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路男友一直在挑衅》西林声

59、游泠的精神图景 她喜欢这种

　　卡斯珀姗姗来迟——其中十分功劳，九分当属黛安的。想来八岁那年离家出走，也为十年之后的今日奠定了几分基础。

　　与卡斯珀一同到来的，还有一支医疗队，他们正候在黛安的医疗室门外。

　　“所有人出去。”

　　卡斯珀冷声丢下这句命令。他的目光没有在除了黛安之外的任何人身上停留。

　　爱丽丝打量着这位向来高傲的黑塔指挥官和门外十分完备的医疗队——既然有备而来，想来这位公爵大人大概很清楚自己女儿的身体状况了，这里用不着她。

　　爱丽丝出去了。

　　游泠欲说什么，卡斯珀突然回头对上了她的视线，他沉默地注视着她，眼神中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闪过，然而他表情丝毫未变，只是淡漠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命令。

　　“出去。”

　　所有人都出去了。
　　门外待命的医疗队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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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怎么样？”
　　卡斯珀垂眼看着昏迷不醒的女儿，神色里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医疗人员围着黛安忙碌个不停。他们突然被公爵大人抓过来，也不敢问黛安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边境区这种地方，现下听见这四个字简直大气不敢出，只有医疗队为首的这位研究员不得不硬扛下来。

　　他紧张得轻咳了一声，“黛安小姐的状况应该是短时间内接触了大量被污染的哨兵，疏导过程中精神图景遭到了畸变种的侵蚀，目前她的状态已经趋于稳定了，但是……”

　　研究员凭空吞咽了几下，微低着头，不敢看公爵大人的眼睛，“先前植入的屏障无法承受污染的侵蚀……碎了。”

　　卡斯珀闻言瞬间侧目，灰蓝色的眼睛冷睨着研究员，压着声音重复道：“碎了？”

　　这冰冷的质问压得研究员脑袋更低了几分，他连忙补救道——
　　“但是我们发现黛安小姐的精神图景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风漩，这些风漩规律地出现在精神图景四周，形成一道天然屏障抵御着污染的侵蚀，这也是黛安小姐目前状态稳定的原因……”

　　卡斯珀面色缓了几分，只是仍紧皱着眉，“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风漩？”

　　“风漩的来源尚且未知……黛安小姐先天缺失精神屏障，这有可能是其精神图景衍生的一种保护机制，在极端情况下被激发出来了，但这也只是一种推测，我们正在调查是否有类似的案例……”

　　卡斯珀垂眼沉默下去。

　　*

　　夜色已深。

　　陆放托哨站的人收拾了一间单人宿舍让游泠歇下。

　　他把人送到门口，看着游泠一路上默不出声，转身要走进宿舍，忽然忍不住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你没事吧？”

　　游泠止步回身，低头盯着陆放紧扣在她腕间的手。她盯了两秒，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挣扎，抬头才对上陆放担忧的目光。

　　“……我没事。只是记忆有点混乱，兴许睡一觉就好了。”

　　这话算不上太敷衍，也说不上多实在。陆放不知道她是不愿意说还是太累了，只好退一步道：“我就住在隔壁，有事来找我。”

　　“嗯。”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二人之间盘旋着。

　　游泠安静地等着陆放松手。
　　陆放感受着她的手腕毫不挣扎地躺在他手中，她纤长的手指自然地垂下。

　　他攥得或许有点紧，但他知道如果她想的话，她可以随时抽出来，就像她在伊甸的舞会上对他做的那样。
　　但她没有。
　　这让他更舍不得放开了。

　　于是他紧攥的手微微松了几分，那是一个很容易抽出来的力道，几乎只是用掌心轻轻包覆着她的手腕。

　　但游泠还是没有一点挣扎着要主动缩回手的意思。

　　陆放忽然就生出点高兴的情绪。他暗骂自己真是没出息。

　　“睡个好觉。”

　　陆放克制住那点想要得寸进尺的心思，彻底松开了游泠的手腕。

　　“晚安。”他道。

　　“晚安。”游泠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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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泠并没有敷衍陆放，她现在记忆混乱得厉害，黛安的记忆似乎牵动了她记忆中被强行压下的部分，虚假的、真实的纷纷在她脑海中冲撞着，令人错乱。

　　现在，她躺在床上，阖上眼睛，潜入自己的精神图景深处。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黑暗中漫天的繁星，泛着微弱的冷光，寂静地闪烁着。

　　游泠悬浮在空中。
　　她脚下一片虚无，遥远处有三颗行星环绕，它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银白色的行星带如丝绸般飘荡。不远处，瑰丽的星云朦胧地萦绕着，如同一片柔软的晨雾。

　　这是浩瀚宇宙中的一个星系，而她正身处这个星系的中心。

　　这就是游泠的精神图景。

　　她站立之处如有实质。而在她正下方的远处，一座幽暗的深渊如同一只黑色的眼，从巨大的白色光环中睁开，注视着她。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游泠一直觉得自己的精神图景跟别人的很不一样，但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她环顾着四周，三颗行星有序地环绕着她，每一颗行星都蕴含着她部分的记忆。

　　她朝一颗行星走去。虚浮的空间中，唯独她脚下有某种奇异的引力，让她得以自然行走。

　　然而她还没走出多远，那引力忽然消失了，游泠一脚踏空，失去了所有的着力点，失重地飘浮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格外缓慢。
　　她仿佛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它不受控制地微微旋转，朝着一个偏移的方向移动着。游泠挣扎起来，然而只是徒劳。

　　她倏地静止了。
　　她像一颗在宇宙中飘浮的尘埃或者冰粒，时间仿佛凝结了。远处，行星仍然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着，失去引力的只是她。

　　她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失去了控制。
　　这怎么可能。

　　仿佛所有的感知都被抽离了。游泠凝望着遥不可及的星河，寂静中，忽然生出一瞬的孤独。

　　她想抽出行星中蕴含的那部分记忆查看，可是行星仿佛与她失去了链接。她想召来一颗彗星，进入它的引力场从而移动自身，但她也做不到。

　　所有的一切都脱离了她的掌控，除了——
　　那个黑洞。

　　游泠忽然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博士对她做的事。
　　他篡改了她的记忆，夺走了她对自己的控制权。

　　现在她只有这个黑洞了。

　　游泠与那只巨大的眼对视。它是那么幽邃，仿佛可以吞噬一切。

　　那不如……
　　就让它吞噬一切。

　　游泠试着朝着深渊抬起手，黑洞在她的意志下开始扩张、扩张、扩张——

　　黑洞的潮汐力不断增强，最靠近黑洞的一颗行星开始不受控制地偏离其原本的轨迹，潮汐力牵引着它向黑洞加速冲去，这速度越来越快——

　　游泠静静地看着那颗行星从身旁不远处飞掠而过。

　　当它越过潮汐半径，整颗行星剧烈扭曲起来，被一道无形的力拉长，变成一个椭球体，继而更长、更长——无数的记忆碎片从行星中崩解而出，飘浮在宇宙之间，形成一道拖曳的尾。

　　强大的潮汐力彻底撕碎了那颗行星。
　　它变成纤细的条状物，在宇宙间散发出微弱的光。

　　而黑洞仍然在扩张，周身的白色光环变得越来越明亮，那只黑色的眼几乎庞然。忽然，一道明亮的白光剧烈地闪烁了下，接着，那颗行星被全然吞噬了。

　　它消失了。

　　游泠注视着这美丽而可怖的景观，忽而微微勾唇。

　　她吞噬了一颗行星，却没有感到任何的痛苦。
　　只感到一种美妙的、强烈的快感。

　　黑洞还在她的掌控下扩张。

　　它吞噬星云，吞噬飘浮的碎片，吞噬被强行牵引而来的彗星。而很快，另外两颗行星也开始偏离自己的航道，朝黑洞加速撞去。

　　它们重复了第一颗行星的命运，扭曲、崩解，留下一道短促的光亮，然后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了。

　　现在，星系间只剩下游泠和黑洞。

　　潮汐力也牵引着游泠，她试着不再抵抗，很快感到那种巨大引力带来的撕扯感，但奇妙的是，那并不痛。
　　她也朝着黑洞俯冲而去。

　　失重时几乎无法感知的身体忽然在潮汐力之中再次链接上了她，游泠看见自己的手指被拉长，变成某种纤维状的物质，很快，她的整个身体都分解成了丝状。

　　她的身体消失了，但她却比任何时刻更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它仿佛充斥着整个宇宙。
　　它变得无限地……大。

　　她喜欢这种感觉。

　　接着，一道耀眼的白光在她眼前绽放，淹没所有的一切，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纯粹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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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白光似乎延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

　　她感到宁静。

　　再睁开眼的时候，游泠正身处在这座星系的中心。

　　她脚下是一个安静的黑洞。

　　远处，十几颗瑰丽的行星围绕着她缓慢有序地运转着，它们大小不同，形态各异，游泠忽然意识到每一颗她都认识，每一颗都与她真正链接着。

　　那些是由她自己陈列在星系轨道中的——她全部的记忆。

　　她在白塔的培养舱里度过漫长的生长期。
　　博士为了让她拥有一个人类的生长环境以及哨兵的战斗能力，抹去了她作为人造人的认知，把她交给了卡斯珀指挥官。她遇到了黛安。

　　她学东西很快，完成了指挥官的训练之后以黑塔哨兵的身份去了边境驻守，那期间她净化了彼时沦陷的D1边境区的污染源，那时她以为那是她的家乡，但她没能找到故乡的印记，最终她还是回到了伊甸。

　　驻守边境期间，她在一个救援任务中，第一次遇到陆放和陆明熙。

　　之后指挥官把她的档案转成了黑塔编外特别行动人员，她开始自由地接一些任务，有时也配合指挥官完成一些特殊任务。她表现得十分出色。
　　就在她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时，她接到了关于烬土的任务，她奉命观察并处决一个疑似外来组织的侵入者、一个间谍。

　　她再一次遇见陆明熙，她并不想处决她，然而或许博士在设计之初就并没有考虑过她自己的意志，他通过植入的芯片直接操控了她将陆明熙狂化了。

　　再然后她多了一个红色吊坠。她的生活如常，只是多了一项调查吊坠的来源。
　　一个新年的夜晚，她在边境区再次遇见了陆放。很快，她接到了第二个处决哨兵的任务。她重新踏入烬土污染区，这一次，她开始窥见所有的秘密。

　　她全都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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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
　　游泠在黑暗中猛然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心跳得如此剧烈而有力，无数的情绪如潮水般翻涌着。

　　一种奇异的对自我的掌控感在她的身体里无限地扩张，仿佛她的灵魂第一次彻头彻尾地占满了她的躯壳，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安全感。
　　她感到自己存在。

　　随之而来的是那些从前被压抑住的、此刻喧嚣的愤怒。

　　对博士。
　　对那个两次篡改她的记忆试图控制她并引以为傲的“上帝”。

　　她忍不住讽刺地想，如果她真的只是博士创造出来的一个没有灵魂的工具人，她也就不会生出这样尖锐的愤怒吧。
　　这愤怒从她的灵魂中生长而出——他怎能这样将她视为一个冰冷的、没有自由意志的器物，随意编辑、随意修改成趁手的、好用的杀人利器？

　　博士说她是一个奇迹、一个真正的生命。但他自己却对“生命”一无所知。他高居白塔，他玩弄生命。

　　而对于游泠短暂的二十年来说，如果有什么是她真正懂得的，那就是生命的可贵。

　　从前她把自己当作一个边境区的孤儿，她反复穿梭于污染区，目睹着畸变、污染、死亡，在那样的地方，生命脆弱得一塌糊涂，却那样珍贵而动人。

　　现在她记起了一切——她那样艰难地、辗转地夺回了自己的生命。是的，她是一个有灵魂的生命。

　　她再也无法对自己否认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