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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罢官 ...

  •   65.
      “客官,寅时了。”店小二敲了敲门。

      天都还没亮就要起了……不想上朝……

      小二还在锲而不舍地敲门,“客官,您起了吗?”

      方多病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着陌生的屋顶。

      断片了。

      他真的不适合喝酒,喝一次断片一次。辰时……好歹没有贻误正事。

      他拥着被子坐起来,身上只着一身中衣,低头嗅闻了一下,没有酒味,瞥见枕边放了张字条:“废园,完事即回。”

      方多病穿好鞋袜,草草披上外衣开了门。店小二端着汤饼,“那位客官吩咐了,寅时来喊您,给您送上早膳。”

      “他是几时走的?”

      “约莫一两个时辰前。”小二放下托盘。

      这么早?!

      “多谢了。”方多病送走小二合上门,洗漱完坐在桌前咬烧饼,又要想怎么向陛下交差了。李相夷也不在,他没法向他讨教个说辞,串一下口供。昨夜轩辕萧姑且放了他一马,事后不知道会不会再回去废园查……李相夷是不是想到什么回废园处理去了……

      还不到尘埃落定的时候,一切变故都有可能发生,他甚至放纵自己脑袋不清醒了几个时辰。

      太得意忘形了方多病!要是出了什么差池……

      也不知道宫内情形如何,就算他们没有发现极乐塔和里头角丽谯等人的尸体,工部监造刘如京自缢的事也绕不开。想来他所守的秘密就关乎极乐塔,他们按图索骥,这塔重见天日是迟早的事。他只能准备好两套说辞,先只交代失窃疑案之事,倘若他们已经发现了极乐塔的端倪,那边尽数将责任推到角丽谯这些死人身上。

      事到如今,只能祈祷刘如京行事足够谨慎,过往没有留下过什么蛛丝马迹。

      方多病没滋没味地啃完烧饼,回了趟皇城外围的宅邸换了朝服,入朝听政。

      66.
      百官候在午门外,按品级排班,在寒风中静候。方多病裹着大氅,手缩在袖中。能暖一会是一会,进了宫门可就不能穿了。

      唉,真不想上朝。

      侍卫在队列间整理仪仗。

      方多病总觉得有道凶神恶煞的眼神落在身上,抬头对上一双略带几分凶狠急切的眼。

      阿……阿飞?他怎么混在了侍卫之列。

      笛飞声手指轻轻勾了下,方多病假装整理衣物将手露出,折好纸笺射入袖中。方多病收回手,接在掌心中摊开,借整理额发之机,瞄了眼字条。

      “弹劾宗政明珠勾结万圣道。”

      却是李相夷的字迹。宗政明珠已锒铛入狱,但他和角丽谯势力勾结是板上钉钉的事。万圣道是近年来才在江湖上风生水起的一个门派,他昨夜去查的便是这个吗?只提万圣道而不提角丽谯,那便查不到极乐塔上。

      李相夷要他抢占先机,先入为主,封存案件。

      钟鼓鸣响,宫门开启,百官依序鱼贯而入。

      67.
      方多病禀报完猊天吼杀人案的真相,弹劾了宗政明珠与万圣道勾结一事,大理寺卿、监察司副指挥使佐证其确实与江湖势力有勾结,只是他一直未招供是何方势力。

      皇帝静静听完。其背后竟有江湖势力万圣道操纵,便不再是寻常刑案了,必须清洗朝堂上与万圣道可能有牵连的势力。他着令监察司、大理寺、刑部组成特别案审司,彻查此案,末了道:“方多病,你身为监察御史,不畏强权,深挖逆党,朕心甚慰。但——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事,却必须由朝廷的法度来了。”

      按理来说,陛下接下来应当让他协理案审司处理此案,将他所查线索尽数呈报。方多病退入群臣之列,神色冰冷。

      朝会毕,太监正欲宣布“退朝”,皇帝果然对着方多病的方向,极轻地抬了抬手,“方卿留步,朕还有事问你。”

      群臣鱼贯而出。

      殿上只余方多病一人,皇帝高坐御座发问:“有官员密奏你与四顾门门主私通一事,可属实?”

      “臣未尝做过任何有违良心之事。”方多病一揖,低眉敛目但背脊挺直。

      “这反间计可真妙啊,竟敢糊弄到朕的头上!”皇帝甩袖而起,厉声怒喝,“不违良心,就可以违背朝廷法度了?方多病,你眼里还有王法?!”

      方多病一动不动,神色平静如水。

      “念在你在女宅护公主周全的份上,朕给你一次机会。”皇帝语气仍带余怒,“你若能游说李相夷归顺朝廷,那便算你将功补过。”

      方多病抬眼,几乎是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江湖就是江湖,李相夷执掌的是正义,而非权利。臣没有如此通天之能,请陛下准臣罢去官职。”

      “朕夸你一句不畏强权,你便不把朕放在眼里了么?说罢官就罢官?方卿,年纪小又如何,朝廷可不是你儿戏的地方!”皇帝冷笑,“你自己不怕掉脑袋,那掉户部尚书方则仕的脑袋你怕不怕?”

      方多病睫羽一颤,瞳孔剧烈收缩,眼神中怒意如野火般一闪而过。

      68.
      毁掉的壁画上所述若真坐实了当今皇室血脉并不正统,他南胤后人的身份很可能为他招来过杀身之祸。方多病逆天改命,李相夷实在不敢掉以轻心,思来想去还是得回废园一趟,时间紧迫,拽上了笛飞声一道,处理遗留的东西,恢复原貌。角丽谯一死,宫中有异动,顺藤摸瓜发现了万圣道。角丽谯暗地里以鱼龙牛马帮筹谋,明面上则是万圣道在活动,看似不相关的两股势力实则同属一派。

      万圣道虽然和朝廷已经有来往,毕竟还是江湖势力,让方多病弹劾宗政明珠勾结万圣道,李相夷完全有话事权,不怕他们查到南胤和他南胤后人的身份。更何况万圣道势力已经渗透到朝廷,角丽谯一死,必然掀起一翻风浪,方多病就算一时无事,往后也难保性命无虞,越早抽身越好。

      李相夷在宫外等候,陆续有官员出宫,迟迟不见方多病,便知他被皇帝扣下了。耐着性子等了一刻钟,他掠过宫墙。

      “刺客!”皇城司巡卫队迅速戒严。

      李相夷飘然落在皇极殿前,“去报,李相夷觐见。”

      69.
      他还是太弱小了,如果有人拿他至亲威胁他,他甚至保护不了。

      滚烫的怒气梗在胸口,方多病一脸低沉地踏出皇极殿门槛,太监迈着小步急急忙忙擦肩而过,他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响起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四顾门门主李相夷觐见!”

      李相夷?!他匆匆走了几步,李相夷一袭素白衣袍,背着手站在阶下。周围围了一圈皇城司的人,离了有数丈,都不敢轻举妄动。方多病几乎是三步并两步地跑下台阶。

      李相夷脸上些许不耐,听见脚步声抬头,微微挑眉。

      “你怎么来了!”方多病没想到他直接闯进宫闱,吓得脸色煞白。

      “我久等你不来,就进来寻你了。”李相夷轻描淡写道。

      “我……”方多病没有心情与他争执,简而言之,“我罢官了。”

      “你现在可以加入四顾门了。”李相夷一顿,“我可以保护你。”

      方多病内心一热,苦笑道:“你能保护得了我一辈子吗?这和朝廷站队差不多,势强者赢……”

      “能啊。”李相夷看着他,语气坚决,“现在能了。”

      李相夷的反应并不寻常,加上先前那么多玄之又玄的巧合……昨夜又是死里逃生,又是急中生智,方多病只是一时思绪混乱没有多想,此时平静下来一捋已经猜出来了,“李相夷,你是不是把我认作你的故人了……但我真的不是。”

      “我知道。”李相夷的目光柔和而深沉。

      “你真的不用……”

      “是我心悦你,你愿意与我成亲吗?”李相夷道。

      方多病剩下地半截话凭空消失,只余飘忽而茫然的尾音,他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李相夷,半晌才嚅动着双唇问:“……你说什么?”

      “不用回去了,我代为奏禀陛下,方尚书也能完完好好地回到天机山庄。”李相夷格外温柔的语气陡然沉肃起来,“只是你要想好了,你这辈子就都是我的人了。世人从此都会将我们相提并论。我们生同衾,亡同椁。”

      70.
      万圣道未剿,这个江湖还需要李相夷坐镇,他如此狂妄竟还是拿他没办法!在殿上一口一个启禀、一个陛下、一个在下,狂傲至极地用着极其谦卑的用词,末了道一声“恳求陛下恩准”,他勉强端着龙颜,后槽牙险些咬碎。

      皇帝怒气冲冲拂袖,摔了满地奏折仍不解气,一脚将几本散落脚边的奏折踢飞。

      71.
      两人从西华门而出,沿着宫墙摇曳着银杏,灿然如碎金,衬着红墙黛瓦。银杏叶如雪纷飞,砸落头顶,掠过肩头,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甚至有细小脆响。

      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李相夷身上晃动着光斑,发尾在身后浮动,白衣晕开柔光。

      宫墙内外截然两个世界,方多病被暖阳晒得暖融融,还恍惚着,“李相夷,我们去哪?”

      “在去天机山庄之前,可能得先回趟四顾门。”李相夷道。在提亲之前,他总得先把门内肃清。

      方多病知晓他处理完母痋,终于得空彻查此前中毒的事。云隐山那夜像根刺扎在他的心里,他想起那句“离我远点”,一时没有应声。李相夷是信任他吗,还是为了救他性命才提出成婚这样的权宜之计?可是……如果只是权宜之计的话,他又何必说是……心悦他呢?

      李相夷侧头看他,方多病正垂目想着事情,出声道:“怎么不说话?”

      李相夷转身,方多病便停下脚步,“你觉得我在骗你?”

      方多病知道李相夷不可能骗他,可是解释不通缘由,眼皮一掀开还是带着“不是吗”的意味。

      李相夷越逼越近,微微低头,“你我肌肤之亲也有过了,你觉得我哪里在骗你?”

      方多病没有动,唯有睫羽轻颤,“你同其他人难道没有……”

      李相夷忽然气笑了,“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他旋即扭头转身,靴底在干燥的落叶上踩出一连串脆响。方多病忙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李相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一点!”

      “一点?”

      “很多!十分多!非常多!”方多病从善如流,李相夷冷峻的脸上才浮现一丝压不住的笑意,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绒毛在光线下变成一圈温柔的金边。

      方多病还攥着他的衣袖,微微仰头看着他。那点微笑明媚如春光,一时胸膛暖流汹涌,仿佛有蝶振翅,有花生长。

      下一刻,春光压满枝头,李相夷低头在他唇上轻碰一下。

      72.
      不远处栓着两匹马,悠悠甩着马尾,红衣刀客抱着手臂倚着树。

      “阿飞?”方多病疑惑地问身旁的人,“你怎么游说阿飞帮你干事的?”

      “我又没亏待他。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李相夷哼声,拔高音量喊道,“怎么才两匹马?”

      “我又不是马队。”笛飞声额角一跳,没好气地说。这李相夷让他去买三匹马在宫墙下等他们,他一个人拖着三匹马招摇过市也太丢人现眼了。

      “那你自己再找一匹吧。”李相夷拉过其中一匹棕马,拍了拍马脖子。

      “何必这么麻烦,我带方多病不就行了?”笛飞声朝另一匹马走去,松弛的肩背骤然绷紧,侧头躲过少师剑鞘。

      “少挑衅我,笛飞声。”李相夷眼神锐利。

      笛飞声双眼一亮,反手握住刀柄,“既然如此,今日就先还我一次。”

      “别打别打别打!”方多病拦开两人,“要打出了京城再打!”

      “上来。”李相夷翻身上马,伸手把方多病拽上来。

      73.
      李相夷此行并未提前知会,还是守门弟子传口信上去,门内几位元老才匆忙出来迎接。

      “相夷!”乔婉娩担心焦急地跑来,气息紊乱,额上碎发拂乱,抓着他的衣袖仔细瞧他脸色,“你还好吗?”

      “我没事。”李相夷若无其事地抽手。门内既已知道他中毒一事……

      纪汉佛见李相夷视线逡巡一周,“门主,彼丘已经承认是他下的毒,自行领罚,入了天字一号牢。”

      “彼丘?”李相夷眉心紧蹙,抬腿迈了几步,回头看向方多病,“你想同我一道去吗?”

      方多病绷着下颌抿着嘴,闻声眉梢一松,“我跟你一起。”

      74.
      天字一号牢就在后山梨树林里,李相夷关了阵法,带着方多病到了地牢入口,“你在这里等我吧?”

      四顾门的一百八十八牢分为天字、地字和人字号,天字一号牢作为最高等级的牢狱,关押的都是非同寻常的犯人。虽然已经卸了武功,但那眼神还是跟淬了毒似的,看多了小朋友回去怕是要做噩梦了。

      方多病觑了眼黑漆漆的牢内,里头一片死寂,偶有压抑的咳嗽声、铁链拖动时令人牙酸的尖响便放大得格外骇人。他硬着头皮道:“不行,我就要进去!”

      云彼丘都给李相夷下毒了,他怎么放心让两人单独见面!必须亲眼看着!

      “那你可跟紧我了。”李相夷笑着伸出手,“别一会找不着我吓哭了。”

      方多病拉住他袖子,“是人又不是鬼,我怕什么!”

      两人穿过冰冷漫长的甬道,最后一间牢房里静静跪坐一人,一段时日未见,鬓发竟已发白。

      “彼丘,这天字一号房关的都是罪不容诛、穷凶极恶的危险之人,你又缘何在此?”李相夷问。

      “我在门主身边,借门主的信任、职位之便行危害门主性命之事,难道不是极度危险吗?”云彼丘长跪俯身,神色却平静,苦笑着道,“彼丘自知罪孽深重,不容半分宽宥。”

      李相夷面无表情地听完,还在这含沙射影。

      “你自知不当如此,为何还要犯下罪孽呢!”方多病越听越气,恨不能穿过铁栅栏进去给他揍一顿。

      “情非罪愆,过在我,对门主下毒是我的过错。”

      这人根本没有悔过之心!

      “你还真把角丽谯之间的暧昧勾引当做真情了?还觉得这是一桩佳谈呢?”方多病咬牙切齿地低吼,“李相夷何罪之有?凭什么你们的过错要他来承担!”

      “既然你自知罪孽深重,不容半分宽宥,在此也算是得其所了。”李相夷道,指尖轻轻勾住方多病手指点了点,“走吧。”

      两人出了牢狱,方多病还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人脑袋怎么长的?!不是,他长脑袋了吗?说的是人话吗?往后就在这好好颐养天年吧!”

      李相夷就静静地听着,方多病不满地看向他,“你怎么也不生气!”

      “有人帮我出气,我自然就不那么生气咯。”李相夷笑道。

      方多病顿时也泄气了,语气软和下来,“李相夷,你真的太好了。”

      “方多病,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好?”李相夷笑意更盛,双颊挤出一点婴儿般的丰腴,眸光从微弯的眼睛里流淌出来。

      他一戳破,方多病就左支右吾,”反正本少爷看人从来不会走眼!”

      75.
      李相夷外出将近一月,纪汉佛和白江鹑汇报完近期门内事务散会,李相夷叫住白江鹑,“老白,你了解三书六礼吗?”

      “呃……这个倒不是很清楚。乔姑娘不是要筹备婚礼吗,或许她会知晓一些。”门主怎么出门办了趟事回来就要提亲了?白江鹑心下疑惑,“门主是要给哪户人家下聘?”

      “天机山庄……”

      白江鹑脑海中随话音浮现天机山庄的二堂主何晓凤,还没来得及多想,便听得:“方多病。”

      “门主,你刚刚是说了方多病吗?”白江鹑疑心自己近来没休息好听错了。

      “罢了,我亲自去。”李相夷道,“该准备的你帮我准备一下,有什么不懂就问阿娩,有什么问题就跟我说。”

      白江鹑点点头应下,神魂恍惚地走出门主居所。他误食菌子出现幻觉了?不是,这时节也没有菌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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