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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悬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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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言眼球缓缓转动了一下,无意识的伸了个懒腰,本来还想接着睡。无意中碰到一旁空荡荡的床铺,猛地惊坐起来。
待看到沈听述自若地在远处的案几前看书,又略微放下心来。
等等,看书?
明言急忙从床榻上跳下来,冲过去,将书从沈听述手中抽回,背在身后。
“师......师兄。”明言心里发虚,说话也不由得结巴起来,“你好得这么快啊?”
沈听述将视线从空荡荡的双手转移到明言身上,见她衣服乱糟糟的,随手使了个清洁术帮她整理好,然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明言在沈听述坦荡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她耳根发热,把心一横,猛地从背后抽出那本藏了半天的书,语速快得像在逃命:
“我其实平时不看这些,这都是三师兄明思君那个家伙,你看看他都买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万阵玄......枢?”
“原来是《万阵玄枢》啊。”明言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把书还给沈听述。
吓了她一下,她还以为是那本她很喜欢的《冷面仙尊夜夜宠:娇徒哪里逃》呢。
幸好没被师兄看见。
明言放下心来,在沈听述对面坐下来,猛地灌了好几杯水,小声嘀咕:“好奇怪,这次用完灵力经脉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明言耸耸肩,只当自己是天赋异禀。
“师兄什么时候醒来的,你昨日可吓坏我了。”明言见有倾诉对象,一时间滔滔不绝起来。
“我还以为聚灵阵有多厉害呢,原来就是强行拉回魄来,钉入你的体内,我得找父亲说说去,给你换个更温和、更稳妥的法子,哪能这么折腾人。”
“对了,我前些日子在藏书阁,找到了一些关于离魄症的记载。师兄你知道吗,你本人是可以亲自去寻魄的。我怕我说不清楚,将他们都整理出来了,就在那边的柜子里,待会我拿给你看。”
沈听述安静地听着,初醒时残存的那一丝陌生的慌乱与悸动,在明言清澈见底、不含半点旖旎的眼眸和话语中,渐渐冷却隐藏。
她为他冒险,甚至不惜损伤自身,只不过是因为他顶着“师兄”的名号,或许还有些许因他遭遇而生的怜悯。
他们之间是“同门之谊”,是“师兄妹之情”,唯独不是......
不过那又如何呢,只要她担忧他,照顾他的心是真的,就够了。
“你那缕魄一定是遇到什么难缠的东西了,昨夜聚灵阵再你额间钉了那么多线都没把他拉回来。”
“哦对,差点忘了,我找师兄你本意是有事要和师兄商量。”明言见他一直不说话,以为他介意自己的擅作主张,“抱歉师兄,没经过你的同意,我应该......”
“无妨。”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平稳,“聚魄本就无温和可言,我已习惯。昨日多谢你,不过,不必惊动盟主。我已将昨日之事传音告知,盟主今日将会重启聚灵阵。”
他顿了顿,他和明崖传音内容省去了明言,只说是自己没控制好不小心破坏了大阵。本想在明言醒前离开,可直觉这样做会惹她生气,于是才待到了现在。
“我得走了。”
明言脸上的神情已从愕然转为无法置信的怒火。
在听见要“重启聚灵阵”那句话时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再听说他要走,她冷哼一声,摸索着腰间的玉佩,没有说话。
沈听述早已料到她的反应,解释道:“昨日是意外,聚灵阵是目前唯一让我快速恢复的方法。”
“唯一什么?是唯一能折磨你的方法吧?”明言打断他,强压住心里被辜负的愤怒,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静“你明明知道那不对劲,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聚魄?”
沈听述的睫毛颤了颤,语气真假难辨,“我想早日成为一个正常人。”
“正常人?”明言胸口起伏,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了点压抑的哽咽:
“谁说你不正常?是别人说了什么,还是你自己觉得。如果是无关紧要的外人,你为什么要管他们说什么,他们都不了解你,都不知道你只是生病了,凭什么觉得你与常人有异。”
“如果是你自己,沈听述,我明言对天发誓,那日在流云殿,我所言句句属实。”
明言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身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如果你忘了,我还可以再说一次。”
沈听述垂在身侧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般颤抖。他将手指收紧,仿佛要将那不合时宜的温情回忆死死攥住,却又很快松开。
他当然记得,旁人因他七魄不全说他不详,她却说他的眼睛生得很美,连母亲都吝于给予一眼正视的本命剑濯缨,她说它漂亮。
这些简单到甚至有些直白的夸赞,被她的坦诚赋予了更温暖的含义。
他当然可以继续沉溺在其中,可山雨欲来,剑已悬顶。若一直拖着这副残缺,真的能护她周全吗?
“不必。”沈听述不忍见她通红的眼眶和眼中强忍的泪意,偏过头去不看她,“把禁制打开,明言。”
“被发现了呢。”明言后退一步,看着那扇看似普通,甚至没有亮起任何阵法的光芒殿门,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苦“清醒的师兄果然没有那么好骗。”
沈听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我承诺,会小心。”
“可你明明知道,你的魂魄以那种方式根本回不来,强行拉扯只会更糟。”明言的语气中流露出极深的疲惫。
“这几日,师兄先在此处养伤吧,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她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殿门走去,“禁制已完全开启,我劝师兄不要白费力气。”
身影远处,沈听述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殿门,终是没有尝试强行破阵。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临窗的矮几上。
隐照青双手各捏着一股银光流转的蚕丝,神情是罕见的专注,那双平日里执剑的手,此刻面对这纤细的丝线,却显得格外笨拙。
丝线不是从指缝溜走,就是打结,又或是编出的部分歪歪扭扭,与记忆中剑穗的样式简直是两模两样。
“唉!”一声长叹。
隐照青闻声看向另一侧的明言,她正抱膝坐在一张更矮的竹凳上,下巴抵着膝盖,满脸愁绪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
她轻轻放下手中凌乱的丝线,打趣道:“怎么我的小师妹看起来比我还愁?”
明言已经在师姐这里呆了好几日了,师姐心如细发,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寝殿,可能心下已隐约猜到几分,却不点破。
她学着话本那套“强制”手法,结果可倒好,把自己给强制出去了。
也不知道师兄这几日究竟如何,禁制始终平稳,未曾传来半分异动,想来应是无事。只是他这般安分,静得让人心里发慌。若非小白每日守在殿门外,她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早就离开了。
明言心里乱糟糟的,师兄心里一定有他的打算,自己是否管的太多了。
可她又想到师兄那日浑身是血的模样和痛苦的神色,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
“师妹,你再叹下去,一会儿整个隐宗恐怕要南移一个山头了。”
明言抬起头对上隐照青含笑的眼睛,撒娇求饶,把语调拉得老长:“师姐——”
隐照青一向很吃她这一套,“和师姐说说,遇到什么难事了。”
明言拖着小竹凳慢慢移过去,双臂攀上师姐膝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好像好心办了坏事。”
“也不算坏事吧。”明言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我本意是为一个人好,不想让他受伤,可是没考虑他的难处。”
她没敢明说沈听述的名字与具体情况,既然师兄如此在意他的病症,平日从不与人言说。自己也不应该没经过师兄同意,就把他的事告诉别人。
即使那个人是与自己关系亲密非常的师姐。
“我的小师妹长大了,懂得如何去珍视一个人了。”隐照青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你想保护朋友的心意没有错,但有些事,外人再如何揣测,都没有本人体会的深刻,路终归是要他自己走。”
“若只凭自己的猜想和一股劲儿闷头去做,有时结果可能会适得其反。”她指了指桌上那散乱的银丝,“就像这剑穗,没有图谱,即便用了最好的丝线,也可能编错了方向,最终搞得一团乱麻。”
“你后悔擅自替他做决定,他亦担心因自己无法宣之于口的隐衷,与你产生隔阂。你们二人,都将所有重担都默默揽在自己肩上,你在这边忧心忡忡,他在那边独自承受,却忽略了沟通的重要性。”
“你既然看重他,比起纠结,不如找个合适的时机,两人把话说开了,寻一个折中的处理方式。”
“不必追问,不必强求,只要让他感觉到,你愿意一直陪着他,保护他,就够了。”
一直陪着他吗?
明言怔怔地望着她,似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