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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九二、有凤来仪 有一个歌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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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圣十年,仲春。
女帝登基已经十年,天下大治。在圣寿这一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女帝宣布,将要在这一年的秋天,阿圆的生日那天,禅位给皇太女,自己为皇太后,归隐于雁栖山的憩园。众臣子全都山呼万岁,而阿圆此时也恭谨地当众跪下行礼,说道:“陛下春秋鼎盛,一旦退隐,如天下苍生何?”女帝命内臣扶起皇太女,然后宣布:“皇太女禀赋俊毅超迈,品行仁慈公正,宜为人主,万勿以愚孝俗念自我设限。朕归政之后,可安享余年,与民同乐,于汝正可谓忠孝两全。”
随即加封皇太女九锡,仪仗冠冕与天子同。又命有司从即日起,军国大事都报到东宫,由皇太女定夺。同时加封丰隆为摄政王,与阿圆共治天下。
如此举措,众臣皆知女帝的禅位之心已定,故此人心安定,权力的过渡非常顺利。老诚忠厚的臣子都在私底下赞叹女帝的睿智与恢弘,这份气度实在是男子莫及的。
而实际上,凤兮早就数次驾临憩园,视察重建的状况。当年憩园被焚烧殆尽,如今虽然是在原址上起造,然而规模已经非可同日而语,乃是皇家园囿的气象。只是其中的缀锦阁和落凤轩还是当年的形制,一丝不错地复建了出来,就连陈设都是旧日的情形,当年的旧人还剩下鸣鸾在凤兮的身边,自然是全盘调度,她久在宫掖,做事谨慎严整,深受凤兮的信任,是女官中的第一人。
此时的憩园比当年扩大了不止十倍,前山后湖,俱纳入其中,其间蜿蜒山路、小桥、亭台、楼阁,点缀精妙,又似天然图画,浑然天成。曾经是园外的桂花林,如今也成为憩园中的一景,又将妨碍视线的杂树进行了清理,从缀锦阁就可俯视清嘉江,视野极为开阔,而江上的船只却难窥分毫,设计的巧妙,由此可见一斑。
在凤兮心中,只有憩园才是她真正的家园,不但是因为她在这里,在阿娘的身边度过快乐单纯的童年,还因为她在这里,遇见了维康,与他相约百年。如今她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归宿,她将在这个地方度过余生,直到有一天回到阿娘和维康的身边。
是的,维康已经逝去十六年了,在这些漫长的岁月里,曾经的怨恨与隔阂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去,留下的都是刻骨铭心的记忆,凤兮才后知后觉到,维康永远是她心底的那颗朱砂痣。维康这样的人,她之前没有遇到过,今后也不会再遇到了。所以,她需要回到憩园,回到那个他们曾经相约共度余生的地方。
憩园的建造,是由丰隆一手操办的。应该说丰隆颇有治事之才,再加上用心,几乎不用凤兮特意叮嘱,憩园的点点滴滴、方方面面,就都如心意。在此期间,凤兮已经逐步从朝政中抽身,将权柄完全放给了阿圆,而阿圆也的确是不负所托,她勤于政事,尤其是关乎国计民生之事,总是亲力亲为。
在丰隆视察各地期间,阿圆也亲自深入民众之中,有时甚至与老农促膝谈心,这是凤兮在位所不能为也不屑为的。但是凤兮很赞许阿圆的做法,她知道阿圆比自己得人心,就如同永康帝当年,百姓的爱戴是发自内心的。
在这些事情上,甚至丰隆都无法同阿圆相提并论,丰隆的才能在于调节人事,调度军政要务,两个人正所谓互有长短,而相得益彰。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凤兮相信这天下交到阿圆与丰隆手中,是非常合适的选择。
只是在禅位大典之前,还有一件未尽之事。
先是西蜀国主玉郎来到都城,一为朝见天子,主动申请撤掉封号,设立郡县,让西蜀归属中央;二是为贺阿圆登基,他作为阿圆的表兄,自然要躬逢其盛,想到曾经想要迎娶阿圆,玉郎心中不能不有所感慨;三是为与大公主可贞完婚,说起来从女帝这边的亲戚关系上说,他算是可贞的阿舅,只是皇家无长幼,无老少,故此虽然他年长可贞十几岁,不得不等到可贞成年,才来完婚,大家普遍还是认为这是一门好亲事,简直是天作之合。
可贞是女帝的第一个孙女,自然是非常重视,女帝也多次表示,愿意亲眼看到可贞出嫁,于是就在初夏,连接办了几件大事。先是西蜀的归正仪式,玉郎弃了西蜀的国号,女帝封他为忠顺公,给他在都城兴建了豪华的国公府,旁边就是可贞的公主府,两座府邸占了半条街,气魄非常,极尽奢靡,玉郎一来到都城便沉醉在温柔乡中,乐不思蜀了。
然后就是盛大的婚礼,应阿衡的要求,婚礼在甘露宫举行,从清晨直到半夜,一对新人才被送回府邸。玉郎正当盛年,在西蜀时,虽然没有正妃,但是也广有姬妾,内宠颇多,仅仅是这次带入都城的,就有石夫人、邢夫人、张夫人、姜夫人等多个侍妾,其中有些出身西蜀世家,身份并不低微,只是由于玉郎尚未迎娶正妻,才未曾在外张扬,也是因为忌惮皇家的威严,不敢冒犯大公主。
只是当真正入了洞房,玉郎挑起了可贞的盖头时,不由得哑然失笑。可贞虽然已经行过及笄礼,但还是一团的孩气,虽也有令人怜爱之处,到底中间相差的岁月是十几年的光阴,整整一代人。玉郎想从可贞脸上找到阿圆的痕迹,可惜一丝一毫都未曾找到,倒是很轻易地看到了可贞与天枢帝的相似之处,不但是眉眼,甚至表情语态都肖似。
玉郎突然从心中冒出一个不应该有的念头:眼前这个人正是害死自己妹妹的那个仇人的女儿。他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连忙按压下心中翻腾的火苗,温和地跟可贞说话,他是流连花丛的老手,哄一个小女孩开心,还是不在话下的,不久可贞便真心依附于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终身托付的良人。
第二日清晨,可贞尚在睡梦之中,玉郎已经醒了,他知道皇后阿衡最重礼仪,到了偏执的程度,自己不可在新婚的第二天就失礼。又见可贞睡意朦胧的样子,也甚是可怜,她毕竟刚刚成年,昨日一天的劳累,夜里也歇息得很晚了,所以便将可贞抱到了马车上,让宫女在自己的怀里为可贞更换礼服,梳妆打扮,可贞在半睡半醒之间,任人摆弄,因为她的心里是安妥的,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疼惜,被人照护。
女帝照顾阿衡的感受,特命新婚夫妇可以先到甘露宫拜见母后,然后才到太极宫勤政殿向女帝谢恩,最后还要去东宫拜见皇太女与摄政王殿下。如此走了一遭,从清晨已经到了黄昏,在回公主府的马车里,可贞又一次昏昏欲睡,不久就真的趴在玉郎的膝盖上睡熟了。
等可贞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寝台上却只有她一个人,听嬷嬷们进来禀告,昨夜玉郎将她送回公主府,就借口不敢打扰公主休息,自己回到隔壁的国公府去了。可贞有些怅然若失,那些嬷嬷们也轻言细语地劝慰道:“驸马爷是怜惜公主年幼,只是长此以往,并非美事呢。听说那边有几个得宠的夫人,都甚是美艳呢。”
可贞听了这些话,却并未动于声色,她还是照旧梳妆、游戏,与宫女们玩耍,丝毫未见被冷落的容色。于是服侍她的宫女们想也许是公主还不懂这些夫妻之间的情事,反而更加觉得自家公主可怜,待要去禀告皇后阿衡,又觉得过于兴师动众,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到了晚间,玉郎倒是不等人去请,自己先过来了。原来他也是担心新婚燕尔,若是冷落了新娘,会开罪宫中的贵人们。
玉郎过来时携了一匣从东市的混元楼买的菱粉桂糖糕,市井之物,虽不及宫中精致,然而却是可贞从未曾尝过的,可贞完全没有被冷落的怨恨,见到玉郎很是开心,便让宫女端来宫中新赐的冰乳酪,然后与玉郎一起享用冰饮和糕点。玉郎见可贞随和可亲,倒也多了几分好感。
只是可贞毕竟年纪太小,他想起自己还答应那边府里的邢夫人,要回去为她新编的曲子填词,便敷衍了一会儿,就要离开。可贞并不出言挽留,却伏到玉郎的膝上装睡,弄得玉郎倒不好意思起来。
宫女们此时却铺床端水,做起了服侍夫妻俩安歇的准备。玉郎见此,生怕一会儿更加不好走了,便推一推可贞,说道:“快起来了,这样可不会着凉?”谁知道可贞装了一会儿睡,此时却真睡着了,让玉郎哭笑不得。只得抱她起来,想要放到寝台上,哄她睡熟了,自己也好借故离开。只是起身时才发现,可贞先前竟将两人的衣带挽了个同心结,玉郎本是多情的人,见可贞如此留恋自己,也就动了情,说道:“真是可爱呀。”
于是这一晚,邢夫人便空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玉郎。过了几日,玉郎居然将那曲谱也要去了公主府,说是要填词排演,为公主的舞蹈助兴。国公府的诸人听说此事,人人心中怅然,独有那邢夫人心中不忿,她出身于大族世家,本自骄傲,便出言讥讽道:“有一个歌女出身的母亲,又怎能指望那女儿是谨守礼仪的?”与她相交好的张夫人连忙掩住她的嘴巴:“姐姐慎言,否则不但给自己肇祸,还有可能连累主君。再说了,无论如何,主君都是要顾着那边的,那一位毕竟是公主。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