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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山月为枕 ...

  •   后来过去了很多年,维康一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是会觉得心痛。

      那天傍晚,夕阳满天,阿墨穿着浅黄的衣裙,站在山坡上,望着下面幻彩幽深的池水,山坡上开满了水仙花,全是玉瓣金盏,美得令人心碎。阿墨立在花海的边上,那情景可以入画,不,怎样的神笔能够画出来呢?

      这时阿墨的双唇微微开合,吐出了那个“不如莫遇”,维康突然觉得被黑暗笼罩,心皱缩成了一团,当时并不觉得痛,痛是后来一点一点从肌肤、骨骼中渗透进来的,他的生命从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永夜。

      阿墨是个清澈的人,她知道维康的深情,同时也知道他的纠结,她想既然如此,不如彼此放过,总归还可各自欢喜。然而有些人、有些事,却与她想的不同,比如维康的心意,再比如父亲冯翼的心思,后来她又发觉,甚至是太子维雍的想法,也都变得复杂而难解了。

      阮贵妃母子三人在山中修整了几日,便入了蜀都,当然不是以逃难的姿态进入的,冯翼为他们配备了全套的仪仗和侍从,他们以南朝皇族的身份拜会了蜀王,名正言顺地住在了蜀王的极乐宫里,然后以南朝太子的名义公开发表了讨逆的檄文,直指吴丞相为逆贼,宣布了他弑君、窃国等十二项大罪,并不承认幼主的地位,宣称自己才是南朝皇位的正统。

      于是风云突变,吴丞相措手不及,也怪他没有先声夺人,便一步错,步步错,反落了下乘。陆陆续续的,有南朝的边将宣誓效忠,又有南都的大臣弃官出逃,来向太子表达忠心,这是一个性命攸关的站队过程,每个人都不好过,唯一好过的是冯翼,他意气风发,运筹帷幄,成竹在胸。

      这些事情的发生让阿墨有些心烦,她预感到刚刚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又要风云变幻了,她很想避开,却知道自己正在风口之上。阿墨迟迟不肯回蜀都,流连在翡翠谷,直到深秋。

      山中若有眠,枕的是月。很多个清秋月夜,阿墨徘徊在桐槛之下,想日子若是一直这样闲淡美好,该有多好。正是因为知道从此自己的生活风起云涌,阿墨才贪恋着眼前的清欢。

      对于女儿这小小的任性,冯翼选择了优容,他只是借口军政事务繁忙,无法常常去看望阿墨,时常委托维康代劳。他不知道这样的做法,给两个年轻人带来了滋味不同的痛楚,也许他知道,但是不在乎。

      中秋节前夕,长公主带领着一家老小,辗转到达南都,一家团聚,阿墨再也没有迁延的借口,只得回蜀都拜见嫡母。

      几年未见,长公主依旧美艳动人,高贵无匹,冯璋长成了一个玉树临风的青年,简直就是冯翼的翻版,如今他是冯家唯一的继承人,冯翼不遗余力地扶植和培养他,命他随侍身旁,研习政务,故此阿墨不能经常看到他。

      时常作伴的是妹妹阿璃,阿璃已经九岁,还是天真未凿的性子,温柔缠绵,带着些婴儿肥的面庞,加上时常懵懂的神态,有种别样的可爱。阿墨还是跟以前一样喜爱她,阿璃跟姐姐之间也全无隔阂,也跟小时候一样信赖和痴缠着阿墨,步步紧跟,生怕阿墨有什么好玩儿的事情没有带着她一起。

      只是倩男公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很不喜欢阿璃,她有一次背地里朝着阿墨哼道:“你那个小妹妹,看着清纯,其实满肚子心眼儿,最会‘扮猪吃老虎’。”阿墨懒懒地笑道:“小孩子家家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倩男回答道:“哼,小孩子家家的坏心思可多了。”两个人便大笑起来。

      然而阿墨虽然与倩男似是无心地调笑,其实她心里隐约觉察那个有坏心思的不是阿璃,却正是倩男。自从太子维雍来到蜀都,倩男公主就变得跟以往很不一样了。有些蛛丝马迹让敏感的阿墨觉察出了异样,倩男一向有男子气,没有小儿女的娇羞之态,但是当着太子面前,她会突然脸红,还有她比以往要重视服饰得多,阿墨印象中倩男自有一股子英气,是不打扮也好看的,如今她的服饰一日比一日华丽,妆饰得也很是用心。

      阿墨心中不安,她总感觉似乎没有人能够跟父亲的意志作对,冯翼对于让自己的血脉与皇家融合,有一种钢铁般的执念,无坚不摧,锐不可当。但是她能够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一日日看着长公主打量倩男公主和太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她有些怀念翡翠谷的山月,因为那里让她莫名想起雁栖山里的憩园的月色,即使是寒冬,寂寞中也有一丝安慰吧。

      但是此时的蜀都风起云涌,以前倘若阿墨有所求,冯翼是无所不允的,但是如今此一时彼一时,阿墨知道自己需要扮演一个乖顺的女儿,所以她把山中月色放在心头,时时怀想,面上似乎很是享受一家人的团圆之乐。

      冯翼步步为营,又步步紧逼,终于在新年时,宣布太子在西蜀登基,遥领了南朝的皇位,年号永嘉,尊阮贵妃为太后,封皇弟维康为康王。此时半数的朝臣都已经集聚蜀都,南朝七成军队宣布效忠新皇,留在南都的旧臣也大都心猿意马,毕竟一个不到两岁的幼帝和一个不满双十的太后,实在令人感到扶不起来。

      照冯翼的想法,永嘉帝登基之时,就是宣布阿璃为皇后之日,但是永嘉帝却以阿璃尚未成年为由,延宕了此事,冯翼没有坚持,但是他的不悦是可以看见的,阮太后的深切忧虑也是可以看见的。即使不常常进宫,阿墨也曾耳闻目睹这母子二人的争执。阿墨不明白永嘉帝所执着的到底为何,他的性情似乎变得越来越乖戾,动辄发怒,宫中侍从常常受到鞭笞责罚,只有倩男公主求情,才能宽恕一二。阿墨心中暗暗叹息。

      阿墨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明明有大道不走,却偏偏走那崎岖小径,就像她也想不明白,明明可以太平,为何要打仗。是的,南朝内乱引发的又一轮内战开始了,没有悬念的,吴丞相节节败退,并且屡屡遭遇军前哗变,毕竟冯家在军中经营多年,曾经受过恩惠的将领阵前倒戈一击,最能打击吴家的士气,也摧毁了吴丞相的意志。

      阿墨有一天听到冯翼志得意满地对长公主说道:“我们可以回南都度夏了,想来今年可以赏太液池的睡莲了。”长公主笑道:“那敢情好,只是,主君也要提防,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冯翼笑道:“多谢夫人提醒,只是殷鉴不远,倘若皇帝一意孤行,也就别怪我了。”他含糊说道。长公主却尖锐地指出:“只是我们阿璃是一定要成为皇后的,管他是谁的皇后!”冯翼压低了声音,安慰着,长公主不久就开怀轻笑起来。

      春意已暖,阿墨却听得遍体冰凉,直打寒战。从那日起,她便更与维康疏远了行迹。

      太液池的睡莲还没有开,冯翼的先锋军队就开始攻打南都,这一仗可以说是势如破竹。很快城防便被攻破,吴太后命人捧着玉玺出宫城请降,冯翼本打算放她们母子一码,谁知永嘉帝坚决不许,当着众朝臣和将领的面,将玉玺摔在冯翼的面前,咆哮着说倘若自己不能做主,不如让冯翼来做这个皇帝。

      冯翼难堪,众人也面面相觑,于是先头部队团团围住宫城,吴太后也是性烈之人,竟怀抱着幼帝登祈年殿,自焚而死。这样手足相残的惨剧竟一再上演,令人莫名叹息。长公主这个夏天也看不成太液池的睡莲了,因为自投溺死的大臣和宫娥竟让太液池腐臭到寸草不生,人间惨事莫过于此。吴丞相一家被族灭,竟无一人得宽恕,包括长媳清怡公主及其所生子女。

      冯翼冷冷袖手旁观,让永嘉帝尽情施展,君臣不和已经尽人皆知,他反而冷静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才是最后的赢家。

      端午节前,阮太后派宫中的女官来请阿墨进宫叙话。阿墨一向与阮太后亲近,听这样说,便略略修饰了一下,换了一件深衣,便坐车进宫去。宫中焕然一新,经历了火劫和兵劫,建筑大半被毁,此时新建,只觉朱紫相映,光彩辉煌。在慈宁宫里,阮太后接见了阿墨,因为与虞夫人的旧谊,阮太后在还是贵妃时,就对阿墨很是照顾,只是那时的照顾发自内心,彼此皆真心实意,此时的照顾,倒有些言不由衷。

      阿墨还从未见过如阮太后这般衰老迅速的人,半年的时间里,阮太后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得几乎不能挽起发髻,更加承受不住凤冠,阮太后干脆一些首饰全无。她消瘦得越发厉害,皮肤松弛黯淡,眉头紧锁,看来有挥之不去的忧愁。

      阮太后与阿墨闲话了一番,便说知道阿墨的字写得极好,想要阿墨给自己的内室写一副中堂。阿墨自然从命,宫女们铺纸磨墨,阿墨提笔问阮太后写什么字,阮太后笑道:“我哪里有你们年轻人那样的见识和学问,你看着好便写吧。”

      阿墨想了想,便用大篆写下一副联语:慢品人间烟火色,闲观世事岁月长。阮太后在旁边看着,反复吟诵了几遍,叹道:“慢品人间,闲观世事,我何尝不想如此……阿墨真是冰雪聪明呢。”她有些悲哀地朝阿墨笑着,阿墨心中感到一缕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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