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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山村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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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大雪封山,狂风裹挟着冰碴席卷过山洞。嶙峋的枝丫疯狂飞舞,无差别地攻击着每一个暴露在风雪中的人。
洞内空间不算宽敞,却挤了约莫十几人。篝火在中央散发出微弱的火光,勉强驱散着潮湿与寒冷,映出一张张疲惫、快无生机的面孔。
紧挨着篝火堆的是几名隐约有微弱灵力流转的修士,他们虽有灵根在身,却还只是勉强学会引灵气入体,让他们本就不算深厚的灵力同样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消耗着。
窝在洞内深处的是裹着粗袄的凡人,相互挤成一团,拼命汲取着彼此身上可怜的温度。
两拨人虽同处一隅,却彼此警惕,仅有眼神偶尔地进行交换。
就在这死寂里,洞口遮挡的枯枝与积雪被推开少许,两道身影挟带着风雪进入洞中,随即迅速将洞口重新掩好。
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在进来的一男一女身上。
男子身形修长,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只露出清晰的下颌与略显苍白的唇色。周身灵力波动微弱至极,甚至比洞内那几位刚筑基的修士还要不如。
其后的少女披着一身堇色厚实的毛边斗篷,眼睛乌黑发亮,一张小脸被冻得通红。毫无灵力痕迹,是个凡人。
见洞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男子低咳几声,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面容平平的脸来。
“师......哥。”依偎在他身边的少女急忙把他扶到一旁,双眼瞬间噙满泪水,抽泣道:“都怪我,若不是我执意逃婚,父亲嫌弃我有辱门风,将我赶出来,你我也不至于流落到此等境地。”
男子的身形僵硬了一瞬,抬手不太熟练地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水,“无妨,我们先借此地暂避,等风雪小些,再谋日后出路。”
少女闻言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抽抽搭搭地靠在男子怀里。
几位低阶修士见状彼此交换着眼神,警惕并未消散。荒山野岭,突然出现这样一对组合,本身就透着蹊跷。
尤其是那男子,眉眼如此普通,气度又实在不像个落魄的低阶散修,浑身透露着一丝不协调的古怪。
倒是角落里一位普通妇人不忍见少女哭的如此凄惨,主动招呼道:“姑娘,门口风大,你带着你的同伴来这边吧。”
一个满脸络腮胡像是樵夫打扮的壮汉,闻言立即起身先将最靠近火堆的一片空地占了,目光在那男子苍白的脸和女子厚重的斗篷上打转。
这反倒正好空出了妇人旁边的位置。
少女——自然是隐藏了身份的明言,扶着沈听述走过去。
走进了才发现,妇人的怀中还蜷缩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好奇地看着他俩。
明言向小女孩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状似不经意说道:“我们两个本想投奔一位远房表亲,没成想迷了路,才到了这个鬼地方,大娘,你们也是因为迷路才被困在这里的吗?”
“不是,我们村被大雪给埋了,我们几个人侥幸捡了一条命。拖家带口一路逃难,听说前面有个村子,想着去寻个落脚的地方。”
明言回头看着沈听述,语气惊喜,“师哥你听到了吗,前面有村子,那我们和大家一起去吧。”
“好,听你的。”
“呵,一对野鸳鸯,有没有命到还说不准呢。”壮汉嗤笑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觉去了。
沈听述闻言神色未变,明言眉头微蹙,还是没有说什么。
山洞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洞外的风雪永无止息。
沈听述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背对着风口。明言轻轻靠坐在他身侧的石壁,借袖口遮掩,将御寒珠偷偷塞到他手里。
明言的目光悄然落在沈听述平静的侧脸上,长长的睫羽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一小片淡青的阴影。
她有些担心沈听述的身体状况,越靠近此处地界,沈听述的气息便越沉,脸色也越发苍白。那并非伪装,而是从神魂里透出来的虚弱。
他散落在外的那一魄,应当就在附近某处了。正因如此,沈听述才不得不将自身的修为与存在感压制到最低,不能轻易动用半分灵力。
离散的魂魄与本体之间有着紧密的感应,若他本体的气息稍强,极可能惊动那处于未知状态的一魄,使其骤然躁动,引发难以预料的变故。
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隐匿于人群。
明言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人群,确保无人在意,悄悄与沈听述传音,“那些凡人为逃命流落于,此尚且说得过去,可那边那群修士呢,也是因为迷路吗?”
“此地偏僻苦寒,鲜有人迹,洞中那几人不过刚刚筑基,气息浮杂。他们冒此风雪前来,应非为了寻觅什么天地灵宝。很可能也是要前往那个村子,小心提防。”
“稍后若有机会,可留意他们交谈中透露的去向与缘由。”
夜里,随着洞外风雪的肆虐,火势很快弱了下去。
寒意不断从石壁深处和地面中渗出来,连那几个有灵力护体的低阶修士,也不得不更频繁地运转周天,面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青白。
御寒珠已消耗了大半,纵使还有沈听述暗自输送灵力给她,明言也觉得有些难捱起来,几乎快埋进沈听述怀中。
角落里的凡人们挤作一团,其中那个小女孩脸颊已冻得发紫,嘴唇乌青,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她的母亲低声啜泣起来,眼中满是绝望,尽可能将孩子搂得再紧些。但她能给孩子的体温,已经微乎其微。
几位修士无动于衷,凡人束手无策。
明言一直暗中留意着周遭,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将手慢慢探向储物袋,她知道自己此举很大概率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但她还是没多做犹豫,借着厚重斗篷的遮掩,挪动了一下位置,更靠近那对母女,轻轻将御寒珠塞进女孩手中。
一丝微光散发开来,女孩脸上那骇人的青紫很快褪去了一些。
妇人用带着泪珠的眼睛,诧异地看向她。
明言食指抵在唇边,朝她做了一个“嘘”手势。
一直阖目调息的沈听述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明言低垂的侧脸上,搭在膝上的手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及淡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名眼神一直有些飘忽的灰衣修士。
一缕神识瞬间掠过整个山洞,又在无人察觉时回归本体。
清晨,洞外风雪依旧,只是比昨夜小了很多。
“死人了!”
一声惊呼打破了沉寂。
所有人都醒了,惊疑和麻木的目光,落在那名气息已然断绝的灰衣修士身上,只见他浑身僵硬,并无明显外伤,瞳孔涣散,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周围没有灵力波动,也没有挣扎的痕迹,看起来确实像是被冻死的。
那几个同行的修士反应最快,几乎瞬间弹起,交换着眼神,嘴唇翕动,却无一人出声质问。
见他们反应有些不寻常,明言起身隔着稀稀落落围拢的人群扫了一眼,只一眼,她就发现了不合常理的地方。
死者衣着虽算不得华贵,却十分齐整,外袍的系带甚至都未曾散乱,仿佛只是安然睡去。没有因极度寒冷产生幻觉,这绝不是被活活冻死该有的模样。
明言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死者全身,最后落在他的眉心。
她指尖微微发凉,迅速垂下眼帘,装作一副十分害怕尸体的模样退回了原位。
风雪稍歇,灰衣修士的尸体被他的同伴用一张草席草草裹了,埋在了山洞后侧。
一行人沉默地朝着记忆中的村落方向艰难跋涉。
沈听述依旧紧紧牵着明言,将她护在身侧,步履平稳,仿佛昨夜的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慢慢地,他们两人落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冷不丁地,沈听述突然开口。
“想问什么?”
明言抿着唇,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想问师兄能背我吗?我走不动了。”
她听见头顶似传来一声轻笑,身侧人停下脚步,竟然真的同意要背她。
“你的伤还没好。”明言慌忙后退,一只脚陷入更深的雪地里。
“背逃婚新娘的力气,总还是有的。”
沈听述帮她将帽子戴好,弯腰蹲在她面前,用手拂开她脚边的积雪,接着,才托住她的脚踝,小心翼翼地将她那只深陷雪泥的脚拔出来。冰冷的雪水浸湿了她的鞋袜,在他的指尖留下寒湿的触感。
他微微蹙眉,一抹金色灵光自他掌心浮现,鞋袜上的湿痕迅速消失,恢复了干燥与柔软。
“上来。”
“我不过是为了打消他们的警惕,胡乱说的,”明言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膀。
沈听述稳稳地将她背了起来,步履也依旧平稳。
“以防万一。”
“什么以防万一?”明言被他莫名的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听述却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转言道:“怎么发现人是我杀的?”
明言将脸埋在他的颈侧,声音闷闷的,“那名修士死得很安详,应该是在瞬息之间被人冻结了心脉与神魂,让他连一丝痛苦都来不及感受,便已殒命。”
“能做到这般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的,且神识如此强大,在场众人中除了你,其他人绝无可能。”
沈听述没有回应,似是默认。他还以为明言会质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出手,会怪他太过心狠。
片刻后,明言突然开口:“师兄,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有做错什么。即便你不曾拿出御寒珠去救那孩子,那名修士也迟早会对我们动手。还有那个壮汉,同样不可不防。他们在此地久居,深知若一个人是死于极寒是什么情状。我提前出手,既是了结隐患,也是给旁人一个警告。”
明言放下心来,她的确不后悔去救那个女孩,只是懊恼没把事情做得更干净一些。
幸好有师兄。
一夜没怎么合眼,明言在令人安心的气息中慢慢闭上眼睛。任他背着自己,一步步,沉稳地走向雪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