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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初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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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蒸汽机车的煤烟味、猫头鹰羽毛的尘土味、新生蟾蜍的潮湿味,以及即将踏上未知旅程的千百种兴奋与忐忑。而在这一切之上,九月清晨的阳光穿过玻璃穹顶,在悬浮的尘埃中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柱。
艾格妮丝·罗森伯格站在第九和第十站台之间的那堵墙前,背脊挺得笔直如她行李箱上古铜包角的纹路。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天鹅绒旅行斗篷,内衬是银线刺绣的卷草纹——那是罗森伯格家族延续了七个世纪的纹章图案之一。母亲在半小时前刚用魔杖为她熨平每一处褶皱,现在斗篷的垂坠感完美得像雕塑的衣褶。
“记住,”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冰冷而精确:“你是罗森伯格这一代唯一的继承者。霍格沃茨不是游乐场,而是你学习如何承载家族荣耀的第一个台阶。”
所以她必须看起来像个台阶——坚实、冰冷、不容逾越。
艾格妮丝深吸一口气,推着行李车冲向那堵砖墙。穿越的瞬间,熟悉的挤压感袭来,然后——
喧哗如潮水般涌来。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喷吐着白色蒸汽,深红色的车厢在站台旁延伸出优雅的弧线。猫头鹰在笼子里发出咕咕的抗议,学生们的欢叫声、家长的叮嘱声、宠物们的各种叫声混杂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嘈杂。艾格妮丝微微蹙眉——秩序,这里太缺乏应有的秩序了。
她正要朝车厢走去,一道鲜活的红色猛地撞进视线。
不是血,不是旗帜,是头发。两团火焰般燃烧的、一模一样的红发,正在不远处的一个堆满箱子的推车旁跳跃。
“——我告诉过你要用加固咒!”其中一个红发男孩叫道,他正趴在一个巨大的、摇摇欲坠的行李箱上,试图用魔杖抵住箱子的锁扣。箱子里传出可疑的砰砰声。
“我用了!是你说要加个反咒让它更有趣!”另一个红发男孩——天啊,他们真的长得完全一样——大笑着躲开从箱缝里迸出的一缕紫色烟雾。
他们的推车上堆着的东西简直匪夷所思:一摞会自己翻页的漫画书、几个颜色可疑的玻璃瓶、一盒咬咬饼干(包装上画着正在咬人的饼干)、还有一只试图从笼子里越狱的侏儒蒲。最离谱的是,一个巧克力蛙的包装盒正躺在推车边缘,而那只巧克力蛙——它正在逃跑,用裹着锡纸的腿一蹦一跳地试图跳下推车。
“哦,糟糕!”第一个红发男孩——艾格妮丝注意到他左眼角有颗极小的痣——猛地转身去抓,却慢了半拍。
巧克力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朝艾格妮丝的方向扑来。
她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了选择:后退躲避不符合罗森伯格的尊严,徒手去接不体面。于是她迅速抽出自己的魔杖——山楂木,十又四分之三英寸,龙心弦杖芯,奥利凡德先生说它“优雅而挑剔”——轻声念道:“减速缓落!”
巧克力蛙在半空中骤然慢了下来,像沉入蜂蜜般缓缓下落。艾格妮丝从斗篷口袋里抽出一方绣着家族纹章的真丝手帕,精准地接住了它。巧克力蛙在手帕中央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不知是咒语的效果,还是它终于认命。
她抬起头,准备迎接道谢或至少是惊讶的目光。
两个红发男孩已经站到了她面前,肩并肩,像镜子内外的同一个影像。他们都比她高半个头,脸上挂着同样灿烂的、仿佛刚完成了一个绝妙恶作剧的笑容。那笑容太明亮了,亮得几乎有些刺眼。
“哇哦。”左边那个——眼角有痣的那个——吹了声口哨,蓝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看看这个,乔治。一位真正的‘端庄典范’,连救巧克力蛙都像在举行仪式。”
右边那个——乔治,所以眼角有痣的是另一个——眨了眨眼,他的睫毛居然也很红:“我打赌她的头发里藏着一本《纯血统守则》,每一根发丝都背熟了第一章。”
艾格妮丝感觉到自己的下颌线绷紧了。她将包着巧克力蛙的手帕向前递去,声音平稳得像结冰的湖面:“我想这是你们的。”
“弗雷德,她连生气都这么有格调。”乔治接过手帕时,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套。他的手指上有新鲜的墨迹和一点像是火药灰的东西。
弗雷德——现在她知道名字了——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她的魔杖:“山楂木?奥利凡德说这种木头适合施复杂咒语的人。所以你是个复杂的人吗,呃……”他看向她的行李箱,试图从上面找到名字。
“艾格妮丝·罗森伯格。”她替他说完,然后立刻后悔——为什么要主动告诉这两个明显缺乏教养的家伙?
“罗森伯格!”弗雷德和乔治异口同声地重复,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不是敬畏,更像是……发现了有趣玩具的兴奋。
“那个‘银色书房’罗森伯格家?”乔治挑起一边眉毛:“我听说你们家的图书馆禁止笑声,怕震落古书上的灰尘。”
“我还听说你们吃饭时要用十七种不同的叉子。”弗雷德接话,模仿着用叉子小口吃东西的样子,动作夸张到滑稽。
艾格妮丝感觉自己的耳尖在发烫。这不是愤怒——愤怒是强烈的、有指向的情绪。这是一种更模糊的、令人不安的东西:像是有人用羽毛搔刮她多年来被规训得完美无瑕的表面,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我的家族历史,”她听见自己用那种母亲教导的、每个音节都经过打磨的语调说:“不需要用廉价的幽默来装饰。现在,如果你们不介意——”
汽笛就在这时响了,悠长而不容置疑。列车即将启动。
“啊哈,命运的召唤!”弗雷德拍了一下乔治的肩膀:“走吧,兄弟,我们得找个好车厢来测试‘便携式沼泽’的改良版。”
乔治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有些微妙的不同,少了些戏谑,多了点……观察?“很高兴认识你,罗森伯格小姐。霍格沃茨见。”
他们推着那辆乱糟糟的推车朝列车跑去,动作协调得像同一个人。弗雷德回头喊了一句:“对了!谢谢救了我的巧克力蛙!它叫巴纳比,下次介绍你们正式认识!”
然后他们消失在涌向车门的人潮中。
艾格妮丝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魔杖。真丝手帕已经被乔治带走,她现在空着手。站台上的喧嚣继续着,但刚才那几十秒里某种鲜活的东西——那种明亮的、嘈杂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活力——随着那两团红发的远去而突然黯淡了一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完美的斗篷,完美的行李箱,完美地体现着七个世纪积淀的举止。然后她想起乔治手指上的火药灰,想起弗雷德模仿用叉子时夸张的鬼脸,想起那只试图逃跑的巧克力蛙叫巴纳比。
一种陌生的情绪,像微小而顽固的藤蔓,悄悄攀上她的心壁。
不是愤怒。
是好奇。
她转身走向列车,步态依然完美,背脊依然笔直。但在墨绿色斗篷的掩盖下,她的右手轻轻握紧了魔杖——那根奥利凡德先生说“适合复杂咒语”的山楂木魔杖。
车厢里,她找到了一个空隔间。放下行李后,她站在窗边,看着站台逐渐后退。在人群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瞬,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两团红发——在远处的某个窗户后,正朝窗外扔出什么发光的东西,引来一阵骚动和欢笑。
列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一切。
艾格妮丝在黑暗中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魔杖的纹路。车窗外,英国乡村的景色开始流淌而过,像一幅展开的画卷。而她的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站台上的那一幕:两只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里面映着她自己紧绷的脸;还有那句随着蒸汽飘散的话——
“霍格沃茨见。”
不知为何,她第一次感到,那所她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去的学校,突然变得有些不同了。不是变得更庄严,而是变得更……不可预测。
就像那两团火焰般的红发,和那只叫巴纳比的、试图逃跑的巧克力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