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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灵异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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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光殿的启灵台,是真真正正悬在云里头的。
十二根纯白石柱绕成个圈,每一根都直愣愣地戳进天里,足有十丈高。柱子上的纹路也怪,一边是东方的云纹,缠缠绕绕的,另一边却是西方的圣徽,看着规矩又庄严。晨光一照,那柱子上就像浮着一层光,温温润润的,是器华的光泽。
今天是圣光殿一年一度的启灵大典,台下早挤得满满当当的。
十三岁的绛黎站在待启灵的队伍里,金发被晨风吹得飘起来,像一小团刚融的金子。
“下一个,绛黎。”
执事的声音平平的,在空旷的启灵台上荡开,带着点玉石相碰的清越。
她踩在冰凉的白玉台阶上,每一步都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那玉凉丝丝的,顺着鞋底一直冰到脚心。她的黑眼睛扫过台下——有圣光殿的长老们,有从别的宗门来的客人,还有那些已经有了本命法器的师兄师姐。他们看她的眼神大多是温和的,带着点盼头,毕竟她是这一届里,和器华最合得来的弟子。
“把手放在启灵石上,静下心,去感觉你身体里的器华在怎么动。”
主持仪式的清微长老,头发全白了,眉毛却还是黑的,一根一根,像被墨笔描过,看着就精神。他手里攥着个水晶球,是帮着启灵的。
绛黎依言,将右手按了上去。那石头凉得很,像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
石头立刻就亮了,是那种很柔和的白光,裹住了她的手,暖暖的。这是正常的,器华开始共鸣了。她闭上眼睛,按着教习了三个月的法子,把意识沉下去,沉到丹田深处。那里有颗小小的、热乎乎的种子,是与生俱来的器华。今天,它该破壳了。
时间像掺了水的沙子,漏得特别慢。
清微长老的眉头,慢慢就皱成了个川字。按说,那白光该慢慢变样子,显出本命法器的雏形来。
可绛黎面前的光,只是越来越亮,亮得晃眼,却还是一团,没个形状。
台下就开始有人嘁嘁喳喳地议论。
“这丫头器华纯度是真高,但怎么光亮着,就是不肯显形?”
“难不成是……那种特别少见的、能变成好几种样子的法器?”
“再少见也该有点影子了吧?这都快一盏茶的功夫了——”
议论声还没停,异变,就是在这时候陡地生了出来。
启灵石的白光猛地变了,从柔和的白,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沉的幽蓝,像把整个夜空都揉了进去。紧接着,一道极亮的星光,“刷”地一下从绛黎的眉心射了出来,在她面前三尺的地方打了个旋,然后慢慢聚成了一叠东西。
不是剑,不是杖,也不是任何圣光殿里能叫出名的法器。
那是一叠牌。
牌的边上绕着暗金色的纹,背面画着满天的星星,正面却印着些怪符号:什么愚者、魔术师、女祭司、皇后、皇帝……每张牌都好像在轻轻喘气,一鼓一鼓的,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神秘劲儿,和圣光殿里那种庄严的味道一点都不一样。
台下彻底炸了锅。
“那是什么玩意儿?”
“牌?是用来算命的吗?”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本命法器……”
清微长老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他手里攥着的水晶球,突然就跟疯了似的抖起来,里面的器华乱成了一团,眼看就要爆了。他赶紧把自己的灵力输进去,才把球稳住。再看绛黎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惊疑。
圣光殿传了上千年,弟子们的本命法器,都和“光”、“规矩”、“神圣”这些事儿有关。可这叠牌,味道怪怪的,摸不清,隐隐约约地,好像和“命运”、“秘密”,甚至“乱”有点关系。
这是歪门邪道。
这几个字都到嘴边了,却被一个声音给压了回去。
“继续。”
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威严,像冰砸在玉上,又冷又清。
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观礼台的正中央,凌时——那位才二十七岁就当了教皇的年轻人,正缓缓地站起来。他穿着一身白衣服,镶着金边,浅金色的头发在脑后面束着,露出的脸,轮廓分明得很。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是很少见的银灰色,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启灵台上的绛黎,还有她面前那叠飘着的牌。
“教皇冕下,这法器……”清微长老话没说完,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器华很干净,和主人的共鸣也很强,没有一点邪的味道。”凌时的声音还是平平的,“既然是从本命里生出来的,就是老天爷给的。圣光殿什么都容得下,怎么能因为没见过,就随便说人家不好?”
他一步步走下观礼台,白袍拖在地上,却一点灰都不沾。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教皇,走到了那个惹出怪事的小姑娘面前。
凌时在绛黎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绛黎也抬起头,黑眼睛对上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她看见教皇的眼睛里,没有吃惊,也没有讨厌,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要把她看透的打量,好像透过她,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凌时问。
“绛黎。”
“很好。”凌时点了点头,却忽然转过身,面向全场,声音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从今天起,圣光殿上下,视绛黎如本座亲传。”
全场一下子静了,静得连风吹过的声音都能听见。
亲传弟子?还是唯一的?
圣光殿的历史上,每一代教皇收徒弟,都慎得很,总要等徒弟练出点本事,性子也定了,才会正式收。可凌时当了五年教皇,一个徒弟都没收过,今天倒好,在启灵大典上,当场就收了这个法器怪得很、来历也说不清的十三岁小姑娘?
这比那叠怪牌的出现,还要让人吃惊一万倍。
“冕下!”一位穿红袍的长老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里带着点急:“这事是不是太急了?这孩子的法器,咱们见都没见过,连它是个什么属性、有多大潜力都不知道——”
“正因为没见过,才更得好好教。”凌时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银灰色眼睛扫过全场,像能看透每个人的心:“你们都忘了圣光殿的第一条规矩了吗?”
台下有人小声地念了出来:“‘光不是唯一的,道有千万条。法器没有高低,只有用的人能走多远。’”
“记得就好。”凌时又看向绛黎,语气稍微软了一点:“跟我来。”
他说完,就转身往圣光殿里头走。绛黎愣了一下,赶紧把那叠牌收起来——二十二张牌自己就叠好了,安安稳稳地落在她手心里,温温的,像块玉——然后小步快跑地跟了上去。
就留下身后那片吵翻了天的广场。
就在这时候,千里之外的预神殿,最高的那座塔顶上,出事了。
穿黑袍的大祝巫猛地睁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面前的星盘,本来转得好好的那些光点,突然就跟疯了似的乱窜,最后“砰”地一下,在中间撞成了一团白光。
“双器……双器……”老者喃喃自语,枯瘦的手指在星盘上疯狂划动,“圣光将生双器,一显一隐,一光一影……彼长则此消,此盛则彼衰……制衡……制衡……”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嘴角却开始往外冒血。侍从们吓得冲进来:“大祝巫大人!您的灵力在倒着走——”
“来不及了……”大祝巫惨笑了一声,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喊:“告诉圣光殿……圣光的双器已经出来了!光和影是一起的,这是命,改不了!他们最后会——”
他的话没说完,人就软下去了。星盘上的光也彻底灭了。就剩下那句没说完的预言,跟着侍从们的尖叫,要传到天下去了。
这时候,圣光殿最里头的教皇书房里,凌时背对着绛黎,站在窗户前头。窗外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云,像海浪似的,远处还能看见些隐隐约约的、东方样式的小亭子和楼——那是和圣光殿关系很好的“青云门”所在的山。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当徒弟吗?”凌时没回头。
绛黎攥着手里的牌,那牌轻轻跳着,跟她的心跳似的:“是……是因为我的法器和别人不一样吗?”
“这是一个原因。”凌时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睛看着她,“但更重要的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可能’。”
“可能?”
“万器琳琅界太平得太久了。”凌时走到书案旁边,手指摸着案上的白玉镇纸,“东边和西边的流派,看着是合到一块儿了,其实各有各的小圈子。圣光殿觉得自己代表光明和规矩,预神殿天天盯着命运算来算去,东边的那些宗门又想着要和天融到一起……但所有人都忘了,‘器’的根本,是‘变’。”
他又看了看绛黎手里的牌:“你的这叠牌,每一张都代表一个理,一种可能。它不是一把固定的剑,也不是一根死的杖,它是活的,是能选的‘道’。这说不定就是这个世界现在缺的东西。”
绛黎似懂非懂:“那……那我要做什么?”
“修炼。”凌时说得很简单,“用你自己的法子去懂你的法器,和它处得更熟。我会给你最好的东西,也会教你,但路得你自己走。”
他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从今天开始,你会听到很多不好的话。有人会不信你,有人会猜你,甚至有人会恨你。你不用理他们,也不用跟他们解释。你只要记住——”
书房的门突然被人“砰砰砰”地敲响,特别急。
“冕下!”外面的侍从声音都抖了,“预神殿有急事……大祝巫刚才看星星的时候,灵力倒走,死了!他最后说了句话,说……说……”
“说什么了?”凌时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侍从哆哆嗦嗦地重复:“圣光双器,光影相生。一个在明里,一个在暗里。一个强,另一个就弱,这是命,改不了。”
书房里一下子静下来了。
凌时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银灰色的眼睛深处,好像有一点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他看了看绛黎,小姑娘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然也明白这预言可能是说谁了。
“看来,”凌时淡淡地说,“你的路,会比我想的还要热闹些。”
绛黎把手里的牌攥得更紧了。
牌在她手心里轻轻发烫,二十二种不一样的跳动混在一起,好像在应和着门外那个要卷过来的、全是不知道的事和要闯的关的世界。
而窗外,云翻来翻去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