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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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宾馆其实是个不错的地方。这里的“不错”，并不是工作有多轻松或待遇有多优厚。客房服务员的活儿琐碎而劳累，从清晨的开始打扫每一间客房的卫生，清扫角角落落、床单每日更换整理，需要的是持续的体力与耐心。规章制度严格，言行举止都有要求。
然而，这里有一种在2005年，尤其是对云静雯这样处境的女孩而言，是个难得安稳的地方。它是体系内的一部分，风气相对简单直接。高经理虽有通融，但管理上并不过分为难，要求明确。钱领班虽然精明，却也务实，只要你活干得达标，她并不多言。肖经理偶尔路过，会点点头，问一句“还习惯吗？”，带着点长辈关爱、保持距离的关照。宿舍里的同事，各有各的脾性，但大多忙于生活，只要不触及实际利益，倒也维持着表面的和平。最重要的是，这里提供一份虽然微薄但按时发放的薪水，一个可以合法栖身的床位。
可惜，云静雯16岁的那个时候，哪里懂得这些？
那时的她，身体困在这规整的宾馆里，心思却始终飘在别处。她心心念念的，是那个被父亲用“明年九月”糊弄她在空中的“上学”承诺；是薛平那些漂亮衣服和两百元钱所带来的一丝“家庭温情”幻影；是她内心深处还没被现实完全磨平的棱角，她对“正常”女孩的生活还保留幻想和向往。宾馆里日复一日的劳作、同事间偶尔的摩擦、管理上不可避免的严苛，在她那时敏感而焦虑的心里，被无限放大成难以忍受的束缚和委屈。她看不到这份工作提供的实际庇护，只觉得离她梦想中的“上学”和“被爱”越来越远。
终于，在一次并不算大、却恰好戳中她敏感神经的琐事之后，被“叛逆”和“失望”冲昏头脑的她，做出了一个愚蠢而冲动的决定，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办理任何手续，她收拾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行装，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径直离开了部队宾馆，她要逃离压着喘不过气的地方。
她天真地以为，离开这里，就能挣脱令人窒息的命运，就能逼迫大人们正视她的“上学”诉求，或者……找到一条更“好”的路。
然而，现实给了她最残酷的教训。离开那个安全的避风港，她就像一叶失去缆绳的小舟，被活生生抛进了社会中，她感受到了真正冰冷汹涌的暗流与残忍。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年龄不足，举目无亲。她辗转于各种不正规的小餐馆、黑作坊，每一份短暂的工作都难以维系，生活时常陷入困局。那些曾经在宾馆里觉得难以忍受的规矩和劳累，与后来经历的哪些真正意义上的无助、歧视和生存压力相比，简直微不足道。每当在街上无处可去，只能去网吧里将就一晚，在深夜无法安眠时，她总会想起部队宾馆那整洁的走廊、温暖的员工食堂、甚至那间拥挤但安全的宿舍。想起高经理公事公办却不算刻薄的脸，想起钱领班虽然挑剔但清晰的指令，想起肖经理那声平淡的“有事可以跟我说”。那时她才懵懵懂懂意识到，那里的人，或许并非多么喜爱她，但至少，是真的没有刻意亏待过她，甚至给了她一个在当时条件下，算得上“为你好”的容身之所。
可惜，一切明白的都太晚。一步踏错，便是泥足深陷，之后数年的挣扎与绝望，每每回想，都伴着深深的悔恨：为什么当初，就不能再忍耐一下？为什么非要离开呢？
如今，她回来了。
躺在部队宾馆五楼宿舍的床铺上，听着窗外北京冬夜的风声，36岁的灵魂平静地包裹着16岁的躯体。那些前尘的懊悔与伤痕，此刻都化为了无比清晰的认知。
这里，就是她重生后选择的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据点。无关喜爱，无关理想，只关乎最现实的生存与发展。
在未来三到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她要稳稳地留在这里。她需要利用好这里的“资源”，它的规则、它的相对安全、它提供的合法身份和微薄收入持续的积累。她要在这里，像一株耐寒的植物，沉默地扎根，吸收养分，默默生长。
慢慢等自己长大。
等年龄足够，等外界的时机变化，也等内心那盘大棋，一步步摆开棋子。这一次，她不会再因为幼稚的“叛逆”和幻想的期待，而轻易离开这个来之不易的起点。这份安心让她心情舒缓，也渐渐的沉睡。
第二日，清晨六点半，部队宾馆内部还笼罩在一片与外界寒冬截然不同的、带着暖气和消毒水气味的宁静中。云静雯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那身略显宽大的淡蓝色服务员制服。同寝的秦丽也起来了，正对着门后一块巴掌大的镜子仔细地整理头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眼角眉梢都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气。
秦丽是个爱张罗、也爱说话的性格。昨晚她下班回来，只跟云静雯匆匆打了个照面，简单问了句“新来的？”，就忙对着镜子梳妆打扮，接着一阵风似的出了门，说是“有约会”。后来，睡在云静雯下铺的唐玲，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用带着点八卦和羡慕的语气低声告诉她：“秦姐的男朋友，是老乡介绍的。人家可是与她是一个地方的人，家在岭东市，离京都就两三个小时车程。小伙子就在咱们隔壁210号大院的保卫科，是个一级士官，前途好着呢！” 唐玲的声音在昏暗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秦姐都23了，来这里干了四五年，就等着这桩好姻缘定下来。”
云静雯默默听着。记忆的碎片被轻轻拨动。是的，秦丽，这个热情爽朗的宿舍长，前世在她入职不到半年后，就满脸幸福地递交了辞呈，回岭东老家结婚去了。对于她们这些从附近城镇来到京都、在部队宾馆谋得一份稳定工作的女孩来说，能嫁一个条件相当的军人或体制内职工，无疑是一条被广泛认可的、稳妥的“好出路”。秦丽显然是幸运的，也是满意的，所以连每日枯燥的工作，似乎都因这份即将到来的归宿而镀上了一层喜气。
“静雯，快点快点！早会可不能迟到！” 秦丽编好整理好，利落地套上制服外套，一边催促着，一边拉开门往外走。云静雯跟了上去。
走廊里已经有了其他房间出来的服务员，大多没睡醒的样子，沉默地快步走向楼梯。秦丽却精神十足，边走边给云静雯介绍，语速快得像蹦豆子：“咱们宾馆客房区域这样一共也是六层，餐厅那边也有6层，属于各占一半的地盘。咱们每层四个客房服务员，两人一组搭伙干活。每层啊，有两个套房，二十五间标准房，十间三人间，还有五间大床房，拢共四十二间。每组负责半边，二十一间房。早上来了先紧着自己那一片儿收拾，等差不多了，要是别的楼层忙不过来，领班也会安排咱们去支援。下午两点前，所有的房间都得整理完毕，达到待客标准。” 她熟悉地报着工作流程，显然对这些工作流程早已刻入骨髓。
“早班是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不过下午三点到五点，是轮着值班。中班也有，是晚上七点到十一点，也是轮值。最熬人的是夜班，” 秦丽皱了皱鼻子，“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一星期轮一次。咱们客房部负责三层和五层这两个夜班岗，得跟安保的人一块儿，每两小时巡一次楼。夜里要是有退房的，也得及时去处理打扫房间。有客人深夜入住，也得做好记录。你刚来，头三天不用碰这些，钱领班说了，你先去新人培训那边练练体态和规矩。” 她说着，脚步不停，带着云静雯穿过一条内部通道，走向宾馆另一侧的员工区域。
云静雯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走廊两侧略显陈旧但洁净的墙裙，心中感慨万千。这些具体到房间数字、班次安排、工作流程的细节，在漫长的前世岁月里，早已被生活的泥沙冲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在宾馆干过”的模糊印象。如今再次亲耳听闻，竟有一种奇异的陌生和熟悉的交织之感。记忆并非全然记得，许多真实的感受，早已湮没在时光的尘埃里。重活一次，连这些琐碎的“知识”，都需要重新拾取和学习。
新人培训的老师是谁来着？她试图回想，却只捕捉到一个严厉而模糊的女性身影。
“快点着，就在前面了！” 秦丽催促道，推开一扇标有“更衣室/休息区”的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已经站了二十几个同样穿着淡蓝色制服的女子，年龄二十出头左右，大多神色平淡，透着日复一日的倦怠。秦丽带着云静雯挤到前面，对站在人群前的钱领班，扬声笑道：“新人我带来了！”
钱领班——客房部2个领班之一，负责云静雯这一组，闻声转过头，目光在云静雯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道：“先归队站好。” 她的声音不高，但有种让嘈杂略微收敛的力量。
秦丽把云静雯推到队伍末尾的空隙，自己则站到了前排。钱领班手里拿着一个夹板，开始点名：“赵月。”“到。”“张罗香。”“到。”……名字一个个念过去，应答声或清脆或沉闷。被点到的人，像是才从清晨的混沌中真正被唤醒，进入“工作”的状态。云静雯站在末尾，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张张面孔，她们是未来一段时间内，她每日要接触的“同事”，也是前世未曾认真留意过的背景板。
点完名，钱领班简单说了几句关于昨日卫生抽查的情况，强调了几个需要注意的角落。这时，高跟鞋清脆的叩地声由远及近。高经理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队伍立刻彻底安静下来。
高经理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几个新人脸上多停留了半秒，随即简单明了的交代了今天各楼层的主要任务、几个需要注意的团队接待安排，以及临时抽调支援的人员名单。她的指令清晰，语速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讲完后，她对钱领班和另一位领班点了点头：“带大家去工作吧。”
队伍开始有序地移动，像一股淡蓝色的溪流，流向宾馆的各个楼层。高经理却出声叫住了三个人，其中包括云静雯。“你们三个，新来的，跟我走。”
云静雯和另外两个看起来同样年纪不大、面带紧张的女孩一起，跟着高经理，离开了更衣室，走向三楼。不是去客房区域，而是拐进了另一条通道，来到了“演播厅”门口。
这里会成为云静雯重生后的第一个训练场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