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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如同一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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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一开始溜出来那样,萧雪棠又趁侍卫换班的空隙,自己偷偷开了锁溜了回去。
逃跑大计落空,又回到了房间,心中难免失落,于是便呆呆地坐着,脑中思绪万千。
只过了片刻,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只听见门口的侍卫齐齐高呼道:“恭迎城主!”
语罢,房门被重重地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随着韦月燕的脚步刮了进来,直直扑向她的脸庞,让人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口冷气。
韦月燕一袭黑色长裙拖地,头上的黄金首饰在灯光下闪耀夺目,脸上神情庄严,以一副居高临下之势傲视众人,虽然说她是萧雪棠的母亲,但从外貌上看,分明就像是她的姐姐。府中众人皆知,韦月燕颇好丹道,犹擅驻颜之术,是以一把年纪了还将肌肤维持得如同少女一般光滑柔嫩、吹弹可破,外人无法从外貌上判断她的年龄。
萧雪棠低头弯腰,行了个礼道:“见过母亲。”
韦月燕细细打量着她,半晌才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她的声音有种不怒自威的魔力,一时间,房间里鸦雀无声。
随即,她挥了挥手,示意下人和侍卫退下。
此时,房中只余萧雪棠和韦月燕二人,四目相对,房门紧锁。过往的经历让萧雪棠心中浮现一种不好的预感,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手心直冒冷汗。
四下无人,韦月燕便靠了过来,扶起她的手臂一起坐在床塌边上,态度突然柔和起来:“你可别怪我啊小棠,这门亲事可是你小时候就定下的,如今都十年过去了,你让我怎么反悔呢?如此言而无信,还如何当这城主?况且依照先祖定下的规矩,你作为幽都城的少主,理应与龙神后人联姻。这几日,你便安心待在府中,静候大婚吧!”
没成想萧雪棠甩开韦月燕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母亲,我与朝风素不相识,他也并非良人,勉强成婚不过是一对怨偶,恳请母亲收回成命!”
听完,韦月燕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来,手边的茶杯碎了一地:“真是冥顽不灵!我本想着,若是你浪子回头,就不计较你上次离家出走之事了,谁曾想你如今还是这般油盐不进,那你就别怪我狠心了。”
萧雪棠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心中却仍然不愿妥协:“母亲,求你了!”
韦月燕对她的央求全然听不进去,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慢慢悠悠地走到了窗边,遥望窗外的夜空。
思索片刻之后,韦月燕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摊开手心,祭出一只红色的小盒子,轻声问道:“你可知这是何物?”
萧雪棠疑惑地看向韦月燕,不知她为何话锋一转,说起不相干的事情。
只见韦月燕缓缓打开盒盖,盒中一只绿色小虫在缓缓蠕动,她指着小虫道:“我的青娘子刚刚满月了,你看它可爱吗?别看它这么小一只,它可不像看上去那么弱小,一只半月大的青娘子便可食血肉,一只满月的青娘子可食筋断骨,一只两月大的青娘子可食尽五脏六腑……只需让它碰到皮肤便能钻入血脉之中,依靠寄主的血肉之躯,提供营养,让自己一点点长大。不过我的这只青娘子很听话,我让它吃东西它才能吃东西,我让它睡觉它就得乖乖睡觉。”
虽是温言细语,听来却无比可怖,萧雪棠带着恐惧一步步向后退去。
韦月燕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往盒子里按下去:“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便不会唤醒这青娘子,这只是给你一个警告,你若再逃跑,不管隔了千里万里,我都能让这虫子在你体内苏醒,一点一点、从内而外蚕食你的身躯,直至变成一团残缺不全的血肉。”
萧雪棠竭力抗拒,想要甩开韦月燕的手,奈何她的力气太大了,尽管用尽全力,仍然丝毫无法挣脱,情急之下,绝望的泪水夺眶而出:“不要!不要啊!救命……救命……”
眼看着那青娘子蠕动着,已经快要爬到指尖了,萧雪棠闭上双眼,不敢想这诡异的东西钻进自己的身体会是何种感受。
突然,“嘭”地一声,房门被重重地推开了。
两人齐齐扭头望向门口,只见侍卫阿雨走了进来。这时,韦月燕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地少了几分,萧雪棠便趁机挣脱,猛地将手缩了回来。盒子里,青娘子还在蠕动着,差一点点就钻入指尖。
萧雪棠惊魂未定,还来不及细想阿雨为何突然闯入,只见他猛地跪下,重重地磕了个头:“请城主开恩!城主若要责罚,我愿替她受过。”
韦月燕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愤怒,然后是疑惑,最后变得波澜不惊:“朝风大人快请起吧!我可受不起。我只是在管教自家女儿,还请大人回避。”
听到“朝风”两个字,萧雪棠思维几乎停滞了一秒,“阿雨”竟然就是“朝风”,这么久了,竟然没有想到。也难怪,他和传言中完全不同,沉稳持重,气质不俗,清澈干净的眉眼好似十七八岁翩翩少年,怎么也不会把他和传言中那样貌丑陋又性情残暴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朝风看了看萧雪棠,转而看向韦月燕,缓缓道:“她是您的女儿,也是我的未婚妻,若她有错,我也难辞其咎,但阿雪毕竟是女子,这体罚之事,还请城主让我代她受过。不知如此能否平息城主您的怒气。”
韦月燕平日里在外人面前展现的都是端庄慈爱的形象,从未有人知晓她在家中是如此严厉,以至于要动用刑罚来管教子女,今日突然被朝风撞见,实属意料之外。更何况她也并不想在朝风以及其他外人面前展露出自己严酷无情的一面,既然朝风如此求情,她也就想顺着台阶下了:“罢了,罢了,大喜之日在即,说什么罚不罚的?多不吉利!我今日刚刚出关,就想着来看看她,毕竟许久未见了,心中甚是想念。既然看也看了,聊也聊了,我就先回了。”
韦月燕一边说着,一边收起了红色盒子,慢悠悠地朝门外走去,好像方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在门口候着的一众仆人早已俯下身子,摆好了辇车,只等她坐上去便迅速起身抬起,向着主殿的方向行去。
终于躲过一劫,萧雪棠心中对朝风甚是感激,可是又转念一想,转而问道:“为什么骗我?”
朝风顿时不知所措,支支吾吾道:“对不起……我……我害怕你讨厌我,我怕连跟你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一开始才装作侍卫来保护你。”
一时间,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管怎么样,今天还是要谢谢你!若不是有你在,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不用谢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今天就算没有我也不会怎么样,城主只是表面很严厉,我相信她心里还是很疼你的。”
“你不懂她……唉……不提也罢。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可以吗?”
朝风想了想才道:“什么事?”
萧雪棠垂下眼眸,盯着脚尖,似乎很难开口,犹豫片刻之后终于道:“你可以去跟我母亲讲退亲的事吗?一年前,我还在家中之时就跟她提过了,但是她坚决不同意。我知道退亲不是件多光彩的事,所以我想着由你主动去提比较好,反正都可以归咎于我的错,千不好万不好都是我不好,如此一来,也无碍于你的声誉。”
朝风眼眸中的光暗了几分:“你就如此不愿与我成亲吗?如此厌恶我吗?宁愿自己背上骂名也要与我退亲……”
萧雪棠急忙解释道:“不,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你脾气好,相貌好,热心又仗义,处处帮我,我怎会厌恶你?但我们刚刚认识,还只是朋友,不甚了解,我们之间的感情只是单纯的友谊罢了……况且,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幽都城。”
“可是……你怎知……”朝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萧雪棠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继续央求道:“算我求你了,行吗?帮人帮到底,就再帮我这一次,行吗?”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眼神,朝风不知怎样拒绝,思虑再三道:“你当真要我退亲?”
萧雪棠点点头:“嗯!帮帮我吧!求你了!”
朝风默默转过身,终于狠下心道:“好……我答应你。”
幽都城的黑夜里,大雨倾盆而下,屋檐下的水滴连成一条条直线,溅起无数水花。一声声惊雷炸响,伴随着忽明忽灭的闪电,仿佛要把夜空撕开一条裂缝。
朝风跪在主殿门前,阵阵冷风裹挟着雨水拍打在脸上,全身已然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着肌肤,抵挡不住这雨夜里刺骨的寒意。
许久之后,只见顾念成推开大门,脸上的面具在闪电的照耀之下,散发着阵阵寒光,手中紧握着一把雨伞,径直走向雨中。
顾念成停在朝风身旁,一边为他遮雨一边道:“朝风大人,回去吧!不管你跪多久,城主也不会同意退亲的。”
雨声、雷声和风声混杂着,即使是身旁说话的声音也听不真切。
见朝风不为所动,顾念成又加大音量:“朝风大人,快回去吧!这样下去,你会感染风寒的。”
半晌,朝风终于开口:“不用管我,我没事。不管城主答不答应,我都要试上一试。”
顾念成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你这又是何苦呢?这门亲事,可是你当初苦苦求来的。”
朝风望着无边雨幕,任由雨水从发梢淌进眼睛里:“就当是我负心薄幸,辜负了城主……也辜负了阿雪。”
听罢,顾念成自知劝不动他了,于是把伞留在原地,径自转身离去。
雨,下了一整晚。
不知何时,朝风开始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开始感觉不到雨水的冰冷,开始听不见阵阵雷声,直至失去意识,整个身子不听使唤,一头栽倒在地上,溅起一地水花。眼前突然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了,眼皮万分沉重,慢慢不受控制地合上……
恍惚之中,朝风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年的上元灯节,整个幽都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起了一串串灯笼,街市上灯火辉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此时,玄冥湖是整个幽都城最热闹的地方,湖边遍布着集市,湖心有一个戏台,每逢重要节日,这里就会有表演。在湖边,有的人燃放烟花爆竹,有的人放飞天灯,有的人放荷灯,有的贩夫走卒顺道支起了小摊,叫卖着各式各样新奇好看的小玩艺儿。远远望去,万家灯火灿若繁星,汇成一片星河,慢慢流淌向未知的远方。
湖边的望月桥上已是人头攒动,男女老幼都在期待着湖心戏台上的表演。朝风在拥挤的人潮中与家人走散了,只能被人流推着前进,不知不觉就走到望月桥上了。这里是个观看表演的好地方,离湖心不算太远。
临近亥时时分,湖心开始燃放起了烟花,随着一朵朵牡丹、芙蓉在空中绽放,一艘游船载着乐师、舞者停靠在了戏台边。
随着乐师就位,乐音开始响起。琵琶、二胡、笛子、古琴等等乐器在技艺精湛的乐师手中弹奏出天籁之音,众人闻之,忽如登临高山之巅,万里河山尽收眼底,气势雄浑;忽如置身幽谷,细嗅兰香,听流水潺潺、山涧鸟语,忘却凡尘俗世。
片刻之后,一众舞者踏着乐曲的节拍登场。她们身形曼妙,舞姿灵动,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旋转跳跃间好似翩翩起舞的蝴蝶,尽情飞舞在湖心那方寸之地。
湖边的围观群众时而喝彩欢呼,时而鼓掌叫好,舍不得把目光从她们身上挪开哪怕一分一秒。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位长相柔美的男舞者,手上托举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巨型莲花,飞快地从湖边飞到湖心,犹如一只掠过水面的蜻蜓,脚尖轻踏湖面便能借力而起。待他落到湖心时,只见他把那朵莲花轻轻放在戏台中心,然后又飞回了岸边。
湖心的一众舞者似众星捧月一般,围绕着那朵巨莲起舞。而那朵巨莲竟伴随着众人的舞步,在乐曲声中缓缓绽放,待所有花瓣都舒展开来之时便露出一个曼妙少女的面容。
围观众人皆凝神屏吸,目光锁定在那立于莲心的少女身上,就连朝风也不例外。
只见那少女身着浅红色衣衫,如柳枝一般柔软的细腰显露无疑,脚上的金色铃铛随着舞步轻轻摇动,脚尖微微踮起,轻盈地旋转于莲心之上。此时,她才是一朵在风中起舞的红莲,随时可以乘风归去。
随着乐曲的节奏变快,一众舞者和少女的舞步也变得更加轻快。渐渐地,所有舞者脚尖离地,在莲花的上空飞舞着,环绕着少女,化为一群蝴蝶在花丛中流连忘返。
当表演进展到高潮时分,少女忽地凌空而起,悬在数丈之高的半空中,微风拂过,衣衫便随风舞动,连带着一头长发在风中飘扬,宛若降下凡尘的仙子。只见她手中提着盒子灯,待点燃之后,忽而从盒中垂下宝塔形状的花灯,燃尽之后又垂下凉亭形状的花灯,然后又是蛟龙形状的花灯、鲤鱼形状的花灯、花篮形状的花灯,最后垂下五串长长的灯笼,名为“五谷丰灯”,定睛一看,可以看到灯笼上还题着遒劲有力的大字:九万鹏程才振翼,八千椿寿恰逢春。
此时,正对着湖心的东边观戏台传来一阵热烈掌声。朝风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那里全是城主府的人,韦月燕端坐于众人之中,正浅笑盈盈地观赏着盒子灯表演。
朝风身旁站着一位老妇,正与友人窃窃私语:“你不知道吗?今日是城主寿辰,这跳舞贺寿的正是她女儿……”
“什么?她看起来这么年轻,没想到已经有女儿了。”身旁友人不禁惊呼。
朝风心中微微讶异,那少女竟是城主府千金。
朝风自小便听兄长说过,自己与城主的千金有婚约。但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去过城主府,从未见过那位与自己有婚约的女子,也从未在脑海中想象过她的模样,直至今日才一睹真容。也不过就是这惊鸿一瞥,从此她的模样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数月之后,朝风才到可以行冠礼的年纪,这也表示男子到了可以婚娶的年纪了。带着宝马雕车、金银珠宝,他第一次踏进城主府中,正式提亲。
本以为早有婚约在身,城主定会应允这桩婚事,可谁知,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顺利。
上元灯节过后,大大小小的聘礼快要堆满城主府了,相比之下,朝风带来的聘礼不过稀松平常。
面对朝风,韦月燕只是淡淡道:“能与龙神后人订下婚约是阿雪之幸,但那不过是指腹为婚的口头约定罢了。阿雪只能嫁给这世间最英勇、顽强的男子,若你这龙神后人只是草莽之辈,我甘愿背负这背信弃义的罪名,毁了这婚约,为她另觅良人。你也看到了,上门提亲的人快要踏破我这府中的门槛了。”
随后,韦月燕在城中发布告示称,谁能寻来乾坤炉,谁便是她的女婿。
三年过后,一位衣衫褴褛、浑身伤痕的男子来到了幽都城,昏倒在了城主府大门前,引得众人纷纷围观。只见他的手臂、胸膛、脖子、脸蛋等裸露出来的地方都长满了鳞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少说也有数十处,看起来像是鳞片被拔掉之后留下的伤,头发也是脏乱不堪,像一团枯萎的杂草。几个路过的小孩子看到了,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身旁的大人赶紧把他们抱在怀里安慰。
过了好一阵,城主府中的家丁才察觉异常,出来了解情况。带头的家丁拨开围观的人群,走过去蹲在了那昏倒的男子身边,推了推他,见没有反应,示意身后的家丁上前来。按照指示,另外一位家丁向地上的男子泼了一瓢水,这才使他微微睁开了眼。
家丁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男子:“你是何人?在此地作甚?瞧见这块牌匾了吗?这可是城主府。”
那地上的男子动了动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请通报城主,朝风有要事求见。”
在场众人无不唏嘘,眼前这个丑陋邋遢的男子竟是朝风。幽都城众人平日里都听说过朝风的名字,只因他是传说中的龙神后人,就像是守护这片土地的神祇一样,令人心生向往和敬佩。可今日一见之后,朝风便成了城中百姓口中那奇丑无比的男子。
家丁通报之后,韦月燕立即接见了他,并于次日宣布他和萧雪棠定亲的消息。
回到家中之后,他整整修养了三个月才恢复如初。
这三个月,他的兄长始终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照料,待他恢复体力之后,第一时间质问道:“这三年你都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
他打起精神,以微弱的声音道:“我去了归墟。”
兄长大吃一惊,立刻大怒:“为了去寻乾坤炉,你不要命了!”
朝风只是淡淡一笑:“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只不过有些时日没有涂褪鳞膏,这些鳞片都长到脸上了。”
兄长怒气更甚:“那归墟是何等凶险之地?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家都说我等是龙神后人,那只是因为我们身上长着这些丑陋可怖的龙鳞!我们并不是龙神,我们只是区区凡人!就算我们习的是水系法术,也无法与归墟的自然之力抗衡,你怎会如此不自量力?”
朝风故作轻松:“……我这不是好好地在这吗?兄长不必为我担忧,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总有一些事要自己去面对。”
看着他逞强的样子,兄长目光突然柔和下来:“你现在这副样子叫‘好好地’吗?你也就是运气好,勉强捡回了一条命,你知道吗?答应我,往后再也不要为了旁人,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