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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说出来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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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桃花林。
亭中一男一女相对而坐,男子长发高束,白袍加身,面容清冷,一举一动皆具仙风,女子水绿长裙,墨发齐腰,端庄大方,一颦一笑温婉动人。
落日余晖,霞光映照,遍地花开,一对璧人,真真是美如画卷。
粗壮的桃花树后,谢衍背身倚着树干,目光看向远方,心口莫名有些不适,甚至于感觉到这一幕有些刺眼。
在谢衍看来,师尊就该是高悬的皎皎明月,不该像这般坠入凡尘,可自己仅仅是师尊弟子中的一人,且还是最不省心的那个,又能有什么立场呢?
心慌意乱之中,谢衍拽着张书言快步离开,离了花斋的地界,他才松了手。
张书言偏着脑袋瞅了瞅谢衍,又用手肘拐了他一下,笑问:“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谢衍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勉强笑了一下,生硬道:“你看错了。”
“是吗?”张书言手腕一转打开了折扇,悠悠扇着,感慨道,“方才那便是仙尊吧,还真如传闻那般如谪仙般好看,也难怪缥缈宗宗主一见倾心,再难忘怀,并放言终生不结道侣,见识过此等仙人,那些凡夫俗子哪还能入得眼?”
谢衍面色一僵:“什么一见倾心再难忘怀?”
“你不知道啊?”张书言颇有意外,“就刚刚仙尊对面的女子便是缥缈宗宗主,实力强生得也好看人也不错,在十年前曾公然放话此生不结道侣。我这人呢,就好点儿乐子,便去打听了一番,说是这位宗主心仪仙尊多年,然仙尊性情淡薄,无意男女之情,她那次回宗后又恰巧被一男子纠缠便放出此言。”
张书言道:“在一切未说开之前,两人可是公认的登对,坊间写两人的话本无数。”
张书言瞧了谢衍一眼,了然道:“谢兄不常下山,也不常与同门接触,对于这些陈年趣闻不知也属正常。”
“两人之事早年间可是传得沸沸扬扬,经缥缈宗宗主放言后就突然变成了缄口不言。”张书言叹息,“纵是过去多年,两人风姿不减当年,放一块看依然是那般登对,只是这情之一字啊,还真是难说得很。不过……”
张书言收拢折扇,拍打手心,兴味道:“若是哪天仙尊长出了情丝,而缥缈宗宗主又痴心不改,指不定也还有机会……”
“能有什么机会?”谢衍道,“师尊一心向道,心怀天下,情情爱爱的全然不在他的考量内。”
张书言笑笑:“我这不就是个假设嘛,谢兄看上去有些当真了。”
当真了吗?
依照谢衍的性子,本该当即否认的,然此刻他似乎一个字都说不出,他觉得自己太奇怪了,为何会对此事反应这般大。
不久前自己还在琢磨着师尊年岁这般大了还没师娘是他有问题,可真当可能会成为师娘的这么一个人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自己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开心。
“谢兄?”张书言用折扇拍了拍谢衍的肩,“我就是一句玩笑话,你还真在思考哇?”
谢衍回神:“我当然知晓是玩笑话。”
谢衍勾唇道:“你说坊间有很多关于师尊的话本?”
张书言点点头。
谢衍轻咳了一声,眼神飘忽,道:“在何处能买?”
“我给你带了。”张书言挑眉,“兄弟够意思吧?”
谢衍眸光闪了闪:“在何处?”
张书言道:“不是已经给你了嘛。”
“给我了?”谢衍恍然想到张书言神神秘秘塞给自己的一包东西,被自己随手塞进了储物袋中,他不自在地“哦”了一声。
张书言看穿了谢衍的各种小动作,却并未拆穿,他佯装不经意提起:“你大师兄说仙尊叫你来找他,你就这么跑了,不怕被仙尊罚了?”
谢衍眼神暗了一瞬:“师尊有客人,我上前去不太好吧。”
张书言叹息,手中折扇敲了一下谢衍的头:“谢兄啊,有没有可能仙尊就是让你去拯救他的?”
谢衍不解:“拯救?”
张书言摇摇头:“谢兄真该多去凡间走走。”
谢衍道:“有话直说。”
张书言道:“仙尊对缥缈宗宗主无意,可对?”
谢衍点头。
张书言又道:“缥缈宗宗主一直在等着仙尊,可对?”
谢衍对此并不清楚,没给表示。
张书言叹气道:“以你自己为例,一个很爱你的女子你却对她无意,久别重逢这女子要与你叙旧,你本无话可说却又因高素养不好拒绝,这时你是不是希望有人能够出现打破局面,借故将你叫走?”
经这一说,谢衍恍然大悟。
是这样的吗?
师尊是这个意思?
犹记得前世也有许多次师尊让自己去找他,可次次去都见有其他人,自己便没上前叨扰,事后师尊却莫名有了坏脾气,而那时的自己觉得他不可理喻,故而两人之间的沟壑越裂越开。
谢衍打算一探究竟,带着张书言返了回去,他没再躲躲藏藏,径直走向了闻亦,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师尊,大师兄说您找我?”
“嗯。”闻亦的视线扫过谢衍,在张书言身上停留一瞬,收回。
张书言自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到桌上,诚恳道:“临渊仙尊在上,我乃妙境宗弟子张书言,有缘与谢师弟结识,特随他一起前来拜访您。”
闻亦点点头。
张书言这才看向缥缈宗宗主,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文宗主。”
缥缈宗宗主名文悠兰,她冲张书言点了点头,视线落在谢衍身上,道:“这便是你收的关门弟子?”
闻亦看向谢衍,介绍道:“这是缥缈宗宗主。”
谢衍抬手作揖:“见过文宗主。”
文悠兰取出一小盒子推到谢衍的跟前,温和道:“你收这关门弟子这么些年,也没机会见过,一点儿心意,收下吧。”
谢衍盯着小盒子看了半晌没动,心底那股怪异之感又升了起来。
谢衍扭头去看闻亦,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出丝毫的情绪,一时便这般僵住了。
文悠兰道:“不用看你师尊,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长辈,给晚辈点儿见面礼而已。”
谢衍又一次去看闻亦。
张书言这时道:“听闻仙尊找谢师弟来是有事要交代,弟子便不打扰了。”
张书言一退,文悠兰也便识趣地起身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这一走,桃花林中仅剩下师徒二人以及两个无人动过的小盒子。
闻亦冲旁边的凳子扬了扬下巴:“坐。”
谢衍坐下后,面前出现一摞纸,正是他昨晚抄的门规,正当他疑惑之际,闻亦道:“好好看看。”
前面的都很正常,到了后面已从门规变成了鬼画符,却隐约能从中看出“师尊”的字样来,谢衍的脸色逐渐变得难堪,全部看完后沉默了好半晌才抬起头来,难以启齿道:“师尊,我……”
闻亦道:“怨念就这般大?”
谢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快速道:“我知道我说什么可能您都不会信,但我还是要说我真的对此事没有怨念,对您也没有,是我自己半夜睡不着跑去藏书阁的,我只是……只是……”
只是有些事一时想不通,只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己,也越发看不懂你了。
闻亦看了眼谢衍涨红的脸,慢条斯理饮着茶,道:“只是什么?”
谢衍泄气道:“不知道。”
闻亦放下茶杯,淡淡道:“来了为何要走,走了又为何回来?”
谢衍心道:“果然是什么都瞒不了师尊。”
谢衍如实道:“看到师尊有客人便觉不宜打扰,后从张书言那儿听说了一些事,改变了想法。”
闻亦道:“听说了何事?”
谢衍抿了抿唇,抬头直视闻亦的目光,道:“师尊的情史。”
闻亦微怔,眸光一沉:“我没有情史。”
谢衍道:“那就是文宗主的单相思,听说人家如今仍还在等着师尊,我们是不是快要有师娘了?”
谢衍自己都没察觉到这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都泛着酸。
闻亦眉心微蹙:“胡说八道什么?平白坏人女子清誉,这便是我教你的道理?”
“那我们会有师娘吗?”这些日子以来的各种不得劲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一抹执念,谢衍固执地跟闻亦对视。
闻亦沉默看着谢衍,没有回答。
谢衍追问:“师尊,会有吗?”
闻亦道:“你想听什么?”
“不知道。”谢衍低下了头,他也想问问自己,想听什么,想要什么,他烦他乱,却寻不到源头,就是一想到师尊身旁可能会站着另一个人就莫名不舒服。
闻亦收回眸光,看向茶杯中自己的倒影,淡淡道:“不会有。”
谢衍猛地抬起头,心口堵着的阴霾散了不少,眼珠子转了转,道:“听说坊间有许多关于师尊的话本子。”
闻亦道:“不过是大家无聊时编撰的东西,何须在意?”
谢衍眼神闪烁:“师尊知晓此事。”
闻亦瞥了谢衍一眼:“你刚说了。”
“张书言说,师尊叫我过来,是为了打乱跟文宗主的约会。”谢衍睁大眼睛看向闻亦,既然话都说到了这里,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但凡自己想知道的便直接问。
闻亦唇角勾起一抹很浅的弧度:“看来你的这位新朋友比你聪明。”
“不是约会。”闻亦道,“这段时间没事便去多看看书。”
谢衍呆住了。
竟真是这样,原来前世的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位师尊,自己怨恨师尊却从未真正懂过师尊,最终走到那般结局似乎也是必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