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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斯人若虹 ...

  •   阿墨便在西蜀的崇山峻岭和彪悍民风中长大了,三年的时间,她由一个早熟的女童成长为一个娉婷的少女。阿墨十二岁生日那天,冯翼为她行髻礼,特意邀请了德高望重的西蜀太后为阿墨拢发加钗,蜀国王室和贵族纷纷送来珍贵的礼品,其中尤以公主倩男的为重。

      倩男比阿墨大两岁,看着阿墨长发披肩、姿态婉约的样子,笑道:“我若是男子,一定抢你来做老婆。”阿墨笑她轻浮,她反而越发放肆起来,两个少女打打闹闹,无分彼此。外室里,蜀太后端坐着等候吉时到来,冯翼恭敬地陪坐,听着内室里孙女与冯家女公子的说笑声,蜀太后不由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冯翼敬茶,蜀太后接过来,一面品茶,一面细细打量眼前这个特重仪表、心思深沉的男子,心中暗暗忖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云淡风轻地缓缓开口:“听说,南都出事了,皇宫深夜起火。”

      冯翼正在专注地抹茶,乍闻此言,手一抖,茶沫溅出来了些,冯翼取过茶巾,缓缓擦拭干净,才从容问道:“娘娘所言,令翼甚为震惊,不知我皇无恙否?”

      蜀太后轻笑着摇摇头,说道:“阁下若是询问您的妻儿无恙否,哀家倒是知道,长公主已经带着幼子幼女退避到京郊别院了。郑氏皇帝的下落就非我所能知道,据说连夜进宫救火的全是吴丞相一脉的大臣,并且,吴丞相进宫后就没有再出来,相反,宫中的阮贵妃倒是跟太子和二皇子奔逃了出去,据说下落不明。”

      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听在冯翼耳中,却不动声色,冯翼只是轻轻叹气:“哎,我早已察觉吴氏的狼子野心,此番吾皇凶多吉少,若是吾皇信任翼,也不至于落到国毁身亡的境地——皇穹不照吾之忠诚呀!”他叹息着拭泪。

      蜀太后安详地说道:“阁下也无需伤感,乱象中潜伏着机会,所谓‘吉藏凶,凶藏吉’,不就是说的这样的情况吗?”

      冯翼不肯接话,只连连感叹,声声祈祷郑皇逃过一劫。两人就这样虚与委蛇着,嬷嬷进来道:“吉时到了。”

      于是冯翼伸出手去,蜀太后将一只手搭在冯翼的腕上,款款站起,走出明堂,在众多贵妇的簇拥下,进来了礼堂,阿墨身穿南朝十二件套的礼服,端庄秀丽,向太后及父亲行礼,然后正坐,蜀太后象征性地用玉梳整理阿墨的长发,口中颂道:“郁郁苍苍,福寿绵长。”一旁观礼的冯翼感慨地流下泪来。

      然后两个贵妇走过来,为阿墨盘起发髻,蜀太后将一柄挂珠凤钗,斜插到她浓厚的鬓发里,礼成。冯翼躬身答礼,然后谦恭请求道:“小女尚未有字,请娘娘赐字。”蜀太后端详着阿墨的面庞,轻轻说道:“这么美,这么有福气的脸,正是古人所谓龙章凤质,就名为‘凤兮’吧。”

      随后在明堂摆下酒宴,答谢来宾,阿墨则在内室与诸多闺秀饮茶,倩男公主继续开着玩笑,逗得众人笑语盈盈,连那些年轻的侍女都忍俊不禁。此时倩男公主正是在调侃阿墨新有的字:“阿墨的字还是出自诗篇呢,‘凤兮凤兮,何德之衰也。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少女们这样嘻哈谈笑着,阿墨的笑容渐渐淡了,说来奇怪,蜀太后送给阿墨的这个字,就如同一根刺,扎在了阿墨的心里。

      趁着一个空子,倩男偷偷附到阿墨耳边说道:“今早上,祖母对我说,阿墨的姻缘可能近了。”阿墨有些诧异,转头看倩男,很难想象蜀地会有与她般配的人,并且父亲也不会同意的。然而倩男一向口无遮拦,阿墨便微笑着问道:“是哪家的公子有这个福气呢?”

      倩男公主扑哧一笑说道:“是你们南朝的二皇子。”阿墨手中的玉羹匙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阿墨不动声色地放下莲子茶,笑道:“如此,你先饮了我的茶,倒又有喜酒喝了。”倩男便放声大笑起来,众人皆以为她俩在互相打趣,都未作他想。

      这个消息让阿墨心下怆然,晚间,她一个人闷坐在阁中,就连冯翼进来都没有觉察。冯翼坐到回廊的台阶上,隔着珠帘与阿墨谈话。如今阿墨成年,便是父亲也要有所回避,虽然西蜀不讲究这些男女大防,但是府中依旧是遵循着南朝的风尚。

      冯翼轻咳一声,阿墨回过神来,向父亲请安,冯翼抬抬手示意阿墨安坐,然后说道:“想来那倩男公主已经跟你说过南都的事情了。”阿墨轻声应是,并且补充道:“只是她都是玩笑话儿,女儿也未知哪些为真,哪些为假,正在为夫人、璋兄和璃妹担忧呢。”

      冯翼点头道:“他们都安妥,长公主向来见事明白,在乱局中保护一家老小的性命,且不必担忧。他们已经避居到了京外的别院,南都也未有大动作,只是我估计不几日就会传出皇帝的死讯了。”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似乎在玩味儿着这个消息。

      阿墨默然不应,冯翼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阮贵妃和两位皇子都出逃宫中,去向不明。但是我估计,他们也没有他路可寻,唯有进蜀来投奔我们冯家这一途。说来好笑,他们父子处心积虑想要摆脱冯家的控制,却不想又落入吴家的掌握之中,到底是自己做不了主的——这是郑氏皇族的宿命。不知皇帝在火光中可否后悔过。呵呵……”

      原来如此呀,阿墨心中慢慢明白过来。

      消息慢慢地传播开来,南都终于为皇帝发丧,宣布郑苍不幸命丧火灾。至于火灾的起因,人人讳莫如深,最后也只得宣称是个意外。吴丞相竭力掩盖事变的真相,故此对于避居京郊的外戚们很是优容,连连派人抚慰,然后又半请半迫地将长公主一家请回了宫中。

      国丧期间,国也一日不可无主,于是在郑皇灵位之前,襁褓中的幼主即位,尊吴皇后为太后,吴丞相便成为摄政王。至于出奔的阮贵妃母子三人,简直没有人愿意提起他们,就当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这其实实在是吴丞相的失策,太子在位多年,在朝中广有人脉,民间的风评也极佳,此时突然杳无踪影,既无罪责,又无下落,未免朝野议论纷纷,悠悠之口,难以杜绝。

      冯翼在西蜀遥控着南都的局势,心中暗喜。冯氏担任大将军多年,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虽然吴家主持了政务,但是却无法左右军政,故此冯翼在南朝依旧具有很大的影响力,这也是他失势下野后能够保全身家退避西蜀的原因,如今他经过多年布局,就要卷土重来了。

      然而不论是冯家还是吴家,都缺少一枚棋子,这枚棋子就是阮贵妃母子三人,冯翼需要借助他们东山再起,而吴家则是找出心腹之患,除之而后快。这两家在南朝内外布下了天罗地网,那阮贵妃母子却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冯翼和吴丞相,一南一西,都是夜不成寐,食不安席。

      三个月后,已经是仲夏时节,蜀都堪称火炉,而且蜀人天生耐热,便在这蒸人暑气中还要架起火锅,热汤滚沸,一日三餐,吃得大汗淋漓,也痛快淋漓。民间之风与大王之风同,宫中的宴请也是如此,阿墨便视入宫做客为畏途。

      冯翼这样的谦谦君子,竟然也喜好这口儿,阿墨时常看到爹爹文质彬彬地回府来,每到餐时,便脱去外衫,赤膊上席,酣畅煮涮之后,静待汗落,才重新穿戴齐整,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冯翼倒也知道女儿畏热,往年一到盛夏,便送她到蜀都西南三十里外的翡翠谷避暑养生,今年暑气盛于往年,故此进入六月之后,冯翼便命人收拾行装,自己亲自送阿墨去了翡翠谷。

      翡翠谷是个神奇所在,位于仙都峰与罗汉峰之间,山高路险,游人罕至,四季凉爽宜人,是个避暑的好地方。此地群山环绕,中有碧玉溪,盘旋回绕,在山谷中形成数百个池塘,池水晶莹碧透、池底砾石艳丽,日光下澈,明暗交相辉映,绚丽多彩,像一颗颗彩色的翡翠散满谷中,故名翡翠谷。

      冯翼的别墅便依山傍水修建于香榧林旁,绿珠瀑下,白鹿池边。正是翡翠谷风景绝佳之地,西蜀人粗豪,喜热闹,乐群居,故此如此美景竟无人欣赏,因为此地无法种粮,所以价钱极廉,冯翼以极少的代价买下了整个谷地,连同附近的山峰,并设置关防,成为自己的私地。只为了盛夏时女眷即使在露天池中沐浴,亦不碍事。

      这里是阿墨的乐土,自来谷中,她便似倦鸟归林,日日流连于林地池谷之中,寻幽探密,乐而忘返,所有的烦恼全部被清凉的池水给洗去了。

      转眼将近八月,阿墨在谷中度过了将近两个月,浑然不觉时光流逝,只每日里都是良辰美景。这一日,她带着鸣鸾等侍女游玩得远了些,一直穿过茶园,到了谷边的青狮池,那里有山崖遮掩,绿藤覆盖,女眷嬉水似乎少些忌惮。阿墨一直到黄昏,才意犹未尽地回到别墅,披散的长发尚在滴水,然而双颊染晕,美目顾盼,越显得卓尔不群,阿墨不知道自己这样不羁的样子落入某人眼中,是如何的惊艳。

      她只进门时,看到冯翼的坐骑从院中牵过,便知父亲来了,欣喜地跑进中堂。冯翼正在陪客,回头轻笑着招呼:“阿墨,快来拜见阮贵妃。”

      阮贵妃已经不是阿墨认识的那个阮贵妃了。原来的那个一身贵气、踌躇满志的贵妇,连躯壳都没有剩下,只是一个疲惫而绝望的女人,满面风尘,瘦弱不堪。

      阿墨款款地下拜,阮贵妃强打精神,笑着拉起阿墨坐到自己身边,但是阿墨能够感觉到,阮贵妃的每一寸肌肤都是戒备的,随时都能够惊跳起来,她竟对父亲警觉到这种程度了吗?

      冯翼倒是谈笑自若,如今看着阮贵妃,他的目光中带着玩味儿,就像打量砧板上的肉。阮贵妃问阿墨:“见到维康了吗?他听说你去谷中游玩,便去寻你了。”阿墨轻轻摇头。

      只听珠帘脆响,一个少年旋风般进来,后面跟着的是太子。阿墨看着维康,他已经长高了这么多呀,而且瘦,可是一点儿也不颓丧,一点儿也不。他星目闪烁,就像带进来了日光般夺人心魄。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良久才梦醒一般说出一个名字:“阿墨……”冯翼笑道:“如今二皇子也成年了,小时候的名字就不要再提,阿墨字凤兮。”维康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后面的太子冷笑了一声,说道:“还真是个好字。”阮贵妃惊跳了一下,哀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阿墨发现太子原本雍容的姿态尽失,他变得焦躁狠戾。阿墨想,这一家人能够不失常态的,似乎只剩下维康了。

      冯翼不以为忤地一笑,说道:“凤兮带着二皇子游览一下谷地吧,我与阮贵妃和太子殿下还有事商议。”

      阿墨轻声应是,小心退出,维康跟随她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有说话,阿墨只觉得万千的情绪涌上心头,曾经的辜负与感动,长久的痴等和月夜的笛声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纷乱如麻。

      阿墨来到白鹿池边,信手将一枚枚白石子投入池水之中,良久,维康轻叹道:“世人万千种,浮云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见方知有。”

      阿墨轻轻回答道:“浮生如此,别多会少,不如莫遇。”

      维康的心随着白石子沉到了池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斯人若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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