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小鼠哭大哥 墨圆根 ...
-
墨圆根本没注意畲危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堪称微妙的神情。
它吸了吸鼻子，想把眼泪憋回去，声音反而变得更委屈：“树非爷爷……都告诉我了！”
“他说，以前山下的人要上山除妖，是你去跟他们谈好，你下山去抓那些坏妖，换他们不来欺负山上的好妖！”
它越说越激动，小小的胸膛起伏着，黑豆眼瞪得圆圆的，里头烧着替畲危不平的火苗：“大哥你救了整座山的妖！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还在背后说你坏话，谣传你吃妖……呜……”
说到这里，它终于没忍住，两颗大大的泪珠从黑豆眼里滚下来，落在地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点。
“你明明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妖，却要背着这么坏的名声……”墨圆抬起小爪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抽抽噎噎的，话都说不连贯了，“太、太委屈了！大哥你太委屈了！”
畲危看着脚边这只哭得快抽过去，还在为自己“鸣不平”的黑毛团子，沉默了。
他活了千年，听过无数对他的评价，独独没听过，有谁会用“委屈”来形容他，还为他哭得这么伤心。
这感觉很陌生，像是有根极细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搔了一下心口最坚硬的鳞片内侧。
他不太会处理这种场面。
黑毛球越哭越投入，小身子一抽一抽，眼见着它趴着的那块地面颜色都深了一圈，畲危才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就为这个？”
墨圆用力点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眼神分明在说：这难道不是天大的事吗？！
畲危没再说什么，只道：“进来。”说完，转身往洞府深处走。
墨圆立刻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脚后，一边走一边还控制不住地小声打嗝。
刚往里走了没两步，畲危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他刻意停下，而是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主人都有些不敢认。
原先那个除了石头就是干草、空旷冷硬的石洞，此刻焕然一新。
石壁上垂挂的藤蔓被仔细梳理过，规规矩矩地成了天然的帘幕。洞口两侧，甚至多了几丛不知从哪儿移来的、开着细碎小花的植株，在微风中颤巍巍的。
畲危的目光继续往里扫，表情更加微妙。
他的洞府，几乎被鲜花给淹没了。
石壁的每道缝隙、地面的每个角落，都见缝插针地插满了大把大把颜色鲜艳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香气混杂得有些冲鼻。
他常待的那个干草堆不见了，换成了几片宽大翠绿的不知名叶片，铺得整整齐齐，折断处还散发着清苦的草木香。
昨天他留给小鼠的几颗果子，原封不动地放在一旁。而旁边，赫然垒起了一座更高的“小山”——各色浆果、坚果、饱满的松塔，堆得整整齐齐，摇摇欲坠，最顶上还小心翼翼地供奉着几颗隐隐流动灵光的赤朱果。
畲危：“……我昨天不是给你留了果子？”
还在小声抽噎的小鼠闻言，挺了挺小胸脯，理直气壮：“那是大哥你给我的！这些——”它用小爪子指了指那座“贡品山”，“是我要送给大哥的！小翠也帮忙了！不少都是它帮我找的，它说这些最甜！”
畲危心情复杂地在叶片上坐下。叶子上有细小的毛刺，触感怪异，还不如之前的干草堆舒服。
墨圆快跑两步，凑到他脚边，仰起还挂着泪珠的小脸，忐忑地望着他：“大哥，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你没什么用，我修为低，也找不到更好的……你喜欢吗？”
要是它再厉害一点就好了，就能给大哥找来真正的好东西，而不是这些随处可见的野果野花。
畲危垂眸看着它。
别说这几颗灵力微薄得可怜的赤朱果，就是再好上十倍、百倍的灵物仙草，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可对着脚边这双湿漉漉、盛满了忐忑与期待的黑豆眼，那些到了嘴边的、惯常的刻薄或冷淡的话语，却一句也吐不出来。
静默了片刻，畲危才动了动薄唇，吐出两个干巴巴、没什么情绪的字：“……还行。”
墨圆的耳朵“倏”地一下竖得笔直，黑豆眼里“唰”地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整只鼠像被瞬间注入了活力，方才那点不安和委屈瞬间烟消云散：“真的？！”
大哥说还行！那就是喜欢！没嫌弃！
它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尾巴尖儿欢快地抖动着，恨不得摇出残影：“那我以后天天都给大哥找！找最新鲜最漂亮的！”
“……不用。”畲危立刻否决，“我暂时还不打算改吃素。”
别人说这话可能是客气，但这小鼠的性子他清楚，说天天找，那恐怕是真会雷打不动、吭哧吭哧地往洞里搬果子，直到把他的洞府彻底填满。
“好吧……”墨圆有点小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黑豆眼骨碌碌转着，“那我找其他东西送给大哥！这山上东西可多啦！”
托墨圆这份“惊喜”的福，畲危一时竟忘了胡啸塞给他的那个储物囊。等这小鼠兴奋劲儿过去，缩回藤篮里，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才想起来。
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储物囊中。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却杂乱无章，毫无章法。
下品灵石、低阶灵米、兽毛毯，甚至还有些明显用不上的高阶符纸和炼器材料……
胡啸那家伙，八成是把自己觉得“可能有用”的东西，一股脑全塞了进来。
畲危耐着性子，将这些东西粗略分类。
小鼠刚引气入体，根基未稳，灵力太充沛的灵石、灵果给它，不是补益，是毒药。那些高阶的符箓、材料，对它而言更是毫无用处，如同幼儿耍大刀。
大致分拣完毕，角落藤篮里传来的细小呼噜声，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畲危起身，走到藤篮边。
小鼠睡得正沉，毫无防备地仰躺着，露出了柔软雪白的肚皮。
它背上是一身油光水滑的黑毛，到了肚皮却奇迹般地变成了细软的白色绒毛，四个小爪子则是嫩生生的粉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毫无攻击性。
它睡得浑然忘我，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粉嫩的鼻尖偶尔翕动一下，对近在咫尺来自天敌的注视，毫无所觉。
畲危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它微张的、露出一点洁白小牙的嘴，移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白肚皮上。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体温，在那看起来手感极佳的、暖烘烘的白肚皮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触感比预想中更软，像最上等的绒羽，又带着鲜活生命特有的温热。
藤篮里的小鼠毫无反应，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又把自己蜷成了一团黑乎乎的毛球，只留给他一个圆润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背影。
畲危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他转身走回叶片边坐下，重新闭上眼。
小鼠太小，也太瘦了。
刚才他甚至没敢用一丝力气，仿佛稍重一点，那层薄薄的皮肉和下面脆弱的骨骼，就会被他轻易碰伤。
麻烦。
他重新阖目，神识却并未完全沉入修炼，而是如同无形的网，轻轻笼在藤篮周围。那细小的呼吸声，每一次的起伏，每一次无意识的哼唧，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感知里。
这么一只脆弱的小鼠，该怎么养？
这念头突兀地、清晰地浮现在他千年未曾为琐事烦扰过的脑海中。
他想起胡啸塞进来的那些东西。灵米得煮过才能给它吃，它那小爪子，怕是连生火都困难。兽毛毯也得清理过，这么弱小的鼠妖，定然做不好这些细致活。
还有修炼。引气入体只是开始，得找些更稳妥、更契合它资质的路子，根基一定要打牢，不能有丝毫差错。
洞府里是不是太暗了？它晚上若是醒了，找水喝会不会磕着石壁？那些野花香得太杂，会不会让它睡不安稳？是不是该换些有宁神效用的草木？
这些琐碎至极、他过去从未考虑过的问题，此刻却一个接一个，不容拒绝地冒了出来。
小鼠脆弱，麻烦，需要细致的照料。
而他，恰好是这座山上最强大、最有能力提供这一切照料的存在。
畲危觉得，既然小鼠遇到了他，又在他的洞府住下，那便属于他的。
照料自己的所有物，不是天经地义么？
这怎么不算是缘分呢。
墨圆此刻睡得正香，梦里或许还在盘算明天该给大哥找什么礼物。
它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身旁这位“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妖”，单方面、不容置疑地划入了所有物的范畴。
就算它某天知道了，大概也会睁着那双清澈懵懂的黑豆眼，由衷地感叹：“大哥果然是个负责任的好妖！”
然后继续傻乎乎、乐颠颠地，把自己的一切，从捡到的松子到毫无防备的肚皮，都捧到畲危面前。
压根不会想到，自己未来会被这位“好大哥”，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吃”得干干净净，骨头渣子都不剩。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鼠哭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