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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留守 ...

  •   谢凛的车马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带走了侯府大半的精锐护卫,也带走了某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沈清辞知道,这种松弛只是假象。侯府如今像一艘驶入暴风雨中心的孤舟,舵手暂时离船去探查暗礁,而她必须稳住船舱,应对随时可能拍来的巨浪。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了。先去了静福堂。老夫人一夜安稳,呼吸虽仍微弱,却比前几日平稳了些许。新换的香在炉中静静燃着,散发出清苦的草木气息。常嬷嬷不在,床前守着的是新提上来的一个沉默稳重的丫鬟,名叫秋穗,是吴娘子精心挑选的。

      沈清辞亲自试了汤药的温度,一点点喂给老夫人。老夫人吞咽依旧困难,但似乎能感知到她的动作,眼皮微微动了动。

      “母亲,侯爷出府办事,过几日便回。您要好生养着,等侯爷回来。”沈清辞低声说着,用温热的布巾擦拭老夫人的嘴角。

      老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嗬”声,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清辞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干枯,却似乎传递着一丝微弱的力量。她知道,老夫人心里是明白的。

      离开静福堂,她径直去了前院花厅。吴娘子已候在那里,脸色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精干。

      “夫人,侯爷留下的八名护卫,已分作两班,日夜巡视府内各处要害,尤其是静福堂、书房、库房及后门侧门。府中原有的护卫,也重新编排了班次,掺入了我们的人。”吴娘子低声禀报,“各院下人的行踪,也都有人暗中留意,尤其是与沈家有旧,或近来手头宽裕、行踪异常的。”

      “做得很好。”沈清辞点头,“厨房、采买、门房这几处,是重中之重,必须是我们绝对信得过的人。”

      “是,老奴已亲自安排。厨房如今是柳嫂子的侄女春杏暂管,那丫头老实本分,也感念夫人的恩德。采买换上了赵婆子的女婿,是府里的家生子,口风紧。门房加派了两人,都是侯爷早年从军中带回的老卒,可靠。”吴娘子一一说道。

      沈清辞略感心安。谢凛留下的底子还在,吴娘子也是个能干的。

      “常嬷嬷那边,可还安稳?”她问。

      “按侯爷吩咐,关在地窖里,一日两餐,有人看守。她倒是安静,不哭不闹,只是时常发呆。”吴娘子顿了顿,“夫人,老奴多句嘴,常嬷嬷……毕竟知道太多旧事,留着终究是隐患。侯爷仁慈,但……”

      “侯爷自有打算。”沈清打断她,“眼下留着她,或许还有用。你看好便是,莫要让她出事,也别让任何人接近。”

      “是。”

      “另外,”沈清辞沉吟道,“府里近日用度,一切照常,不要显出拮据之态。该添置的添置,该打赏的打赏。尤其是下人的月钱,按时足额发放,若有家中困难的,酌情补贴。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得住人心。”

      吴娘子眼中闪过钦佩:“老奴明白。银子的事,夫人放心,侯爷临走前,留了足够的银钱在账上。”

      沈清辞点点头,又想起一事:“我让你找的、懂些拳脚又机灵的丫鬟或婆子,可有合适的?”

      “找了两个。一个是针线上李婆子的女儿,叫小兰,今年十六,手脚利落,跟她爹学过几手乡下把式。另一个是浆洗上孙婆子的表侄女,叫招娣,十九了,力气大,人也机警。都是家世清白、嘴巴严实的。”吴娘子道。

      “好。让她们今日起就到听竹苑当值,做些洒扫跑腿的粗活,顺便……跟着碧玉学学规矩。”沈清辞道。这是明面上的安排,暗地里,这两个丫鬟将是她在内宅的眼睛和手臂。

      安排完府内诸事,已近晌午。沈清辞刚回到听竹苑,还没坐下喝口茶,碧玉便急匆匆进来,低声道:“小姐,门房来报,沈家……又来人了!这次是沈夫人身边的周嬷嬷,还带了四个健壮的婆子,说是奉沈夫人之命,来接您回府‘养病’!”

      养病?沈清辞冷笑。这借口找得可真不怎么样。看来沈家是等不及了,谢凛刚走,他们就迫不及待要动手,想强行把她带回去控制起来。

      “人在哪儿?”

      “在前厅等着,吴娘子正陪着周旋。”碧玉急道,“周嬷嬷这次态度很强硬,说若是见不到您,就不走了。还说什么……沈夫人忧思成疾,若再见不到女儿,只怕……”

      只怕什么?以死相逼?沈清辞心中厌烦,面上却不动声色:“让她等着。你去把吴娘子叫来。”

      很快,吴娘子来了,脸色也不好看:“夫人,周嬷嬷这次来者不善,带的婆子看着都有功夫底子。话里话外,说您嫁入侯府后,侯爷病重,老夫人垂危,您也‘忧劳过度’,身子不适,沈夫人心疼女儿,接回去调养是天经地义。还说……若侯府不放人,便是苛待媳妇,沈家要上京兆尹说道说道。”

      上京兆尹?这是要撕破脸,用舆论和官面压力来压人了。沈家果然急了,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多做。

      “侯爷‘病重静养’,老夫人‘需要侍疾’,我身为侯府主母,此时离府,于情于理都不合。”沈清辞平静道,“沈夫人若真疼惜我,便该体谅我的难处,而不是这般强人所难。”

      “老奴也是这般回她,可她油盐不进,非要见您。”吴娘子皱眉,“那四个婆子,守在厅外,虎视眈眈的。”

      沈清辞略一思索,心中有了计较。“你去告诉她,我稍后便到。另外,让咱们的人,悄悄把前厅通往内院的门守住。再去把侯爷留下的护卫,调两个身手最好的,换上普通家丁的衣服,候在厅外廊下。还有,把小兰和招娣也叫来,让她们在屏风后等着。”

      “是!”吴娘子会意,立刻去安排。

      沈清辞回到内室,对镜整理了一下发髻和衣衫。她今日穿了件颜色稍深的绛紫色袄裙,外面罩了件灰鼠皮坎肩,发间只簪一根素银簪子,不施脂粉,脸色因连日劳累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沉静。

      她不是去示弱,而是要让对方看清,她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带着碧玉和吴娘子,沈清辞缓步来到前厅。

      周嬷嬷果然等得不耐烦了,正背着手在厅里踱步,见沈清辞进来,立刻堆起笑容迎上来,只是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哎哟,我的好夫人,您可算是出来了!太太在家中急得不行,茶饭不思,就盼着见您一面呢!您瞧瞧您,这才几日不见,怎么清减了这么多?定是在侯府操劳过度了!快,跟嬷嬷回去,太太备了上好的补品,定要把您身子调养回来!”

      说着,就要来拉沈清辞的手。她身后那四个穿着藏青色棉袄、膀大腰圆的婆子,也向前逼近一步。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避开周嬷嬷的手,走到主位坐下,淡淡道:“有劳母亲和嬷嬷记挂。我身子无碍,只是侯爷病中,母亲需人侍奉,府中事务繁杂,略有些疲累罢了。此时回府,实在不便。”

      周嬷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夫人这话就见外了。侯爷自有下人伺候,老夫人那边也有嬷嬷丫鬟,何须您亲力亲为?您毕竟是沈家的女儿,太太想念女儿,接回去住几日,便是侯爷醒了,也说不出个不字。何况……”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了点强硬,“太太因思念您,已病倒在床,口口声声念叨您的名字。您若再不回去,太太有个好歹,这‘不孝’的名声,夫人您背得起吗?”

      这是用孝道来压她了。沈清辞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母亲病了?可请了大夫?是什么症候?”

      “心口疼的老毛病,大夫说是忧思过度,需得亲人宽慰方能好转。”周嬷嬷见她似有松动,忙道,“夫人,您就忍心看着太太受病痛折磨?不过回去住一两日,宽慰宽慰太太,侯府这边,难道离了一两日就转不动了?”

      “一两日?”沈清辞抬眼看着她,“若我回去,母亲病体康复,自然立刻便回。只怕……”她顿了顿,语气转凉,“只怕这一两日,会变成一两月,甚至更久。嬷嬷,你说是不是?”

      周嬷嬷脸色一变,强笑道:“夫人说笑了,太太只是想念您,怎会强留?”

      “是吗?”沈清辞不再跟她绕弯子,直接道,“那请嬷嬷回去转告母亲,女儿在侯府一切安好,待侯爷病愈,老夫人安康,定当回去给母亲请安。至于今日,嬷嬷请回吧。”

      周嬷嬷见她态度坚决,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沉下脸:“夫人这是铁了心不顾母女之情,不顾太太的死活了?”

      “嬷嬷言重了。正是顾念母女之情,才不能因私废公,陷母亲于不义。”沈清辞寸步不让,“嬷嬷请。”

      周嬷嬷眼神阴鸷地盯着沈清辞,见她毫无惧色,稳坐如山,心知今日用“请”的是带不走了。她使了个眼色,身后一个婆子立刻上前,粗声粗气道:“夫人,老奴们也是奉命行事,请您体谅。太太思念成疾,您今天必须跟我们回去!”说着,竟伸手要来拉扯沈清辞的手臂。

      “放肆!”吴娘子厉喝一声,挡在沈清辞身前,“侯府主母面前,岂容你一个奴才动手动脚!”

      那婆子却不管不顾,仗着身强力壮,一把推开吴娘子,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抓住沈清辞。

      就在此时,屏风后闪出两道娇健的身影,正是小兰和招娣。小兰动作灵巧,一个矮身便蹿到那婆子身侧,手指在她肋下某处狠狠一戳。那婆子“哎哟”一声,半边身子顿时酸麻,动作一滞。招娣则更直接,上前一步,双手抓住那婆子的手腕,用力一扭一推,竟将那胖大婆子推得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与此同时,厅外廊下两个扮作家丁的护卫也闪身进来,一左一右护在沈清辞身前,目光冷冽地扫向周嬷嬷和其余三个婆子。他们虽未亮兵器,但那沉稳的气势和精悍的眼神,让周嬷嬷等人心头一凛。

      “周嬷嬷,”沈清辞的声音在短暂的打斗后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侯府虽不比从前,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撒野的地方。今日念你是奉母命而来,我不与你计较。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若再有无礼之举,休怪我不顾沈家的颜面,将你们统统绑了,送到京兆尹去,告一个私闯侯府、意图劫掠的罪名!”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嬷嬷惨白的脸:“回去告诉母亲,女儿已嫁入侯府,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侯府之事,不劳沈家过度挂心。若母亲真思念女儿,便请保重身体,待侯府诸事平顺,女儿自当回去探望。送客!”

      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

      周嬷嬷看着沈清辞冰冷的目光,又看看她身边虎视眈眈的丫鬟护卫,知道今日绝无可能得手。她脸上青红交错,最终咬牙道:“好……好!夫人今日的话,老奴一定带到!我们走!”

      她恨恨地一挥手,带着那几个狼狈的婆子,灰头土脸地离开了侯府。

      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沈清辞才缓缓坐下,手心却已微微出汗。刚才若真动起手来,纵然能赶走她们,也难免惊动外人,落下口实。幸好早有准备。

      “夫人,沈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吴娘子忧心忡忡。

      “我知道。”沈清辞揉了揉眉心,“他们今日强行带人不成,接下来,要么继续在‘孝道’上做文章,散布对我不利的流言,要么……会用更阴损的法子。”

      “那我们……”

      “兵来将挡。”沈清辞道,“吴娘子,你让门房打起十二分精神,近日所有访客,一律先通报,未经允许,不得放入。府内各处,加强巡视,尤其是夜晚。还有,派人盯着沈府那边的动静,看他们接下来有何动作。”

      “是。”

      “另外,”沈清辞沉吟道,“准备一份厚礼,以我的名义,送去安国公府和王侍郎府,只说年节繁忙,未能亲自拜望,聊表歉意。礼单要斟酌,既不失礼,也不过分殷勤。”她要稳住这两家可能的盟友,至少不能让他们被沈家拉拢或误导。

      吴娘子领命去办。

      厅内只剩下沈清辞和碧玉。碧玉这才松了口气,后怕道:“小姐,刚才吓死我了!那几个婆子好生凶悍!”

      “不过是仗势欺人罢了。”沈清辞淡淡道,“沈家越是急切,越是说明他们心虚,或者……时间不多了。”她想起谢凛北崖镇之行,想起牵扯出的三皇子。沈家背后的人,恐怕也在等什么。

      接下来的两日,侯府表面恢复了平静。沈家没有再派人来,但沈清辞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更急。她每日除了处理府务、侍奉老夫人,便是潜心研究柳芸留下的香方,试图调配出更有效的解毒缓剂。谢凛的病情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必须尽快找到解法。

      老夫人服用新药后,情况持续好转,虽然依旧无法言语,但眼神清明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手指也能微微动弹。沈清辞耐心地与她说话,告诉她侯爷去办事了,很快回来,告诉她府里一切都好。老夫人看着她,浑浊的眼中渐渐有了光彩,有时甚至会努力地弯一下嘴角。

      这细微的变化,让沈清辞心中稍慰。至少,老夫人正在从长达十年的毒害中慢慢挣脱。

      第三日下午,沈清辞正在查看账册,碧玉引着一个面生的、穿着粗布衣裳、作寻常农妇打扮的中年妇人悄悄进来。

      “夫人,这位是侯爷留在京中的暗桩,姓何,有紧急消息禀报。”碧玉低声道。

      沈清辞心头一凛,屏退左右,只留碧玉在门口守着。

      何妇人行礼后,压低声音急急道:“夫人,奴婢奉命盯着沈府和焦管事。发现焦管事今日午后,秘密去了城西‘回春堂’,与掌柜密谈良久。随后,焦管事又去了一趟南城的‘兴隆车马行’,预订了三日后五辆大车,说是要运送一批药材去北边。但奴婢查到,车马行接的私活里,有时会夹带……违禁之物或私采的矿料。”

      北边?北崖镇就在京城以北!沈家这是要有所动作了?运送药材是假,夹带矿料或别的东西是真?

      “可探知具体目的地?运送何物?”沈清辞问。

      何妇人摇头:“焦管事口风很紧,车马行的人也只知是北边,具体地点和货物不详。不过,奴婢买通了‘回春堂’的一个小伙计,他说焦管事今日去,是取一批炼制好的‘五石散’原料,还有……一些特制的、密封极好的陶罐,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五石散!那是方士炼丹之物,有时也用于某些邪门的“养生”或“治病”方子,实则危害极大。密封陶罐……难道是用来装“墨髓”矿石或提取物?

      沈清辞心念电转。沈家要运送这些东西去北边?是和北崖镇有关?还是另有用途?与三皇子又有什么关联?

      “继续盯着,尤其注意他们出发的具体时间和路线。若有异常,立刻来报。”沈清辞吩咐。

      “是。”何妇人领命,悄然退去。

      沈清辞坐不住了。沈家突然要运送可疑物品北上,时间点就在谢凛前往北崖镇之后,这绝非巧合!他们是想抢先一步,去北崖镇做什么?销毁证据?还是转移“墨髓”?

      她必须立刻通知谢凛!但谢凛此刻已在路上,通讯不便。

      她沉吟片刻,走到书案前,快速写下一封密信,将沈家动向和自己的猜测写明,然后唤来谢安留下的一个最得力的护卫队长,名唤赵武。

      “赵护卫,你立刻带两个人,骑快马,循着侯爷北上的路线追上去,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侯爷手中。沿途留意,是否有沈家车马的踪迹。”沈清辞将信和一枚小小的侯府令牌交给他,“事关重大,务必小心。”

      “夫人放心!属下一定送到!”赵武接过信和令牌,郑重抱拳,转身疾步而去。

      送走赵武,沈清辞心绪难平。她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寒风呼啸,卷起庭中残雪。

      谢凛,你一定要平安。一定要赶在沈家前面,揭开真相。

      而京城这边,沈家接连受挫,又急着要运东西北上,恐怕不会就此消停。他们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

      她想起周嬷嬷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想起沈明瑜的阴狠,想起背后可能的三皇子。

      风雨欲来。

      她转身,对碧玉道:“去把吴娘子、小兰、招娣都叫来。还有,让护卫队长加强今夜巡防,所有不当值的人,也都警醒些。恐怕……要有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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