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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羁绊账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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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第三夜,剥皮教派的攻击比预计来得更早。
第一波是低阶畸变体——那些被冥符碎片强制催化的失败品,形态扭曲,四肢着地爬行,皮肤上长满不断开合的嘴。它们像潮水般涌向庇护所围墙,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消耗。
陈守义站在东墙哨塔上,手里的改装□□喷出火舌。每一发子弹都混着盐和铁粉,打在畸变体身上会爆开暗绿色的脓液。他射击的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当一只畸变体爬上墙头,扑向一个年轻战士时,他冷静地调转枪口,爆了它的头,然后继续瞄准下一个目标。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保护同伴成功后的欣慰。他只是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工作。
“队长!”苏婉从楼梯冲上来,手里拿着探测仪,表盘指针疯狂旋转,“西北方向有高灵压反应,至少三个,正在快速接近!”
陈守义看了一眼,下达命令:“第二小队后撤十五米,在仓库前建立第二防线。点燃火沟。”
命令被迅速执行。战士们拉动绳索,围墙外的壕沟里预先铺设的燃料被点燃,一道火墙腾起,暂时挡住了畸变体的冲锋。
但西北方向,三个穿着人皮长袍的身影已经突破了火焰。
剥皮教派的祭司。他们脸上戴着空白面具,手中握着用人骨制成的法杖。为首者高举法杖,嘴里念诵着扭曲的音节,地面开始震动。
“他们要召唤更大的东西!”苏婉大喊。
陈守义正要下令集火,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别动祭司。”
林川不知何时出现在哨塔上。他手里托着账簿,账簿悬浮在半空,书页自动翻动,停留在第十一页。页面上绘着三个祭司的简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他们是诱饵。”林川说,眼睛盯着西北方向的黑暗,“真正的主力在地下。他们在挖掘庇护所的地下水源,准备注入‘血肉污染’。一旦水源被污染,所有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发生不可逆的畸变。”
陈守义立刻明白了:“所以地面攻击是佯攻。”
“正确。”林川合上账簿,“我需要你带一队人守住地面防线。地下的问题,我来解决。”
“你一个人?”
“我有契约阴兵。”林川看向陈守义,“而且,你的任务是保护这里的人。我的任务是保护我的‘投资’。”
又是这种冰冷的商业说辞。但不知为何,陈守义觉得林川在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
“小心。”陈守义说,自己都惊讶于这句话的自然流露——明明已经没有了守护欲望,为什么还会在意这个银行家的安危?
林川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后点头,转身跃下哨塔。落地时,三个无面者从阴影中浮现,跟随他冲向西北方向。
苏婉走到陈守义身边,压低声音:“探测仪显示,林川的灵压读数刚才波动了一下。就在你说‘小心’的时候。”
陈守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射击。但他的余光,一直追随着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西装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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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水源处比想象中更深。
林川沿着被挖掘出的隧道下行,两侧土壁上嵌着惨白色的骨片作为照明——那是剥皮教派的标记。无面者在前方探路,它们没有实体,可以穿过障碍,感知生命反应。
隧道尽头是一个天然溶洞,中央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地下湖。湖岸边,五个祭司围成一个五芒星阵,正在举行仪式。他们割开自己的手腕,让血液滴入湖中,每一滴血都会让湖水泛起诡异的荧光。
湖面中央,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浮起。
“住手。”林川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
祭司们同时转身,面具下的空洞“注视”着他。
“簿记员……你终于亲自来了……” 为首者的声音像许多人在同时低语,“我们等你很久了……你的账簿……将是我们献给真神的最佳祭品……”
“真神?”林川冷笑,“你们崇拜的不过是某个维度逃逸的次级实体,因为饥饿而引诱无知者献祭。如果你们读过《跨界存在分类手册》,就会知道它连‘神性评级’的边都够不着。”
祭司们发出愤怒的嘶嘶声。其中两人挥动法杖,溶洞地面裂开,数十只骨手伸出,抓向林川。
林川没有动。
三名链狱使者从虚空中浮现,锈迹斑斑的锁链如蟒蛇般缠住骨手,将其绞碎。同时,无面者扑向祭司,它们的攻击没有声音,没有光影,但被击中的祭司会瞬间僵直,面具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但为首的祭司没有参与战斗。他退到湖边,从怀中取出一面骨镜,对准林川:
“看看你自己,簿记员……看看你正在变成什么……”
骨镜映出的不是林川现在的模样。
镜中的他,双眼已经完全化为幽绿的火焰,皮肤下浮现出发光的符文纹路,整个人像是一本行走的账簿。更可怕的是,镜中的他脚下踩着无数挣扎的人影——那些与他做过交易的人,他们的部分灵魂被账簿束缚,成为他力量的养料。
林川盯着镜子,面无表情:“幻术对簿记员无效。我的账簿里记录了七百三十一种幻术的识别与破解方法,你这种属于初级水平。”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骨镜应声碎裂。碎片在空中重组,反而映照出祭司们的真容——面具下的脸不是人类,而是被无数缝合线拼凑起来的、来自不同受害者的五官碎片。他们早就不是活人,而是被那个“次级实体”操控的皮囊傀儡。
“原来如此。”林川若有所思,“你们把自己也献祭了。那事情就简单了——消灭傀儡,不需要考虑人道问题。”
他翻开账簿,第十一页燃起幽绿火焰。火焰蔓延到现实,将整个溶洞笼罩在诡异的绿光中。
链狱使者的锁链开始发光,无面者的身影变得更加凝实。它们的力量在绿光中倍增,祭司们一个接一个被撕碎、被束缚、被拖入虚空深处。
战斗在五分钟内结束。
但湖中央的东西,已经浮出了水面。
那是一颗巨大的、缓慢搏动的心脏。心脏表面布满了眼睛——成百上千只人类的眼睛,每一只都在疯狂转动,最后全部聚焦在林川身上。
“账……簿……” 心脏发出轰鸣般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震动灵魂,“还……给……我……”
林川感到怀里的账簿剧烈震动,几乎要脱手飞出。账簿在渴望回到“主人”身边——这个心脏,就是那个逃逸的次级实体,也就是剥皮教派所谓的“真神”。
它曾是“无间银行”的一部分,一个负责记录“痛苦债务”的分支意识体。银行崩溃时,它窃取了一部分账簿的力量逃到人间,靠着信徒的献祭维持存在。
而现在,它想要完整的那本账簿,恢复全部力量。
“不可能。”林川用双手按住账簿,强迫它平静下来,“你已经违规了。私自接纳献祭,篡改业力记录,制造非法冥符。按照《跨界商业行为准则》,你该被强制清算。”
心脏表面的所有眼睛同时瞪大:
“准……则?银行已经崩溃了!现在是我的时代!把账簿给我,我可以让你成为新世界的王!”
“我对王位没兴趣。”林川开始后退,“我只想完成我的工作——重建银行,修复账目。而你,是必须被回收的坏账。”
他转身就跑。
不是胆怯,是策略。这个溶洞太小,不适合展开完整战斗。他需要把这家伙引到地面,那里有陈守义和庇护所的火力支援,还有……那个刚刚建立的契约。
心脏从湖中升起,下方伸出无数血管般的触须,支撑着它追来。所过之处,岩石融化,空气扭曲,整个地下空间都在崩塌。
林川冲回隧道,全力向上奔跑。身后的崩塌声越来越近,心脏的咆哮震得他耳膜出血。账簿在怀中发烫,页面上自动浮现逃生路线和危险评估。
距离地面还有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隧道顶部突然塌方,巨大的石块砸落,封死了去路。
林川刹住脚步,转身。心脏已经逼近到十米之内,上千只眼睛死死盯着他,触须如矛刺来。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爆破声。
堵路的石块被炸开一个缺口,刺眼的手电筒光照射下来。陈守义的脸出现在缺口处,他手里拿着一捆炸药,另一只手伸向林川:
“抓住!”
林川愣了一秒,然后纵身跃起,抓住那只手。陈守义用力将他拉上去,同时将炸药丢向下方的心脏。
爆炸的冲击波将他们掀飞。林川摔在地上,陈守义护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飞溅的碎石。
几秒钟后,尘埃落定。
地下传来心脏愤怒的咆哮,但没有起身,看向身下的林川:“受伤了吗?”
林川摇头,却发现陈守义的背上插着几块碎石,鲜血正在渗出。而他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攥着陈守义的衣角。
那个动作,完全出于本能。
“你的契约……”林川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陈守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温度。
“在你说‘抓住’的时候,我胸口的那半张冥符……裂开了一道缝。”陈守义低声说,“虽然还没有完全碎裂,但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林川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他那半张冥符也在发烫,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灵魂契约是双向的。当一方的情感开始恢复,另一方也会受到影响。
他抵押的“孤独”,正在被这份突然涌现的羁绊侵蚀。
“这不合理。”林川喃喃道,“契约应该稳定才对……”
“也许有些东西,比你的账簿规则更强大。”陈守义说着,伸手将林川拉起来。
两人的手再次交握。这一次,林川没有立刻松开。
远处传来苏婉的呼喊,她带着一队战士赶来支援。地面上的战斗也接近尾声,剥皮教派的攻击被击退,庇护所暂时安全了。
但林川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账簿在怀里震动,自动翻到第十二页。
页面上浮现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画面:血月之下,无数眼睛从天空睁开。画面下方有一行小字:
“巡夜者已苏醒。降临倒计时:7天。当前冥符流通量:99。”
距离一百张警戒线,只差一张。
而最糟糕的是,在刚才的爆炸中,林川怀里的冥符储备包被震破,三张丙级冥符飘散出去,被爆炸的气浪卷走,消失在地下废墟深处。
它们会被谁捡到?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林川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巡夜者降临之前,他必须处理掉那个地下的心脏实体,稳定与陈守义的契约,还要防止最后一张冥符的流通引发警戒。
而此刻,陈守义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温度从掌心传来,灼烧着他早已习惯冰冷的皮肤。
“先回去包扎。”陈守义说,语气里有一种林川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嗯。”林川应了一声,没有挣脱。
两人并肩走回庇护所,身后是崩塌的隧道和即将到来的风暴。
账簿第十二页上,那幅天空睁开无数眼睛的画面旁边,缓缓浮现了一行新的、极小的批注:
“异常变量检测:簿记员情感隔离层出现裂痕。可能影响最终清算。建议观察。”
血月之下,一些规则正在被改写。
一些比诡异更难以捉摸的东西,正在废墟中悄然生长。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