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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与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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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聊到了家里,可眼前的另一个困难还等着时幸解决,那就是晚饭,按照时间来算,早上到的大朱祥镇,他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其实早就饿了,只是一直在强撑着。
时幸的饥饿感是忍不住的,一旦开了口,那便是溃于蚁穴,想到这里,心底那股低落的情绪悠悠涌上心头,指尖攥着裤子,他恳求着,“祝林,我可以自己在房间里吃吗?我知道这不太礼貌,但是你妈妈也会看到我暴食的样子,我怕吓到她,要不然等她睡着了我再吃吧,现在先跟她说我还不饿。其实有时候是可以忍住不暴食的,但是我今天一天都没吃饭,我感觉这顿肯定是忍不住的。”
祝林能感受到时幸纠结的情绪,他无法真正体验这个暴食症,但似有若无的悲伤也在他胸口堵着,他温柔地笑了笑,“没事,那在房间里吃吧,我刚刚看我妈煮的饭挺多的,要是不够我再给你煮面,我的房间里也还有一些速食和面包,你别怕,我不会被吓到的。”
“好,好……”然而时幸却开始焦虑,他的病真正的要在一个只认识一天的人面前暴露了,他实在是恐慌,等祝林下了楼,他独自坐在床边,手指忍不住地开始颤抖起来,他真的太紧张了,手肘搁在大腿上低着头,一瞬间心脏跳得猛烈,像咚咚敲击的大鼓,窒息感和孤独感控制了大脑,眼眶里沁满了眼泪,时幸无力地滑坐到地上,抱着双腿蜷缩起来。
他努力警告自己不要在这个时候生病,这是别人家,这样不合适,一件件去找能够让自己开心起来的事情,可那些并不美好的画面却总是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占据了大脑,他的思维被隔断了,所有的想法也被禁锢了,尽管他还是想让自己恢复正常,却无法阻止自己迷失在雾气中的山林,身体遏制不住地抖动,眼泪也肆意横行。
大脑发出一声悲切的哀鸣,随之他又变成了猪的模样,这一刻呼吸声清楚地回到了耳边,时幸控制自己保持平稳的呼吸,吸气,呼气,再吸再呼,很好,保持住就可以了,他已经很熟悉这个步骤了,至少能保证他不会晕过去。
祝林端着饭菜推门而入的时候,屋内不见人影,只能看到床边那一抹粉色,这只猪好像比早上见到的时候又瘦了,他喟叹,反手把门锁上,再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走到时幸身边蹲下,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的头,给了他无尽的安慰。
当时幸抬头,那双小圆眼睛里还能看到泪水,是的,他变成猪了没有办法自己擦眼泪,而悲伤与痛苦正是凶手,也差一点成了祝林的刽子手,祝林共情到了他的悲哀,心脏的抽动连带着手指不自觉地蜷曲,他放慢了语气轻声问道:“小时是不是又不开心了?饿不饿呢?现在想不想吃饭呢?我把饭菜端上来了,等你吃完我再下去盛。”
时幸点点头,他饿极了,“想吃饭,我很饿。”
“要我喂你吗?”祝林问。
“不用,我可以自己吃。”哪怕时幸的外表变成了猪,他的内里包括其他方面还跟人是完完全全一样的,猪做不到握着筷子吃饭,时幸可以。
吃饭时候,他很安静,只专注于眼前的饭菜,他再没有二心去注意周围,暂时的,他成为了混沌宇宙中的一粒尘埃,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但却有另一粒尘埃愿意跟随着他,祝林不动声色地坐在时幸身边他打量着房中还缺些什么,待会儿来补上,很奇怪,即使他从始至终都没见过这样妙不可言的场景,却不觉得惊奇,一只猪和人一模一样,坐着,握着筷子端着碗。时幸吃得快,足有两碗饭分量的米下了肚,祝林接过来下了楼为他去盛饭。
时幸见缝插针,急匆匆跑到二楼的厕所,嘴一张,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食物尽数吐了出来,胃酸给嘴里留下淡淡的苦味,时幸咂了咂舌直起身子,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抔水简单地清理了口腔,处理完这些出门恰巧和刚上楼的祝林碰了面。
祝林的眼眸又黑又深,扫过来的一刹那,时幸竟产生了心虚的情绪,用袖子擦拭着嘴角的水渍,一时不知如何才好。
好在祝林对这个情况早有预设,并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内心不停地心疼他连吐都要刻意躲着自己,接着是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吓到了时幸,柔了眉目,轻声说:“我妈妈已经吃完了,不在餐桌上,你想吃多少都可以,吐了会舒服一些吗?”
“我不知道,祝林,我不知道。”时幸把碗端到手里来,进了屋子,“胡吃海塞的时候是没有意识的,但是催吐的时候好像是故意的又似乎没有意识,也许一切的行为都不是出自我的本能吧,生病了就是这么复杂。”
他坐下,继续往嘴里送进食物,那一团团热乎散发着香气的米饭拌着菜和肉,但此刻在时幸眼里它们都只不过是安抚空虚麻木的填充物罢了。
祝林皱紧了眉头,一抹心疼在眼底久久化不去,抬起右手在他的头顶上想要落下安慰,最终也只虚虚地收了回来,这个行为似乎不太妥当,还好他忍住了。
波涛汹涌的想法一股一股如沙漠中发掘的地下水,不断冲击着松散的沙砾,把它们浸湿,然后逃不过烈日当空,沙砾上仅有的水分被悉数蒸发,水却源源不断,一副势必要将这里凭空生出绿洲的念头势不可挡,最终将在这一方沙土中塑造一汪清泉。他要拯救他,他要拯救他,多么脆弱的时幸,多么悲痛的时幸,如果他能救他于水火之中,他的绿洲才能开出第一棵绿植,他必将义无反顾地沉在救赎的水中,让每一个毛孔都吸收无尽的满足感,时幸是他的药也是他的病。
他看着时幸吃,又背着他吐,直到祝慧煮的饭都吃光了,又开火煮了碗面,他怕时幸不够吃,于是往里面加菜还有两个荷包蛋,如今竟有养着一个孩子的错觉,他兀自觉得好笑又有点温馨?
晚上,祝林翻找着柜子里底层的衣服,祝慧收拾得干净,把他以前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找起来也不算困难,抽出几件短袖和薄外套还有裤子,颜色都是基础色,款式也不复杂是简单款,想来也是不过时的。
时幸没有手机,只好问祝林借了几本书来看,有科普类的还有历史类的书,令他意外的是居然还能看到几本言情小说夹在其中,当他眼中充满打趣看向祝林时,祝林只是轻轻笑着摇了摇头,一副无奈的表情,“初中的时候看的,那个时候看班里女生都在看,我就有些好奇,推荐你看封面蓝色的那本,剧情挺不错的。”
于是时幸坐在椅子上正在看这本言情小说,这会儿已经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了,不过刘海有些挡眼,他把它们撇到一边去。作者文笔很好,塑造的氛围温吞柔和,只是两个主角的性格太优柔寡断,造成了诸多误会,他看得入神,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沉浸的思绪,等他转头时刚好祝林也推开了一条门缝,看到手里的衣服,他便知道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时幸连忙起身,接过衣服来,道谢着,“谢谢。”
“干净的,你放心穿,特意找了以前的衣服,和你的身材应该差不多,不会大多少,睡衣在底下,可以先拿出放被子里暖一会儿。”祝林打开衣柜左右看着,里面被塞满了棉被和旧衣服,他推出一小块空地来让时幸能放衣服,“对了,你晚上要喝牛奶吗?”
时幸放好衣服,摆手道:“不用这么麻烦,我没有喝牛奶的习惯。”
祝林见没有其他事,于是退出了门,脸上满是温柔,“那你要洗澡了就直接去,随时都有热水,不打扰了,你继续看吧。”
夜晚,时幸不肯闭眼,他怕再做噩梦,那个让他胆战心惊,身临其境的噩梦持续骚扰着神经,他偏头看去,窗帘留了一条缝,残留的月光透了进来,这是他到大朱祥镇的第一天,没有意外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