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夷方】海底月》剑杪照花

11、极乐塔

　　61.
　　这些宫女、太监，一定是接近极乐塔入口才被杀害的。方多病一方面根据卷宗确定猊天吼杀人案的大致地点，另一方面他爹寻由头借来了十几年来工部在废宫的动土记录，按图索骥。

　　“栽树五十三株，平土山八座，填井五口，修沟渠六条。”方多病翻动着工部改造记录。

　　“不可能凭空消失，这几种变动里面，要么极乐塔藏于山体，要么藏于井下。”李相夷环顾废园。

　　“山……井……”方多病眼睛倏忽一亮，“奇门策里记载有一种血域矿山机关叫铁山崩，将重逾千斤的坠子高高吊起，机关倒转之时，塔顶的坠子飞速落下，击穿地面夹层，连带着塔身翻转地下，塔就一夜之间变作了深井。酒醉、月夜、桂花……薛宽那夜必定停留于凉亭。造铁山崩需要图纸松软，自然是有水比较合适。”

　　七月八日，拆寒云亭，填柳叶池，建观石山。刘可和的施工册子此条所有条件相契。

　　寒云亭的旧址上堆了山一样的乱石。

　　“想必这井口就在这乱石之下了。”李相夷抱着手看着这堆石头，就算他能强行用内力炸开，也必然会弄出大动静。

　　“我有办法！”方多病嘿然一笑，李相夷挑眉看他，“你忘啦，本少爷可是天机堂少堂主，文学还是其次，最擅长的可是机关！就是要劳烦李门主到工部那里给我找几个挂钩、转盘，还有一捆绳索，结实一点的。”

　　62.
　　方多病布置好机关，转动转盘，好几百斤重乱石得以悬起，置于一旁，露出底下掩藏的井口。

　　李相夷点亮火折子让方多病拿着，搂着他的腰跃下井。

　　墙上刻有“灵塔通玄，不动极乐”，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极乐塔。

　　地面散落一地奇珍异宝。两人避开地上杂物往里走，之前废园一闪而过的东西再次飘过，李相夷一剑斩下，是件沾了血的轻容。房间中央的床上躺了具死尸，已成枯骨，身上揣着一个鼎，似乎就是苏文才提及的罗摩鼎，只是鼎已经破了。

　　李相夷在火照中看见男尸眉心当中有个洞，“业火痋吸食血肉，尤其是人的头髓。我们先前地牢中所见的怪物，便是他们炼制人头煞所致。母痋苏醒后要寻血吃肉，想必就在这个人的头髓中。”

　　一个铁钩勾住头颅眼眶，眨眼间已拎在不知何时出现的无戒魔僧手上，他勾着嘴笑，转身向井外掠出。

　　“哎！”方多病还瞪着眼睛，起身人影已经不见，悻悻追了几步，井口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想必是洞口已经被封上了，着急道，“怎么办，李相夷……”

　　“我瞎说的。”李相夷这才慢悠悠地打开罗摩鼎，里面是空的，“这母痋吸食这男尸头髓这么多年，早就吃干抹净了。”

　　“怎么是空的，不会真在那头骨里面吧？”方多病凑过来看。

　　李相夷借着火光观察着里面，“母痋应该早就不在了。”

　　脑海里零零碎碎翻涌着，晃动着的全是那一夜的画面，同时、无序、强制性地挤占了他所有思考空间。

　　幽幽雪光，那人满身清冷，携月色入窗来。

　　面纱上露着剑眉星目，清俊舒朗兼具秾丽可爱。

　　一身白衣，清雅如月宫谪仙，又凌冽如雪山精怪，皎皎融入月华。

　　“能给我一滴你的血吗？”

　　他微凉的指尖倒悬，将血滴入竹筒，轻轻盖好。面纱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微笑，整个人恬静而淡然，抬眼看他，轻盈得似乎要乘风而去。

　　李相夷晃着神，几乎无措地转着脑袋看着四周。墙面布满剑痕，底下原本应该刻有壁画，已经毁得不能看了。

　　“是那批守着极乐塔的人划的吗？”方多病仰着头看。

　　毁画的人剑意决然而剑法轻盈，动作流畅，恣意畅快，毫不拖泥带水。

　　电光火石，一切都串起来了，李相夷久违地感受到手脚冰凉。

　　当年那人拿了自己的血杀死了母痋，壁画也是他毁的。但他需要我的血，他并不是南胤后人。那他到底是谁？为何能提前预知如此多的事？当年笛家堡堡主用痋术控制笛家子弟……难道也是……

　　这壁画一定有什么秘密。只是现在，除了那人，没有任何人知道到底什么真相被掩藏了。

　　李相夷的胸口被无从知道真相的憋屈、愤懑、不爽充斥着，火光映照下，方多病还在摸着墙上的剑痕，试图研究出什么门道来。他想起身后这人正在剑道上登峰造极，转头问：“你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他看着黝黑的眼珠中跳动的火光，只觉得离方多病很近，又很远。

　　不该是这样的。

　　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

　　63.
　　角丽谯拎着头骨翻来覆去，这头骨被蛀得空得不能再空了，别说是痋虫，连只蚂蚁都没有！

　　无戒魔僧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怎么什么都没有？李相夷耍我们！”

　　角丽谯怒摔头骨，咬牙切齿，“李相夷，就算你把母痋吞下去，我也要剖开你的肚皮拿到手！”

　　64.
　　“李相夷，发什么呆？”方多病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这小虫子也不知道跑哪去，说不定早死翘翘了，我们还是赶快想办法出去吧。”

　　方多病捡了盏灯，打开灯罩用火折子点蜡烛，居然还能燃，“嚯，这皇家出品，确实不一般。喂不活大肥虫子，百年的蜡烛道还能用。”

　　他把灯递给李相夷，又点了一盏，吹灭了火折子。两人打着火在塔内找到一条通往上方的密道。

　　“好端端的一个塔，建造的时候就用铁山崩，还有密道！”方多病嘟嘟囔囔，“李相夷，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我只是在想，这极乐塔自建造起就想着要毁掉，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李相夷还在想另一个问题，心不在焉地敷衍搪塞。

　　“这个塔看着就不正经，里头肯定有很多皇家秘闻。”方多病道。

　　改风水求子……求得子嗣后便一夜消失……而他是南胤后人。李相夷脚步一顿。

　　“李相夷！把母痋交出来！”身后传来清脆的喝声。

　　李相夷闻声不紧不慢地转过来，“哦？母痋不是已经在你们手上了吗？”

　　“一条小虫子而已，在这里没有一百年也有几十年了，是死了化成灰了还是钻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谁知道呢？”方多病呛声道，“居然还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哈哈哈哈……“”角丽谯大笑，笑声骤然一收，眼中的笑意瞬间抽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今天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杀！”

　　浮屠三圣、星月使、风雷使、无戒魔僧扔了手头火把，各持武器群起而攻，李相夷伸手把方多病往身后拦了一下，横剑而出。杀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狭小的密道。

　　极乐塔暗不见天日，火光下，身影交错。罡风击于墙面，碎石簌簌落下，登时一片飞沙走石，方多病在混乱中焦急地分辨着李相夷的身影。

　　李相夷身形骤然压低，闪过三圣之一的重锤，贴地滑行错身而过，剑鞘在地面一点，向上折起，从后抹了他的脖子。他足尖点地，旋身而出，婆娑步快如鬼魅，少师接二连三饮血封喉。

　　眼看座下高手全要折在李相夷手下，角丽谯凌空直指方多病。

　　李相夷腾空跃起，在无戒魔僧胸口猛然一踹，借力斜飞而出，挑了角丽谯的剑，一掌将她击飞。角丽谯重重撞上墙面，摔下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李相夷剑收于肩侧，一甩手，少师如一道闪电飞出，正中无戒魔僧左胸。

　　他缓缓收势，目光平静地扫了眼角丽谯，走过去拔出仍在微微颤鸣的清亮长剑。他手腕微转，少师剑便斜斜指地，剑身光华内敛，“既然这极乐塔是个埋藏秘密的地方，作为你们的归宿也算合适吧？”

　　满地寂静，唯有角丽谯艰难呼吸的嗬嗬声。

　　剑脊一线凝着冻彻骨髓的寒芒，身形神情，一如画像。方多病猛然回过神来，“快走，皇城司的人听到动静只怕马上就要来了！”

　　两人从密道而出，李相夷封死了出口，转出假山，就被皇城司团团围住。

　　“方大人何故在此？”都知轩辕萧审视着二人，“方才这动静可是你们弄出来的？”

　　“都知大人，不错，是我弄出来的。”方多病心头狂跳，面上镇定，“在下奉旨调查废园当年的猊天吼一案，如今这怪物已经被斩杀，尸体就在假山后面。”

　　“你去看看。”轩辕萧微抬下颌，杨昀春绕到山后查看，他在两人跟前踱了几步，另外一人穿着工匠衣服却气质不凡，手持佩剑，黑木剑鞘、螭龙图腾、呈枝蔓状向上延伸的繁复金属雕花，“是把好剑。”

　　他认得这把剑，当年就是这把剑把他的拂尘砍坏了，这人内力一震就化为齑粉。

　　杨昀春查探完回来禀报，“假山后确实有一具双头兽尸体，是两只山猫捆在一处所成。”只是，血液已经流干，不像是刚死的……可二人在女宅所行皆是义举，实在不像奸恶之人。

　　“方大人，最好向陛下禀明此事。”轩辕萧意味深长道，带人离开。

　　方多病长出一口气，事情终了，浑身上下轻快地不行，几乎有些飘然了，想起李相夷夜探皇宫之事，“李门主要不要去赏花呀？”

　　“这会花还没开呢。”李相夷轻声道。

　　怎么还是一副神情凝重的样子？方多病凑到他跟前，“听闻李门主的扬州慢可以使枯木逢春，催开个花怎么了？”

　　李相夷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专注而用力，双唇隐忍而克制地抿成一条微微向下的直线，思绪恍惚而混乱。眼前的方多病和月下之人的脸交叠在一起，又有说不上来的细微不同之处。

　　怎能忘。

　　怎能相忘。

　　方多病还在说，“哎，要不然我出生的时候你还小，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李门主特地来天机山庄催开莲花了……”

　　方多病自顾自地说了一阵，李相夷却不回应他，今夜第二次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李相夷？李相夷！”

　　李相夷抓住他的手腕，眼神温柔而悲伤，“方多病，如果你可以回到过去，拯救你最重要的人，但双方都会失去对彼此的所有记忆，你愿意吗？”

　　“回到过去？”方多病一时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还是顺着试图设想了一下，“我哪来的这么重要的朋友？你和阿飞都好好的，用不着我回到过去救啊？你们救我还差不多！李门主不如回到过去，收我为徒，教我点武功，这样我将来说不定还能保护你呢！”

　　方多病今夜高兴，不仅想赏花，还想饮酒，拉着李相夷，“走，我们去整两壶酒，不醉不归！”

　　你已经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