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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外面白雪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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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白雪皑皑,而前厅之中正歌舞升平,一派饱暖和乐的景象。孟星河坐在正中如众星捧月,虽脸颊通红、全身发热,却还在举起酒杯向众人劝酒。
“怎么这就停了?来!继续喝,还有一只烤乳猪没有上呢!”孟星河说到这里顿了顿,转头望向管家,继续道,“钱荣,催一下厨房。”
管家得令,匆匆退下,一路小跑着奔向厨房。孟家众人继续饮酒作乐,舞姬轮换着登场,琴师双手不得空闲,或是奏出轻快雀跃的民谣,或是悠扬婉转的小调,全是时下最盛行的曲子。欢歌笑语飘荡在厅堂上空,渐渐消散在北风中。
就在戏曲轮换之际,孟家众人目光皆锁定在厅堂正中,因为马上要上场的是江州城新晋的名角穆晓笙,无数达官贵人踏破了戏班的门槛,若非是花了大价钱,是断不可能请到她的,是以屋内众人无不满心期待。
可就在穆晓笙正准备登场之际,叶青竹却突然凭空出现在了厅堂正中,众人惊讶之余,见他丰神俊朗,飘飘然有神仙之姿,皆以为这是仙人降临,甚至准备要下跪磕头,只有孟星河吓得冷汗涔涔,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叶青竹没有理会旁人,径直朝孟星河走去,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寒光。
虽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但孟星河心知他来者不善,想当初,他变成一介废人时,自己不仅没有将他接回府中照料,反而落井下石,借此机会彻底掌控叶府,他如今不知怎的恢复了修为,莫不是来报仇的?
“贤侄,恭……恭喜你呀,这都痊愈了……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给你接风洗尘呀!”看着他越走越近,孟星河哆哆嗦嗦地挤出来这么一句话,没成想话还没说完,腿竟软了,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孟家众人看孟星河的反应颇为古怪,似乎觉察出了异样,其中一身材魁梧、肌肉结实的男子站了出来,径直朝叶青竹走了过去。
“喂!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家主……”男子站在叶青竹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话音还没落,叶青竹身上突然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浪,震得那男子径直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门外。
见此情形,本想上前的孟家人都犹豫了,暂时停下了脚步。
孟星河当下便被这气势给震慑住了,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就想往外跑,可还没跑两步,只见叶青竹轻轻一抬手,他的脖子便觉被一双大手紧紧钳住,难以挣脱,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随着叶青竹的手慢慢抬起,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碰到了房梁才停下。
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竟有如此神通,家主的性命现在就在他的一念之间,一位打扮雍容华贵的妇人当即站了出来,匍匐在地,央求道:“仙人在上,请受我一拜。我虽不知家主与仙人之间有何怨结,但我先替他向仙人赔罪,求仙人开恩,留他一命吧!”说到最后,已经哽咽。
叶青竹不语,只是盯着孟星河,目光似刀,仿佛要将他洞穿,他此时若还能说出话,怕也是一些虚伪求饶的话语,没有任何必要去听。于是叶青竹忽地一下,收回灵力,他整个人便直直落了下来,头先着地,将地板砸出了一个大坑。
那些舞姬、琴师和戏子哪见过这种场景,顿时吓得四散奔逃,而孟家人则着急忙慌地凑了上去,查看孟星河的状况。毫不意外地,他们只见他头骨碎裂,脑浆四溢,已然毙命。
愤慨、怨毒、悲切,一瞬间,所有情绪一齐涌了上来,孟家的青壮男子不约而同地抄起家伙,准备上前与叶青竹拼命。而叶青竹只是一个眼神,身上顿时散发出强大威压,将所有人定在原地,不得动弹,甚至有承受不住者,慢慢跪在了地上,脊背弯曲,膝盖“咔”地一声碎裂,直嵌进地板之中。
再一个眼神,叶青竹唇角微微扬起,浮现出一个冷冽至极的微笑,周围的威压忽地加强,只听见“嘭”地一声,所有人爆体而亡,化为一团血雾,如门外的大雪一般缓缓落下。
门外,刚刚赶来的萧雪棠与他四目相对,视线之中隔着一层鲜红,看不真切,只是,此时的他,除了一如既往的神采之外,还多了一份凄艳,在这天寒地冻之中显得格外滚烫夺目。这是他先前从未有过的样子,哪怕是在玉镜湖畔屠杀六派众人之时,那时的他只是冷漠决绝,而非今日这般,似一朵开在地狱中的曼珠沙华,鲜红欲燃,绝色外表下掩藏的是灭绝一切生机的死意。
叶青竹什么也没说,沉默着擦肩而过,踏着鲜血汇成的河流,慢慢走向祠堂,准确地来说是“飘向”祠堂,像一个孤魂野鬼一般,无所依托。
祠堂之中,一个个牌位整齐排列,堆叠得像一座小山一般高,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仿佛一双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人看,其中右边第三排中间便是祖母的牌位。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叶青竹用沾满鲜血的双手点燃了一炷香,然后深深作了一揖,再端端正正地将其插到香炉之中。
轻烟袅袅,他在里面待了许久,不知是在做些什么,一直等到一炷香燃尽方才出来。
很快,叶府之中的惨状传遍了江州城大街小巷,路人闻之色变,纷纷绕道而行,生怕招惹了那位神通广大的仙人。
“孟家那是咎由自取!他们霸占叶家资产,横行霸道,一点也不值得可怜。”
“可再怎么说那也是一家人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怎么下得去手?”
……
菖蒲巷口的李记茶铺之中,说书先生刚刚讲完,醒木一敲,下面众人便开始议论纷纷,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场面一度火热。只有李掌柜满面愁容,一边算着今天的茶钱,一边小声嘀咕:“哎……当初就不该给那个叶晴赊账,这下一两银子都要不回来了,亏大了……亏大了!”
安顿好叶泠之后,叶青竹带着萧雪棠慢慢悠悠地从巷口走过,对于众人的议论只是置之一笑,并未多做理会。
“师兄,你还记得吗?先前清明之时我们也来这里逛过,你带我去吃了春盘、苦菜黄鸡羹,还买了好多小玩意儿,我一直带在身边。”萧雪棠说着,目光在这巷子四周游移,发现此处已冷清了不少。
“春盘、苦菜黄鸡羹只在春季食用,而售卖那些小玩意儿的摊贩也只在清明之时出摊罢了,时过境迁,那种滋味便再也品尝不到,那些东西也再买不到了。”叶青竹顾自在前头走着,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样子,连目光也未曾移动分毫。
“可我不这么认为。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第二年春天很快就会到来,逝去的东西尚且可以回来,又有什么是再也回不去的呢?”她快步跟上前去,与他并肩而行。
“世间之事若都像师妹说得那样简单便好了……罢了,你还想去哪?”叶青竹目光一转,与她四目相对。
她犹豫片刻,不再与他争辩,想了想道:“我想再去一次鸣凤坡。”
“好。”语罢,叶青竹带着她化为一道光影,冲向天际,直奔鸣凤坡的方向而去。
茶铺之中,有人望见如此异状,大惊失色,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是仙人到此,于是赶紧跪在地上,磕头作揖,祈求仙人保佑。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其中李掌柜最是虔诚,一连磕了十个头,口中嘀咕着祈求仙人保佑自己生意兴隆、财运亨通诸如此类的话语。
两人御风而行,不过片刻之间便到了鸣凤坡。此时正值寒冬时节,此处尽是荒草枯树,人烟稀少,全然不似当初的模样,若不是还记得此处地形,萧雪棠断不会相信这便是鸣凤坡。
迎着凛冽寒风,两人一路从河堤走到打马球的小山丘之上,可惜这里已经荒废多时,加上覆盖了厚厚一层积雪,连行走都多有不便。
遥望远处的马棚,似乎也已在风雪侵蚀之下垮塌了。
“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我们走吧!”叶青竹屹立在寒风中,衣衫猎猎作响,遥望着脚下整个鸣凤坡,眼神空渺,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再到那边看看吧!”萧雪棠将目光转向另一侧,还未等他开口便已经迈出步子。
北风卷地,百草枯折,目之所及皆是皑皑白雪,偶尔道旁有一辆马车经过,车夫皆是行色匆忙的样子,飞快驾驶着马车离去,一刻也不愿多做停留。
在这片孤寂天地之中,两人亦是孤寂的旅人,无所从来,无谓归处,渺若烟尘,似是一卷白纸之中的两滴墨点,只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幅水墨画卷。
就这样,走了半晌才遇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渔翁挑着两筐鱼停在道旁,应是靠卖鱼维持生计之人,如此严寒天气也不得不出来奔波劳累。见此情形,萧雪棠于心不忍,想要叫住他,将他的鱼全都买下,可谁知她刚一打招呼,渔翁便挑起担子往前走去,步履匆匆,对她的呼唤置若罔闻。
萧雪棠本想就此作罢,谁知叶青竹指尖一转,只是略施灵力便在前方祭起一道空气结界,使那渔翁不能再前行,并质问道:“方才在叫你,没听见吗?转过身来。”
渔翁并未转过身来,只是低下头,顺手将头上的斗笠往下拉了拉,将半张脸遮了起来,低声道:“这位大人,我家中妻儿老小等得急了,我还要赶着回家,请放我走。”
听这声音,萧雪棠忽然想起一位故人,可看他的蓑衣之下,分明是一双饱经沧桑、沟壑纵横的手,无论如何也与那位故人联系不到一起,思来想去,还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宝贝递了过去:“我用这只金葫芦换你两筐鱼,应该够了吧?”
渔翁颤颤巍巍伸出双手接过金葫芦,仔细端详后发现,这葫芦做工、用料皆是上乘,何止能换两筐鱼,足够换一座宅子了,于是又将金葫芦递了回去:“姑娘,这太贵重了,您请收回吧!我无功不受禄,实在承受不起,您若是想吃鱼,我赠予您几条便是,反正也不值钱。”
“放心,这点东西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来说却可以救急……我们也并非是什么大善人,只是看你很像一位故人,这才聊以薄礼相赠,千万不要多想。”
“既如此,那就却之不恭了,此物我暂且收下,日后您若是想要收回可随时来固北坡下的小木屋找我,我随时恭候。”
“好!”萧雪棠想也不想立即回答道。
话音一落,渔翁拱手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此时天色渐晚,厚厚的云层之下天光晦暗,似乎在酝酿着下一场暴风雪。
蜿蜒曲折的雪中小径之上,渔翁的背影越走越远,慢慢缩小成一个点,呼啸而过的北风捎来他最后一句话:“我替那位故人向二位问声好……”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随风消散,他的背影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方才你也认出他了,对吗?”萧雪棠依旧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见故人。”叶青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雨雪纷纷,渐渐掩盖了行迹。
“想不到一向孤高自许的冯襄竟沦落到如此地步。”她不由叹息道。
“世事无常,身不由己,这便是凡人。师妹现在可还觉得作为凡人别有一番乐趣?”
这一次,她忽然不知该如何作答,茫然四顾之下这才发现两人的眉梢发丝之上都落满了纷纷暮雪,不知是不是天公作美,要让人先应了白首之约。
苍茫天穹之下,他是比这雪景更为凄美孤绝的存在,但不知为何,如今和他并肩而立,再没了当初的心境,曾经心海中的惊涛骇浪不知何时已化为一湖秋水,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那个惊艳时光的少年终究只能留在记忆深处,在时光里渐行渐远,最终变成遥不可及的存在,而眼前所见,不过是他留下的惊鸿照影。
“阁下好兴致,这鸣凤坡的春景自是极美的,现在来却并不是时候。”
思绪忽然被一道慵懒妖娆的男声打断,随之一股冷冽花香袭来,她应声回望,只见花瓣飘洒如雨,裹挟着一袭绿衣从天而降,不是圣木教右使梁煜明又是谁?
“你来得也不是时候。”叶青竹斜睨了他一眼,一丝杀意油然而生。
可此时,他的注意力却并没有在叶青竹身上,反而将目光锁定在萧雪棠脸上。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这位女子眼熟得很,但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略一思索这才记起,原来是在大祭司给的画像上见过,她便是大祭司要寻的人。
想到这里,梁煜明幽幽地开口道:“叶二公子……或许该叫你叶宗主,咱们有话好好说,虽然你杀了我的手下孟星河,但如果你能把你身边这位姑娘交出来,我便不与你为难了。”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叶青竹缓缓转过身来,灵力已聚于掌心,拂手一挥间,一股黑气袭来,成群结队的冤魂厉鬼向着梁煜明扑去,撕扯扭打,极尽癫狂。
而梁煜明的身体似一片花瓣一般轻飘飘地在风中移动,所至之处只留下一股清冷花香,摄人心魄,那些冤魂厉鬼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他。
过了半晌,他似乎有些累了,浅浅笑道:“不和你们玩了,无趣!”
话音还未落,只见他一下子瞬移到了萧雪棠身后,一只手已然搭在了她的肩上,准备要带她走。
她只觉身后那双搭在肩上的手柔若无骨,伴随着丝丝缕缕冷冽气息萦绕全身,仿佛置身于一个春雨绵绵的清晨,草木复苏,无边绿意中一树栀子盛放,清冷如雪,凉意初透。
见此情形,叶青竹眼中寒光大盛,口中挤出两个字:“找死!”
一瞬间,梁煜明忽然感觉自己无法动弹,低头一看,地上不知何时长出了许多双手,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像腾蛇般缠绕在腿上,攀援而上,风中所闻尽是凄厉啜泣之声。
正准备挣脱束缚,一股巨力迎面而来,将他击落于雪地之上,身下被砸出一个大坑,冰雪、泥土与鲜血混杂在一起,将那身碧绿衣衫玷污。
不等烟尘散去,他便撑着酸痛无比的身子逃离,化为一道光影,直冲天际。
“这时候想要逃?晚了!”语罢,叶青竹御风而上,也化为一道光影,冲过去拦截他。
两人在空中打得如火如荼,时而如焰火绽放,时而如流星坠落,从东边打到西边,再从天上打到地下,最终还是落败于叶青竹手上。
当叶青竹终于掐住他的脖子,他再也无计可施之时,他却淡然一笑道:“再见,不陪你玩儿了。”
叶青竹心知不妙,可此时已经晚了,他就这样在手中化为一道轻烟飘散,手心之中只余一片片雪白的花瓣,花香久久不散。
“竟是个分身,不过本体肯定就在不远处。”语罢,叶青竹立即冲了出去,在这附近四处找寻他的踪迹,半晌无果,最终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