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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师尊 别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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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林。
“树欲静,而风不止。”坐于石凳上的老者左手抚着胡须右手执白棋缓缓落在棋盘上,“看上去他很怕你。”
闻亦垂眸,沉默落下手中棋子。
老者道:“仙尊可有听闻过‘因材施教’一词?”
闻亦道:“各大宗门的弟子持续失踪,宗主看上去倒是不急。”
老者正是明华宗宗主赵恒,替闻亦疗伤后见谢衍到来,突发奇想拉着闻亦到桃花林中下棋,位置靠近温泉,能很好的被遮挡住,而以两人的修为又能清晰感知到谢衍的动静。
赵恒笑笑:“这不正在商议嘛,你曾接触过,可有想法?”
闻亦纠正:“我没接触。”
赵恒道:“嗯,仙尊一心将在悬崖边缘行走的爱徒拉回,对于旁的事关注甚少也情有可原。”
闻亦:“……”
赵恒道:“有件事在我心中沉了八年,今儿个言至此,倒是想要问一句,这谢衍与你到底有何渊源,能让你破例将他收为关门弟子?”
闻亦道:“无渊源,不过是当初瞧着有眼缘罢了。”
“这话骗骗我也便罢了,可别将自己都给骗过去了。”赵恒面色一凝,神情颇显严肃,“你刚带回他那阵,我便说过,他体内气息不纯,恐生变故。过往的那些过错都是些小打小闹,这次却是险些惹下了大祸。”
赵恒道:“临渊仙尊,我知你心善,可有些人骨子里就是恶的,只需稍稍一激,过往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闻亦淡定落下棋子,道:“修炼一途,磨的便是心性,没有人能够跳过,他既唤我一声师尊,我便有责将他领向正道,这次之事,也不全是他之过,想来背后另有推手,不是他也会是别人,只是他时运差,被选为了祭品。”
赵恒摇头:“你不常在门内走动或许不知,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能生根发芽。”
闻亦眉心一皱:“那是你这个宗主的失职。”
赵恒气笑了:“多事之秋,悠悠众口岂是三言两语能堵上的,我等越是制止,越会叫人觉着是我们在包庇他。”
闻亦不搭腔,赵恒又道:“尽管已经发了宗门令,仍还是有些弟子没有归来,明日我将召长老们前来议事,仙尊届时……”
闻亦道:“我不参与。”
赵恒沉思少顷,道:“您是打算……”
闻亦道:“瑶华传讯说有新发现,我带谢衍前去看看,兰微留下帮你。”
赵恒讶然道:“这事儿诡异,却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您竟会主动介入?”
闻亦不语。
赵恒转念一想明白些什么,失笑道:“想来会很快真相大白。”
闻亦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棋局胜负定,他道:“承让了。”
赵恒恭维道:“仙尊的棋艺还是这般精妙。”他站起身,冲温泉另一端看了眼,略显失望道:“近日事多,我便先回去了,仙尊好生静养。”
闻亦颔首,待赵恒离开,他起身缓步走向谢衍曾待的地方,盯着那些凌乱的脚印出神,忽感结界波动,他一个闪身回到了房。
是谢衍回来了,他面对花斋的方向看了看,脚跟一转,走向了旁边的藏书阁。
心不在焉踏进门,谢衍快速往后退了一步,望向头顶的牌匾,确定是那个自己所熟悉的藏书阁,这才看向满地狼藉,长叹一息,嘀咕道:“跟被打劫了似的。”
他们师徒四人,大师兄向来干净整洁,二师姐仅偶尔会进藏书阁,至于谢衍自己嘛完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那剩下的就还有一个了呗……
谢衍“啧啧”感慨着,弯腰拾起脚边的书,一路向前,仗着藏书阁里就他一人,便忍不住嘴上腹诽起来:“世人都说临渊仙尊高洁无双,出尘似仙人,怕是没人会想到他们眼中的这位‘仙人’实则是一个生活白痴吧。”
谢衍至今都还记得第一次到闻亦房里见到的一幕,那是他刚从大病中“活”过来,去向闻亦表达感谢,大师兄将他领到花斋的温泉处便离开,他蹑手蹑脚,怀揣着紧张的心敲响了房门。
闻亦淡漠的一声“进”传出,谢衍才小心翼翼推开了门。
书籍、药草、丹炉、笔墨纸砚、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以及角落里换下来的衣物等等,谢衍在门口踌躇许久都不知应如何下脚。
盘腿坐在一地物件中央的闻亦抬头,完全没意识到什么,眉心微蹙,道:“进来。”
见闻亦说完这么一句又低头开始研究手上的东西,谢衍暗自深呼吸两下,弯腰为自己拣出一条路,到了闻亦跟前,他放下一怀抱的东西,观察闻亦的反应,见他什么都没说,这才松了一口气,双膝跪下,一板一眼诚恳道:“谢衍多谢仙尊救命之恩,来日若仙尊有需,谢衍定万死不辞!”
闻亦打量谢衍须臾,道:“世间可还有亲人?”
谢衍道:“没有。”
闻亦问:“年岁几何?”
谢衍犹豫道:“今年应当是十岁。”
闻亦道:“对未来可有规划?”
谢衍摇头:“没有。”
闻亦沉默良久,道:“端一杯茶给我。”
“啊?”谢衍愣了下,在房中找到茶壶,起身去倒了一杯,端到闻亦面前,恭敬道,“仙尊。”
闻亦接过,一口饮尽,将杯递还给谢衍,道:“将屋子收拾一下。”
谢衍心中满是疑惑,却什么都没问,只老实道:“是,仙尊。”
闻亦看着谢衍:“唤师尊。”
谢衍幼时便自己独自求生,最擅察言观色,联系前后,他便明白了过来,当即跪下,认认真真扣了三个头,唤道:“师尊。”
闻亦很轻地应了一声。
谢衍的心快速跳动着,手脚轻飘,浑浑噩噩开始收拾屋子,途中闻亦说了什么便离开了,他应了,却又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一直到贺兰微找来,他才惊觉已是傍晚。
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谢衍不再是没人要的孩子,他有了师尊,也有了师兄师姐。
谢衍看着异常熟悉的场景,长叹一息,开始着手收拾。
藏书阁太大又太乱,不让动用术法,加之谢衍身上还带着伤,行动多有不便,直到天黑都才堪堪整理好一半,谢衍累得全身都疼,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闭目养神。
贺兰微拎着食盒进来见到的就是谢衍躺尸的一幕,他轻咳一声,道:“师尊,您来了。”
谢衍猛地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没抬头便直接跪了下去:“师尊。”
久不闻声,谢衍抬起头,环视一圈不见师尊身影,他这才意识到被耍了,而偏偏这人还是大师兄,他什么都做不了,视线转向食盒,闷闷道:“带了什么吃的?”
贺兰微轻笑:“大师兄都不叫了?”
谢衍道:“谁叫你拿我逗趣。”
贺兰微将食盒递过去,紧挨着谢衍席地而坐,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扑鼻而来,他皱了一下眉:“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别动,伤口裂了吧。”
谢衍吃着东西,不甚在意道:“没吧,我有注意。”
贺兰微无奈摇头。
谢衍忽道:“大师兄,外面的事情都怎么样了?”
贺兰微沉下脸色:“宗主传令让所有外出弟子都回来,但仍有一些未归,情况有些不乐观,明日一早各峰长老将前往紫灵峰,应是商讨此事。”
谢衍不屑地轻笑出声,嘀咕道:“都过去这么多日了才商量,那些失踪的怕是连尸骨都找不着了。”
前世也有这么一件事,不过自己被带回来后就一直被关在桃花坞,只是听说长老们下山后追查到了羭次山,发现大量尸骨,各大宗门的弟子都有,那时的自己对这些兴致不大,并未去深究,也就对真实情况不了解。
贺兰微若有所思道:“小师弟之前便调查过此事,可是有发现什么?”
谢衍咽下食物,道:“还来不及发现就被拎了回来。”
贺兰微“噗呲”一笑。
谢衍道:“我只是觉着,事出反常必有妖,若是真在意门中弟子,早在我被带回之时,就该着人去跟进调查了,而不是等到几日后眼睁睁看着弟子逐渐减少才来马后炮。”
“你啊……”贺兰微轻敲了一下谢衍的头,“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也便罢了,可千万别说出去了,口无遮拦的当心又被师尊罚。”
“罚就罚呗,再来一顿鞭子,我估摸得在榻上躺个几日,也就不用做苦力了。”谢衍正愁不知该如何去面对闻亦,他寻思要是能拖一拖也好。
贺兰微道:“能下地了也得继续,何苦呢。”
谢衍吃饱了,放下竹筷,一脸苦闷叹息道:“大师兄,你不懂。”
一直以为看不起自己的人,自己恨了半辈子,到头那人却为了自己丢掉一身傲骨,毁去一身修为,舍弃身份地位,而自己呢,却连一句为什么都没能问出便撒手人寰了。重来一次,一切都还未发生,纵是问也是无果。
自己内心的爱恨交织,旁人未经,又如何能懂?
贺兰微收拾好食盒,拿出药和布,对谢衍道:“过来了。”
谢衍慢吞吞移过去,解开衣裳,这才发现身上的伤都裂开了,白布条已被浸了颜色,他不得不佩服大师兄鼻子的灵通。
神游间,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痛,谢衍嚎叫出声:“疼疼疼,大师兄你谋杀啊。”
贺兰微道:“前几日刚好了些,你这一动又回去了,反反复复伤口容易溃烂,疼就好好记着,做事时自己也好顾虑一二。”
又不是他非要动,这不是一大早的师尊传讯叫他来做苦力么,他累了一天还被说,谢衍莫名觉得有些委屈:“大师兄,你是不是很烦我?”
谢衍情绪刚一上来,脑袋上便挨了一巴掌,贺兰微道:“想什么呢,我这是在担心你,都叫你来了别动,我忙来替你,你还自己折腾。”
谢衍咕哝:“我这不是怕师尊发现我偷懒么,要是被他发现你帮我,你也得跟我一起受罚。”
贺兰微道:“那正好光明正大。”
谢衍穿好衣裳,回过身,见贺兰微处于呆滞中,肘了他一下:“大师兄?”
贺兰微回神,失笑道:“今晚我俩不止要清理好这里,还要抄门规一百遍。”
谢衍表情一僵:“师尊果然还是发现了。”
贺兰微给了谢衍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便开始着手收拾。
谢衍这人,自幼便不爱读书,一见书就头疼,皮肉之痛他无惧,脏活累活也不觉有何,唯独这听上去最为轻的抄书,却是能要了他半条命。
谢衍放弃去继续整理书籍,生无可恋坐到案几后。
经此一事,谢衍不敢再挑战闻亦的权威,勤勤恳恳抄门规,就怕一夜完不成天一亮就翻倍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谢衍抬起头一看,发现天色已明,他打了一个哈欠,趴到案几上,眼睛合上时,自顾自道:“没有新的传讯,那应该是过关了吧。”
眯了不到半刻钟,谢衍耳边响起一道清冷嗓音:“谢衍。”他一个激灵坐直身,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呆了少顷,忙起身道:“师尊,门规我都抄完了。”
闻亦道:“给你半个时辰,回去梳洗换身衣裳再来找我。”
不等谢衍说些什么,闻亦已经离开。
谢衍放松下来,长吐一息,哪怕重来一次,他依然看不懂闻亦。
不到半个时辰,谢衍焕然一新出现在花斋,见闻亦在桃花林中,小跑过去:“师尊。”
闻亦打量谢衍片刻,召出飞仙剑,谢衍下意识觉得这是闻亦要与自己对招,便欲召出自己的寂灭剑,闻亦这时却站上了飞仙剑,回头道:“上来。”
谢衍一惊,不确定道:“师尊您是要载我吗?”
闻亦沉默看着谢衍,谢衍懂了,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却还是小心站了上去,不料飞仙却是有了些小脾气,剑尾一甩,谢衍冷不防摔了个狗吃屎,怒火窜了上来又被他压了下去,念了两遍清心咒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扬起一张脏兮兮的脸,对着闻亦小声喊道:“师尊……”
闻亦瞧谢衍可怜巴巴的模样,眼里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指尖一点,谢衍只觉一道温暖的灵力包裹着他,身上的脏污消失。
见闻亦许久不动,谢衍看了眼泛着圣洁光辉的飞仙剑,无奈道:“师尊,飞仙剑它好像不太愿意载我,不如……”
“上来。”闻亦道,“飞仙,别闹!”
瞧闻亦坚持,谢衍无声叹息,再度站上飞仙剑的那一刻已经做好了被甩飞的准备,飞仙剑却只是抖了两下,似乎是在表达不满。
谢衍松了一口气,瞧着快速掠过的明华宗,他好奇问:“师尊,我们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