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九三、郎才女貌 可贞初为人 ...
-
有谁能够料想到,曾经阅尽花丛的玉郎,竟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勾走了魂魄。乍听到这个消息,凤兮还有些不当真,可是当玉郎与可贞一起来勤政殿拜见时,凤兮才感慨缘分也许真的是前世注定。可贞初为人妻,自然是情致缱绻,而玉郎的痴迷痴态,却也是假装不来的。
从那日之后,玉郎便流连在公主府,再不肯与可贞有片刻的分离,至于他自己的国公府,则是形同虚设,那些曾经的爱姬娇妾,也早已丢到了脑后,像是一个久远的误会,再也不值得提起。可怜那些风华正茂的姬妾们,独守空房,百无聊赖,竟是连玉郎的面也不得一见了。
过了些日子,竟然听说可贞与玉郎在府中关起门来无所不为。玉郎酷爱歌舞,此也正对可贞心思,可贞竟然在力士的掌上做凌波舞。宫中人人纳罕,都觉得可贞公主小小年纪,未免过于烟视媚行,总是不够端庄。然而有皇后阿衡的回护,自然没有人敢于公开非议,只是有几个年老持重的嬷嬷寻着机会,在阿圆面前进言,以为应该约束公主在外宅的行止。
阿圆公务繁忙,且素性洒脱,不以俗事为念。听说了可贞与玉郎的闲话,倒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喜,她并不想干涉人家夫妇在自己府中的行止,只是在心中感慨,可贞的确是绿衣的女儿,率性而为,胸无城府,也许是件好事。对于玉郎,则更多的是不屑。
这个表兄,如今是她的侄婿了。生于钟鸣鼎食的帝王家,却只知风花雪月,日前当新婚夫妇来东宫行礼时,阿圆曾经拿着西蜀的岁入细则咨询玉郎,哪知玉郎是张口结舌,一无所知,令人且叹且厌,如此庸人,想当年还曾经肖想过自己去做西蜀的太子妃,幸而未成,想到此处,阿圆不觉莞尔。
那掌事嬷嬷见阿圆并无不悦之色,便又期期艾艾地禀奏道:“还有一件事,也需得殿下知晓才好。”阿圆见她吞吞吐吐,心下生疑,面上不动声色,只问道:“有甚话,只管讲来,你知我最厌藏头露尾。”嬷嬷便不隐瞒,如实道来:“摄政王殿下已经几天未曾回西殿了。”
阿圆一愣,东宫里皆知阿圆与丰隆并不同宿,然而丰隆毕竟是她名义上的夫婿,故此东宫诸人还是关心丰隆的行踪,事事留意,时时回禀。前几日阿圆关心淮河一带直至关西平原的麦收,故此离开了都城,北巡了一圈,刚刚返回东宫不久。至于丰隆,她知道憩园的工程已经完工,内部也装修装潢一新,皆是丰隆一手督办,再无半点缺憾的,他应该不会再去雁栖山。如今是盛夏,军中都在休整,也不是练兵的好时节,那么丰隆去哪里了呢?
她挑起柳眉,微眯凤眼,看了看嬷嬷。嬷嬷心中一寒,连忙一五一十地将打探来的事情向阿圆细细讲来。
那是一个关于丰隆与锦成的故事。
丰隆冒着酷暑又一次亲自前往雁栖山,去视察憩园的装修情况,对于园中的一草一木,他都用了十分的心思,处处思忖女帝的喜好和习惯,务求一切都尽善尽美。不知为何,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丰隆并未对女帝心存怨怼,反而有些心疼,尤其是这么多年,自己都未曾在女帝身边尽孝,他心中实有想要借此补偿的想法。
阿圆忙于政务,尤其是关心民生,经常深入民间,体察民情,丰隆能够理解阿圆的用意,然而他其实并不赞同阿圆的做法,他还是贵介公子的想法,以为皇家自有威仪,不宜与庶民接近,否则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但是他也并不劝阻,只是尽可能地陪着阿圆巡游各地,只是这一次,他却因为关切着憩园的进度,而只是派了精锐可信的侍卫护卫阿圆左右,他自己抽身往返雁栖山,又派人疏浚了山脚湖边的一些当年水战时留下的硝烟焦痕。
这样一通忙碌,终于是再也找不到一点儿瑕疵,他才起身返回都城。阿圆的生日实在深秋,此时正是初秋时节,天气开始凉爽,而草木尚未凋零,田野里一派丰收景象,令人心生希望和喜悦。
返回都城的那天,因为急于赶路,反倒误了入城的时辰,城门已经关闭了。随从想要用摄政王的令牌叫开城门,丰隆以为不可兴师动众,于是约束住了随从,让到旁边的大悲寺借住一宿。
大悲寺是皇家寺庙,当年丰隆的养父冯璋曾经被拘禁在寺内的佛塔里度过残生。丰隆曾经几次随着魏夫人来探视过冯璋,对于寺僧也都很熟悉。此时他虽然轻车简从,然而也还是有几十个人,方丈听闻摄政王降临,连忙披了袈裟出山门迎接。听了来意,却请丰隆到大悲寺旁边的葵园歇息,因为那里曾经是阮太后暮年礼佛的处所,后来就成为了皇家别院,每每凤兮和阿圆,以及宫中女眷来大悲寺礼佛,也全都停驻在葵园,里面陈设也自有皇家规格,不会令丰隆受委屈。
丰隆听他这样说,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带着随从且到葵园歇息。葵园的内侍和宫女都是齐全的,见贵人前来,也自是知道丰隆的身份,全都十分的奉承,服侍得甚是周到。本来想请丰隆住进正殿,丰隆会意那时女帝的寝室,不肯冒犯,便问皇太女的下处在哪里,宫女们只得将他领到东配殿,只见里面陈设简朴,正是阿圆的做派。丰隆心中安定,笑道:“还是这里好。”
于是随从都到外殿去暂歇,丰隆一路风尘,便命侍从烧水沐浴,准备明日一早就进城入宫复命。
谁知半夜时分,却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箜篌的乐音,音调婉转哀怨,令人动容。丰隆本已疲倦欲眠,听着着箜篌的声音,反而睡不着了:“何忧思之深也?”他唤来守夜的宫女,问这乐音是哪里传来的,宫女不敢隐瞒,回禀说:“这东配殿与大悲寺一墙之隔,经常听到墙那边传来乐音,也曾经打听过,墙那边住的都是从前天枢帝的妃子,天枢帝宾天后,无子的嫔妃按例出家,为天枢帝念经祈福。”
月光朦胧,缺月在流云之间穿梭,在园中花木间投下斑驳的影子。丰隆此时睡意全无,因见清景难逢,便独自起身,徘徊在桐槛之下。
在静夜里,箜篌的乐音清晰可闻,如梦似幻,那是一首久违的《凤求凰》。有一个被深埋在心底多年的名字,此时缓缓地浮了出来:锦成。那个热烈大胆的女孩子,与自己完全的不同,却不可思议地吸引了自己的目光。
丰隆负手望月,闲闲地想到:大约有十年了吧。魏夫人要为自己选择正妻,锦成和茂漪就是她最为满意的两个人选。为了好生了解两位女公子的品行才艺,魏夫人当年也颇为下了一番功夫。时常在府中举办宴会,赏花、品茶、听曲……有的时候也会找借口唤他过去,当然是为了让他也见见自己未来的妻子,免得盲婚哑嫁。不得不承认,魏夫人一向对他极周到的。
茂漪内敛,锦成活泼,婚姻大事,两个人自然都是极为上心的。只是茂漪表面上浑然无事,也不肯与他私相授受。虽然令人敬重,到底是少了些趣味。倒是锦成,大胆热烈,还寻着机会,私下里与他说了几句话。虽然是极平常的话,但是在少年少女时,也值得终日回味,难以割舍了。
那一次,锦成问他的话,就是方才她弹奏的是什么曲子。丰隆觉得她箜篌弹得好,人生得也标致,而且,性格也是很讨喜。只是丰隆那时还有些羞涩,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女公子所弹奏的,是《凤求凰》。”锦成便凑到他耳边,问他:“《凤求凰》是什么故事,你可知道?”少女的馨香萦绕在鼻尖,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也足堪回味。
可惜后来,锦成的优点却成了短处,魏夫人更加喜爱端凝自持的茂漪。虽说是让他自己选,然而言语之间的褒贬已经昭然若揭,而他是从来不会让母亲失望的,于是他选了茂漪。或者说,是魏夫人和女帝一起,为他选了茂漪。
茂漪是个优秀的妻子,婚后他们也是伉俪恩爱,可是,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他还在关注着锦成,只是他也知道,以锦成的家世,是不可能做他的侧室的。那个时候他关注的事情过多,儿女情事似乎是最不重要的事,所以他全身心地投身与朝政之中,权势对他来说,不单是追求,更像是义务。
只是他没有想到锦成会进宫为妃,然而转念一想,也不难理解。她本是心高气傲之人,自然不甘屈居人下。只是,他为她担心,因为天枢帝刻薄寡恩,实在不是个良人。那个时候,他在宫中值夜的时候,常常听到她弹奏箜篌的声音,天枢帝沉迷享乐,尤爱歌舞,自然有她的用武之地,但是他从未听她弹奏过《凤求凰》。
今夜,却听到了久违的《凤求凰》。丰隆看着高高的寺院墙壁,这墙与宫墙近似,一样的高,如今却不再是高不可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