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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傍晚天色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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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色暗沉,两人踏着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回到了叶府。此时,天空中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夹杂着些许冰屑,在狂风中乱舞。
一见二人回来,叶泠赶紧过去撑伞,领着二人往前厅走去。经过一下午的打扫、修整,叶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古朴典雅,似乎白天的一场大战从来没有发生过,家丁、仆从各司其职,在叶泠的安排下,府中各项事务恢复如常。
“东边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二哥、小棠姐姐我现在带你们去吗?你们吃饭没?我叫厨房准备点饭菜。”叶泠一路上嘘寒问暖,说个不停。
“湖光别院收拾好了吗?我想去那里住。”萧雪棠微微一笑,不经意间瞥见叶泠已经长高了许多。
“全都收拾好了,今天下午下人把这府中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保管你们住得舒心!”叶泠嘴角上扬,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依旧那样真诚热烈,只是少了几分纯真,多了几分成熟和持重。
“真是难为你了,往后要一个人操持府中大小事务了。”叶青竹拍了拍叶泠的肩膀,结实了不少,确实是长大了。
听到这里,叶泠颇为失望:“一个人?二哥你还要走吗?”
叶青竹认真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看得出,叶泠眼中的那道光熄灭了,但仍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为什么?二哥,为什么你非要走呢?如今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我们的手里,这偌大的家业还等着你来经营,你忘了你爹的遗愿了吗?他可是将整个叶家托付给了你……你真的要走吗?”
雨声簌簌,在地上绽开千万朵水花。
望着重重雨幕,叶青竹心事重重,过了片刻才道:“如今我执掌修罗宗,无法时时刻刻待在江州,但如果有时间,我会回来看你的。”
叶泠眼中忽又灵光乍现:“修罗宗?我听说过,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二哥,那你可以带我一起去修罗宗吗?你带我去修仙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不行!”叶青竹拒绝得果断决绝。
“为什么?”
“那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哪有什么应不应该?谁规定的?为什么你可以去,我就不可以呢?”
叶青竹快步迈入前厅之中,收起雨伞,转身看着叶泠,认真道:“总之,听我的,你就乖乖待在江州。”
看着他言辞果决的样子,叶泠不好再继续争辩下去,只好转而求助于一旁的萧雪棠。
“小棠姐姐……”叶泠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眼中还泛着泪光。
她摇了摇头,还真是拿他没办法,于是转而看向叶青竹:“其实带上他也没什么吧……宗门里多他一个也不多。”
“好了,不必再说了,我是不会带他走的。”叶青竹依旧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的提议,转而瞥了叶泠一眼,“今日你也累了,早点去歇息吧!”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沿着后院走廊行去。
湖光别院之中,叶青竹静坐于花厅卧榻之上,闭目调息,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连绵不绝,此时听来格外清晰,也格外扰人心绪。
萧雪棠轻轻走了进来,在香炉之中点燃一根檀香,然后便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问道:“方才……你为何如此坚决地拒绝你表弟?”
半晌无言,清雅柔和的檀香气息弥漫开来,让人的心绪不知不觉也变得宁静空渺。
“修仙之路,千难万险,仅仅靠着一腔热血有什么用?我了解他,他不适合踏入修仙界。”就在她半只脚迈出门槛之时,叶青竹终于开口。
“他都没有试过,你怎知他不适合?还是……你有什么旁的原因,不便说明?”萧雪棠回望过去,只见他依旧闭着眼,袅袅轻烟萦绕,他似是一尊雕像坐在那里。
“不适合就是不适合,没有旁的原因。他不过是当局者迷,怎么连你也看不透?”
萧雪棠觉得自己越发地不懂他了,不知是何时起,他变得越来越高深莫测,越来越看不透,好似无尽的深渊,会吞噬一切试探的目光。
“世事无常,凡人从来身不由己,这是你说过的,难道你忍心看着叶泠在这人世中浮沉?”
“有我在,他一定会平安顺遂地过完此生。”
“好吧……但愿你不会后悔。”语罢,萧雪棠转身离开,轻轻合上房门。
这院子里一片漆黑,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指尖轻转,檐下灯笼纷纷亮起。借着这灯笼的光亮,她缓步回到房中,随意梳洗一番之后,和衣躺下,听着雨落下的声音,很快便入眠了。
第二天一早,她早早醒了过来,看见雨停了,天气也放晴了,气温稍微暖和了一点,本想去叫叶青竹一起用早膳的,结果发现他的房中空无一人,应是早就起床去别处了。
她在府中转悠了一阵,路过的家丁、婢女纷纷向她问好,此时,他们已经忙碌了起来,在府中各处来回穿梭,步履匆匆,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枝头残雪簌簌落下,连带着树枝也在“咔嚓”一声轻响中断裂,负责洒扫的家丁快步过去清理得干干净净,一切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而孟星河这个人还有孟家人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切有关于他们的痕迹已经抹去,只有叶家几十口人的逝去能稍稍印证他们曾存在过。
她就这样一路走着,一路胡思乱想,直到走到墨香阁,这才发现叶青竹的身影。雕花窗前,叶泠端坐于书桌一侧,手中捧着厚厚的账本,而叶青竹正站在他的身旁。
此时的叶青竹,不像是修罗宗宗主,只是叶家二公子而已。时间又仿佛回到了许久之前,他着一袭青衫,翩然而至,站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熠熠生辉,似乎不是阳光照亮了他,而是他在发光。
萧雪棠站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儿,叶青竹这才注意到,一看时间,已经过了辰时,于是低头嘱咐了叶泠几句就匆匆走了出来。
“今天想去哪?”叶青竹看着她问道。
她低头想了想,一时沉默不语。
“若是没有想去的地方,那就好好待在府中吧,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嘱咐叶泠……”
话音未落,她突然打断道:“师兄,我想去一趟城东暮山。”
“暮山?”
“上次清明本来我们是要一起去暮山扫墓的,结果我们中途跑去了鸣凤坡,本来早就应该去拜访伯父伯母的,一直拖到现在,也是时候了。”
叶青竹回想了一下,是有好几年没有去给父母扫墓了,不是远在昆仑就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耽误了,今天也是时候该去一趟了。
午饭过后,两人一起来到了暮山。值此时节,残雪未消,枯草横斜,山中一派萧瑟荒凉,除了附近暮山寺的僧侣,几乎人迹罕至。寒冷的空气中时不时回荡着古寺钟磬声,更添几分落寞和寂寥。
暮山寺的背面,山坡背阴处的一片树林之中,叶槐于其发妻之墓已有些破败,枯枝残叶和冰霜雨雪皆覆盖其上,远远望去几乎看不清完整的样子,若不是叶青竹曾经来过,恐怕还要费一番功夫来找寻。
拂袖一挥间,萧雪棠将这两块墓地打扫了干净,又掏出一些香蜡纸钱,恭恭敬敬地为两位敬上了香。
“伯父、伯母,我和青竹来看你们了,你们放心,他现在过得很好,不仅成为了六派圣尊,还守住了叶家的家业,而且……不久之后他就要成亲了,总算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你们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萧雪棠跪在地上,说完又恭敬地磕了两个头,随即起身去拿纸钱,没想到被叶青竹抢了先。
“我来吧!”他捏着厚厚一叠纸钱俯下身去,指尖轻转,火苗陡现,飞快将纸钱引燃。
灰烬带着火星随风起舞,似无数只火红的蝶盘旋不愿离去。
叶青竹默默烧着纸,半晌沉默不语,摇曳的火焰在他脸上映出变幻的光影,不可捉摸。
“师兄,你没有什么想要对伯父伯母说的吗?”终于,萧雪棠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所有的心意尽在不言中,他们自会明白的。”叶青竹一边回答一边将手中的纸钱投入火中,还有大约一半没有烧完,他不自觉地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其实你可以说出来,所有开心的、不开心的事情……你所有的痛,我都感同身受,你失去的所有,我都会尽力弥补,只要你能做回从前那个简单快乐的叶青竹,我想这也是伯父伯母在天之灵所希望看到的。”
叶青竹置若罔闻,只是重复着烧纸的动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任由它们像潮水般蔓延,慢慢将自己淹没。
见他并不言语,萧雪棠接着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你留在江州城,留在叶府,就像以前一样,我们再也不回昆仑了,再也不去理会那些纷纷扰扰,好吗?”
叶青竹眼中光芒跃动,不知是火光还是泪光,眉梢眼角的坚冰仿佛尽皆融化成一汪春水,清澈透亮。
他迎上萧雪棠的目光,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候却见杜文仲匆匆忙忙御剑而来,着一袭暗红长袍从天而降。
杜文仲只身前来,见此处只有他二人,并无旁人,于是一下子跪倒在地,拱手道:“启禀圣尊,大事不好了,有人杀上了昆仑山,宗门内无人能敌,此时,众位师兄妹正在拼死顽抗。”
叶青竹眉头一紧:“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到修罗宗的地盘撒野!”
“我等皆不知来者何人,只是观其穿着打扮像是万星门的人。”
“万星门?真是不知死活!快随我速速回去。”叶青竹拂袖一挥,准备要立即离去。
可他刚刚转身,却听见背后一声呼唤:“二哥,你这就要走了吗?”
一回头,果然是叶泠那张熟悉的青涩脸庞从一棵树干后面慢慢挪了出来,这模样分明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只是个头稍微高一点而已。此时,他眼含泪水,一脸委屈,只是倔强着忍住眼泪罢了。
“嗯,要走了。”叶青竹的话语不含任何感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话音刚落,叶泠飞奔向他,将他紧紧抱住不放,带着哭腔道:“二哥,我只有你了,不要走好不好?或者带我一起走。”
叶青竹摸了摸他的头,还是将他轻轻推开了,然后看着他,轻言细语道:“叶泠,男儿有泪不轻弹,你长大了,现在你是一家之主了,要学会坚强。我现在有事必须要走了,但我会回来看你的。”
语罢,叶青竹缓缓起身,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萧雪棠和杜文仲,沉声道:“我们走。”
话音一落,只见他御风而起,“倏”地一声在天边化为一道光影。随即,萧雪棠和杜文仲也紧随其后,跟随他的身影离去。
叶泠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墓地前,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想起方才还有话没说,于是大声喊道:“一言为定,二哥,你要快点回来看我!”
呼喊声响彻云霄,只是等了半晌终是没有回应,只余一只孤鸿掠过天际,“咕咕”的叫声似在给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