勇士手中无缰,神情却笃定坚毅,似能以一己意志驾驭万物。
      “战车。”凌时念出牌名,“象征意志、征服,还有驾驭对立之力。不错,第一课。”
      他站起身:“今日主修灵力掌控与基础体魄。随我来。”
      绛黎原以为,所谓“修炼”该是些更玄妙的事。比如打坐冥想,吞吐器华,或是练些神异的法诀。
      可凌时带她去的,是圣光殿后山一片被结界罩住的碎石滩。
      碎石大小不一,棱角锐利,在日头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第一项,”凌时随手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用你的灵力,让它浮空一炷香的时间。”
      绛黎愣住:“就……就让它飘着?”
      “就让它飘着。”凌时把石头递给她,“记住,不是用手托,是用灵力裹住它、承住它。灵力要匀,要稳,要持久。战车的第一要义,是‘控’。”
      绛黎接过石头,沉甸甸的坠手。她试着将灵力从掌心渗出,裹住石头。石头晃了晃,颤巍巍离地三寸,随即“啪嗒”一声掉回地上。
      “太急了。”凌时点评,“灵力外放不是泼水,是抽丝。再来。”
      第二次,石头离地一尺,撑了五个呼吸,还是坠了下来。
      “灵力一边厚一边薄,不均,自然不稳。”
      第三次,第四次……日头渐渐爬高,碎石滩上只剩石头一次次起落的声响,还有绛黎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她额头渗出汗珠,丹田里的灵力正以惊人的速度耗损着。
      就在她觉得灵力快要见底、胳膊也开始发酸发抖时,石头终于颤巍巍悬在了离地三尺的空中。虽还在微微晃动,好歹没再掉下来。
      凌时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炷线香,插在沙地上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一炷香的时间,从未这般漫长。绛黎必须全神贯注,维持着灵力输出的均匀与稳定。她觉得那石头不再是石头,倒像座山,而她的灵力,就是托住山底的细弱蛛丝,随时可能绷断。
      汗水滑进眼里,刺得生疼。她不敢眨眼。
      丹田隐隐传来空乏的刺痛,那是灵力即将耗尽的征兆。
      “撑不住的时候,”凌时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响起,“就想想那张‘战车’。想想那个站在车上的人,他手里没有缰绳,靠什么驾驭狮兽?”
      是意志。
      绛黎咬住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她死死盯着空中那块石头,把脑子里所有杂念都挤出去,只剩一个念头:托住它。
      香灰一截截落下。
      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绛黎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石头“咚”的一声砸落。她大口喘着气,浑身像被掏空了,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勉强合格。”凌时走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枚青色的果子,递给她,“吃下去,补补灵力。”
      果子入口即化,一股温和醇厚的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干涸的丹田像是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纳着这股力量。疲惫感消散了大半。
      “歇半刻钟。”凌时道,“然后,第二项。”
      绛黎眼前一黑。
      第二项,是绕着碎石滩奔跑。
      “不是普通的跑。”凌时在她脚踝上系了两根细银链,链子末端各坠着枚指甲盖大小、却重得离谱的黑铁块,“用灵力抵抗重力,同时保持奔跑的速度。战车的第二要义,是‘韧’与‘衡’。”
      这比托石头难上百倍。灵力得分成两股,一股向上托举铁块,一股催动身体前行,还得时刻维持平衡。没跑出百步,绛黎就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
      凌时没扶她,只是站在远处看着。
      “站起来。跌倒,也是驾驭过程里的一部分。”
      绛黎爬起来,抹掉手上的沙土,继续跑。肺里像揣了团火,双腿沉得灌了铅。灵力的分配一次次失衡,她一次次调整,摔倒,再爬起来。
      日头爬到头顶,又渐渐向西斜去。
      直到凌时终于喊停,绛黎直接瘫倒在碎石滩上,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了。汗水浸透了衣衫,金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膝盖和手肘蹭出好几道血痕。可奇怪的是,在极致的疲惫过后,丹田重新充盈的灵力,竟比清晨时凝实了几分,运转起来也顺畅了些许。
      “今日就到这里。”凌时的影子落在她身边,“回去后,用余下的灵力温养你的牌。记住‘战车’带给你的感觉——控制、坚持,在对抗里往前走。”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抽牌前,先回想今日的体悟。你的牌会顺着你的状态,给你下一阶段的指引。”
      绛黎躺在地上,望着渐渐被暮色浸染的天空,云层被夕阳烧成一片金红。她累得几乎要晕过去,可心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
      是“战车”的力量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做到了。用最笨拙、最吃力的方式,完成了第一天的修炼。
      回住处的路上,绛黎一瘸一拐地走着。偶尔遇上几个圣光殿的弟子,投来的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视。毕竟,教皇亲传的第一天,就折腾得这般狼狈,实在算不得风光。
      她没理会,只是慢慢走着。手按在腰间的锦囊上,里面装着那叠塔罗牌。
      抽牌定课……真是个荒唐又古怪的法子。
      但,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第三天,绛黎抽到的是“女祭司”。
      牌面上,一位端庄女子静坐在黑白石柱之间,膝头搁着卷轴,脚边是一弯新月。她身后,是象征着知识与神秘的帷幕。
      “女祭司。”凌时道,“象征直觉、内在智慧,还有未被言说的秘密。今日主修感知与冥想。”
      这一天的修炼,安静了许多。凌时带她去了圣光殿的“观星塔”,让她在满天器华凝结的星辰虚影下静坐,去“听”器华流动的细微声响,去“感”天地间不同属性的能量脉络。
      起初,绛黎什么都感受不到,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可当她把注意力从“看”转向“听”,从“思虑”转向“体悟”时,渐渐捕捉到了些什么——器华像无数条温软的溪流,在空气里循着特定的轨迹缓缓淌过;不同属性的能量,有着微妙的“温度”与“重量”之差;甚至,她能隐约察觉到远处其他修士灵力波动传来的、极淡极轻的涟漪。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不必用眼睛去看,世界却在意识里,铺展开另一幅更细腻、更本真的图景。
      “女祭司在提醒你,力量不止源于筋骨与灵力,更源于感知与洞察。”凌时离开前留下这句话,“真正的驾驭者,既要懂战场,更要懂自己。”
      第四天,绛黎抽到了“命运之轮”。
      巨大的轮盘悬浮在半空,四角是象征四元素的异兽,轮盘不停转动,命运在起落间流转。
      “变化、契机,还有躲不开的周期。”凌时望着牌面,银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今日,对练。”
      对手不是凌时,是一具圣光殿用来操练的低级战斗傀儡。
      但规则很特别:每过三十息,凌时便会随机改变一次战场环境——有时地面结起薄冰,有时狂风骤然席卷,有时重力忽强忽弱。
      “适应变化,在变动里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这是凌时唯一的要求。
      绛黎被打得很惨。傀儡不知疲倦,招式虽刻板,力道却十足。而瞬息万变的环境更是雪上加霜——她刚适应冰面的滑步,狂风就来搅乱平衡;刚摸清重力加重时的移动节奏,重力又陡然变轻,险些让她飘起来。
      可她记着“命运之轮”。变化不是阻碍,是轮盘转动的一部分。她要做的不是对抗变化,而是融入这转动,在起落间找到自己的节奏。
      一次,两次……她开始试着预判环境切换的瞬间,借着变化制造傀儡的短暂滞涩。终于在第七次环境变换时,她抓住傀儡因重力骤减而浮空的破绽,倾尽全身力气,将一股凝炼的灵力狠狠轰在它的核心关节上。
      傀儡晃了晃,动作竟停滞了整整三息。
      “够了。”凌时喊停,看着气喘吁吁、眼底却亮着光的绛黎,“记住这种感觉。命运轮转时,有人摔下去,有人站得住。站得住的人,才能看见新的路。”
      每一天,抽一张牌。
      每一天,迎接截然不同的修炼。
      “力量”牌对应着纯粹的爆发力训练,她在瀑布下承受激流的冲刷;“隐者”牌引着她去寂静的藏书阁深处,翻阅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捡拾只言片语的智慧;“正义”牌则要求她在模拟的伦理困境里,做出无愧于心的判断……
      凌时很少讲什么高深的道理,只布置任务,静静观察,偶尔点拨一句。可他的每一次点拨,都精准戳中绛黎当日的困境与顿悟。
      而绛黎也渐渐发现,抽牌并非全然的随机。当她疲惫到极致时,总容易抽到“倒吊人”(牺牲、换位思考)或“节制”(调和、恢复);当她思绪纷乱时,“女祭司”或“隐者”出现的概率会大大增加;当她因连日苦修而心生躁进时,“力量”或“战车”往往会再次出现。
      牌在回应她。或者说,她的潜意识,正借着牌,与自己对话。
      在这个过程里,她和膝头那叠塔罗牌的联结,一日比一日清晰。每日修炼结束后的温养,从最初的生涩,渐渐变成一种本能的习惯。她能感受到二十二张牌各自不同的“呼吸”节奏,能隐约触碰到它们内部沉睡着的、尚未苏醒的磅礴力量。
      当然,圣光殿里并非风平浪静。
      预言带来的揣测从未停歇。绛黎这个“异器”亲传,在凌时近乎放养的教导方式下,表面上的进展似乎并不快,这引来了不少质疑。有弟子私下议论,说教皇陛下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很快便会发现,这“塔罗牌”不过是华而不实的噱头。
      这些话,绛黎听在耳里,却不再像最初那般慌张。
      因为她在碎石滩上托住过石头,在观星塔里“听”见过器华的流淌,在变幻莫测的战场上,逼停过不知疲倦的傀儡。
      更因为,每一次将灵力注入塔罗牌时,那种截然不同却又和谐共鸣的回响,都在告诉她——她的路,独一无二。
      一个月后的傍晚,绛黎结束了当日的修炼,却没有立刻离开静室。
      她望着膝头的塔罗牌,犹豫片刻,抬手轻轻覆在牌堆上。
      “明天……”她低声呢喃,像是在问牌,又像是在问自己,“会抽到哪一张呢?”
      牌堆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可绛黎仿佛感觉到,那张始终未曾被她抽到过的“愚者”,在牌堆深处,极轻地,跳动了一下。
      像一声遥远的、带着笑意的回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