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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巧施美人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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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蔡琰每到朝会之时,都会悄悄来到吕府,只找红玉说话。好在及至长安,董卓待吕布似乎渐渐疏远,不复令其日夜随侍左右,吕布得以每日归府休息。否则,蔡琰未必不会久待,至于之前“救红玉”的话,却绝口不提了。
她对待红玉的态度,颇涉两难——吕布是谁?董卓麾下第一鹰犬,朝野侧目,人皆曰可杀;红玉为其义女,当与吕布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但是当日救援卢植,红玉实以“貂蝉”之名奔走其间,出力甚巨,甚至此事多半由红玉主张。蔡琰每念及此,便觉心绪翻涌,剪不断,理还乱。若是能不相见,也好让她慢慢消化。
奈何蔡琰父亲蔡邕既为董卓所提拔,蔡琰又是乡野流亡归来,那洛阳城中贵家女眷,本就自人人自危,更无心理会她这外来之人。蔡琰周旋其间,兜兜转转,仍只有红玉能听她说些话。
——以上种种,皆是蔡琰自己的说法。
实则早被红玉觑破。
只因蔡琰每次来府上,言语之间,打听吕布的意思太过分明。红玉看见眼里,嘴上模棱两可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让蔡琰认为吕布是个好色之徒,因见红玉貌美,这才留在身边。
二月底,董卓为了肃清异己,将公开反对迁都的官员全数问斩,还在朝堂上公开处死了与自己有隙的太尉张温,以此震慑百官。又任命对自己言听计从、声望极高的皇甫嵩为御史中丞,任命自己提拔的名士蔡邕为左中郎将,骐骥借此粉饰太平。将族人董璜等封以高位、掌控中枢。
至于吕布,得到了掌握实权军职的骑都尉之职。
三月初,董卓又干了件大事——自比周朝的开国功臣姜子牙,要求百官尊称自己为“尚父”。
如此种种,王允终于坐不住了,邀请吕布深夜一叙。
王允好歹是顶尖士族,他的邀请对于武将来说,是何等的荣耀。
可吕布不愿去,他在院里耍了一下方天画戟,声音冷冽:“浪费时间。”
——这可怎么行!
红玉已经换上了并州军的衣服,戴好了傩面具,就等着跟去看看,没了貂蝉,王允到底还有没有美人计,她实在太好奇了。两三句“义父”就让吕布没了主意,只好点点头将她往赤兔马上一扔,带着去了王允府上。
夜深无月色,倒显得王允家的灯光尤其朦胧。
此宴设在后堂——这也难免,汉末礼数可不是摆设,男女私会是大错,这般于后院,夜色遮盖下的幽会,既能避开礼数,更别有一番风味。这也明明白白告诉了红玉一点,今夜确确实实是一场美人计。
王允见了吕布漫步而来,脸上竟无半点不虞,显出十分亲和的模样:“吾仰慕将军久矣,如今寻得‘中山冬酿’此等好酒,才敢斗胆宴请将军。”
——又下血本了呀,王允!
那中山冬酿,自战国时便已有名,传至汉末,犹为士林所重。只是这等地方名酒,当此乱世,要寻得几坛上品,着实不易。此酒除却味美香浓,更有一桩好处——后劲极足,酒力雄浑,等闲人饮不得几盏。
王允迎着吕布那张冷脸,倒也不恼,仍是笑吟吟地将人让进内堂。他目光掠过吕布身侧那个矮小亲卫,只一扫,心中便有了数:说吕布好色,果然不虚,竟带着这等白净小厮出入。
再看那小厮殷勤斟酒的模样,更是暗暗冷笑:真个是乡野鄙夫,连身边兵卒也不忌口。
心下虽这般啐着,王允却不免生出几分得意来:一个青涩小兵,又怎及得上宫中美人?更何况,此番他备下的,可不是寻常绝色……
吕布虽一直闷声不响,王允却能言善道,席间竟不曾冷场。待得酒过三巡,王允那酒虽是掺了八成水的,饮得多了,眼神也有些迷离起来。觑着吕布面上果然浮起微红,便挥手屏退左右,含笑问道:
“金珰呢?不是说最仰慕将军么?如今将军既来了,怎不出来敬上一盏?”
——金珰?!
红玉为吕布斟酒的动作一定,心中不免讶然。
语未毕,一人自屏后袅袅而出。说也奇怪,满室烛火竟似在那瞬间黯了一黯。
来人着一袭淡绿深衣,裙裾曳地,行步间不见双足,唯见裙摆如水边莲花,悠悠滑过地面。乌黑发髻只斜插一支步摇,并无多少金玉堆砌,那步摇便随着她莲步轻轻颤动,颤得人心也跟着晃。
她低垂着头,行至席前,敛衽下拜。
烛光恰恰在这一刻映上她面庞。那是一张任谁见了都要心头一紧的美人脸。眉目艳若春棠,温婉中却透着一股子疏离,仿佛这满室繁华都与她无干。只在她怯生生抬眼望向吕布时,那股疏离才倏地化开,化作柔波缱绻,尽数落在吕布脸上。
去岁八月的记忆一下被点醒——红玉怎么能忘呢,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双带着恨意望向她的眼睛,第一回拙劣却狠辣的构陷。
———原来是你啊,金珰。
红玉侧首去瞧吕布,却见他竟一时失神——那神情倒不像是惊艳,倒更像是惊愕。
可王允哪里看得出这般细微分别?他只瞧见吕布的手微微颤了一颤,酒觞中的酒液泛起细细涟漪;又见吕布直勾勾盯着金珰看,不由得眯起两眼,面上浮起一派慈和笑意,目光却越过金珰肩头,落在窗外那轮清冷的月轮上。
他知道,这网,已是撒下去了。
遂开口道:“金珰,还不快与将军斟酒?”
金珰含羞带怯,低低应了声“是”,便碎步移至吕布身侧,款款跪坐下来。那姿态自是练过的,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纤秀颈项,一截白净手腕。
吕布却纹丝未动——原是红玉在底下死死揪住他手掌,发疯似的在他手心写着“别动”二字。吕布虽摸不着头脑,也只得依言端坐。
金珰将酒斟满,含羞带怯往吕布面前推去。正要顺势往吕布身上偎去,却不防耳边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她最熟悉不过,也最厌恶不过:
“金珰姐姐,你可有想我?”
金珰惊讶的目光越过吕布,直直落在另一侧歪着头看她的小兵身上。那傩面下头露出来的一双眼,猫儿也似,与她记忆中那双眸子完完全全对上了!
——貂蝉?她怎会在此!她不是......?!
霎时间金珰如遭雷击,浑身僵住,冷汗刷地浸透衣衫,叫穿堂风一吹,后脊梁直透透地冰凉。
耳边只听得王允絮絮说着,全是夸耀她的话语:什么“宫中女官”,什么“被他收养”,什么“视若亲女”“教养多时”......絮絮叨叨一大篇,末了落在一句:“老夫欲将此女送与将军,不知将军肯纳否?”
——不成,不成的。
金珰只觉天旋地转,几欲晕去。她何曾赢过貂蝉?当年宫中争女官之首,争不过她;争鹖羽姐姐的喜爱,也争不过她。难不成这一回,便能成么?
正自魂飞魄散之际,忽听得吕布沉声道:
“布——多谢司徒。”
金珰震惊地抬眼,却只看到吕布的侧脸,她去看红玉,又对上对方戏谑的眼神,顿时如坠冰窟。
连同王允那句:“过几日选一良辰,即送到将军府中。”都像是一道催命符,钉在她额头。
夜宴结束,离开王府,吕布步履沉稳,全无半分醉态。他将红玉扶上赤兔,自己牵着马缰,缓缓往回走。行出百步,方问出一句:“你与那蠢妇有旧?”
——蠢妇?
红玉想起方才金珰被自己一句话吓得连戏都忘了做的模样,不由莞尔,点点头算是认了。她趴在马脖子上,侧脸瞧着吕布,声音软软的:“算是吧。义父不必忧心,只当今日之事不曾发生过便是。蠢人自会作茧自缚的。”
吕布听罢,眉头舒展了些。本欲翻身上马,终究只是拍了拍赤兔的面颊,仍旧牵着马,一步一步走回去。
待红玉再睁开眼,已回到北阙甲第西院的阁楼上。她那卧榻与旁人不同——时下的木床多半低矮,四围有栏,白日里当坐榻用,上头还要摆个小案,硬邦邦的。红玉却嫌床板硌人,自己寻了许多棉被来,厚厚实实堆叠成一圈,把床铺成了个长长的“鸟巢”,软乎乎暖烘烘的。
她从那“鸟巢”里爬出来,低头一看,身上还是昨夜那身衣裳。便趴在窗沿上,朝下头喊了一声:“我想洗澡。”
立时几道应声同时响起。楼下几人面面相觑,旋即笑作一团。
红玉缩回房里,开始推算起金珰会不会按她所想行动。若只凭初见面时那眼神那举动,她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偏偏蔡琰那丫头送来了重要消息——鹖羽认为:貂蝉与金珰素来不合,却都忠心于汉室。两个都忠心汉室的人,若不能共事,那便只有一个缘由——
其中一人,心思不纯。
貂蝉么,红玉自己最清楚——每年给汉室多交一成税的人,还能有假?貂蝉是大汉头号忠臣!
那有问题的,必是金珰无疑了,就看她接下来如何行事。
过没几日,果然有了动静。王允请董卓过府议事,金珰就这么被董卓带走了。
金珰果然是难得的美人儿,竟让董卓三日不曾上朝。
王允得到消息,好不得意:照董卓那副着了迷的模样,断然不肯轻易放手——这一计,必成!
于是这日,王允觑个空子,拦住吕布,满面懊丧,声音悲切:
“将军,是老朽无能啊……”
吕布站住,便听他长叹一声,说道:“前几日太师在朝堂上对我说,‘我有一事,明日要到你家’。老朽便备了小宴等候。太师饮酒之间,忽然问道:‘听说你有一义女,名唤金珰,已许配给奉先?我特来相验’……”
——我身为下属,不敢违逆,只得让小女出来拜见。
“我身为下属,不敢违逆,只得让小女出来拜见。”
一模一样的话,红玉已经同吕布说了一遍。
自家女儿说些废话听听也就是了,眼前这枯树老朽?
吕布后面的话越发懒得听,连敷衍的“嗯啊”也省了,径直打断道:“我这便去太师处问个明白。”
说罢大步流星,直向董卓所在的宫殿去了。
王允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拈须一笑。他这番话,妙处有三:一则撇清自家干系,二则坐实董卓“禽兽之行”,三则借着“夺妻之恨”激起吕布满腔怒火,却又让他无处发泄。董卓成了欺瞒下属的小人,吕布那英雄脸面,岂能挂得住?这一激,不反也得反。
如今只待金珰在里头再添把火,董卓吕布二人,必成死敌。那无敌的董卓与凶神般的吕布,无论谁胜谁负,于大汉、于他王允,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王允悠悠然踱回府中,坐席还未曾坐热,忽听得远处兵戈之声铮铮作响,清脆分明,仿佛就在周围。他不由大喜——
这便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