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柴房里的日子,像是浸泡在一种粘稠的药剂里。冰冷、疼痛、昏沉,交替侵蚀着丁七十三——不,现在或许该叫他沈溯了,虽然这个名字,也只是那日之后,哑仆老妪比划着告诉他,是那位执事随口吩咐下的。
“沈,取沉溯之意,望你心性沉毅,能溯前路艰险。” 哑仆的手指在粗糙的泥地上划出歪斜的字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朴素的祝愿。
沈溯躺在干燥却依旧硬冷的稻草铺上,看着屋顶简陋的椽子间透下的、灰白的天光。他还不识字,更不懂什么“沉溯艰险”,只觉得这两个音节从哑仆口中念出,有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分量,比轻飘飘的丁七十三好得多。
每日,哑仆会按时送来一碗稀薄的米粥,或两个冷硬的杂面馒头,以及一碗化开的、带着苦涩药味的温水。那药似乎很有效,他胸口的闷痛和喉咙里的血腥气,在几日之后便减轻了许多,冻伤的手脚也开始发痒,那是血肉在缓慢重生。
他通过哑仆零碎的比划和偶尔听到的院外路过弟子的交谈,知道了那位救他出来的执事姓林,名晚——自那日之后,再未踏足过柴房。
她似乎很忙,每日天色未亮便出门,往往夜深才归。偶尔沈溯在柴房门口透气,能瞥见那抹靛蓝色的身影从院门走进,步伐永远平稳从容,肩头或许落着新雪,神色却永远如冰封的湖面,不起微澜。
她从不看他,仿佛柴房里住着的,真的只是一个负责打扫庭院的、最寻常不过的杂役。
沈溯很知趣。他能下地走动后,便主动接过了打扫小院积雪的活计。
扫帚是哑仆找来的旧物,很重,他挥动起来还有些吃力,尤其是重伤初愈,体内那股古怪的、时有时无的刺痛感并未完全消失,偶尔动作大了,脊柱深处便会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
但他做得很认真,也很安静,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将院中那条小径和正屋门前的一片,清扫得干干净净。
有时扫到正屋窗下,他能闻到里面飘出极淡的、清冷的香气,像雪后松针的味道。窗户紧闭着,糊着素白的窗纸,映不出里面的人影。他不敢停留,低头快速扫过,心脏却在胸腔里不争气地跳得快了些。
他不知道这位林执事为何要救他,带他回来。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随手施为,如同路过雪地时,拂去肩上的一片雪花。但他心底某个角落,却顽固地存着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期盼:或许,他和别的杂役,是不同的。
这期盼在他能勉强挥动扫帚的第五日,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印证。
那日雪后初霁,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沈溯正在院中埋头清扫,忽然听见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动作一僵,下意识地站直身体,垂下头,握着扫帚的手指收紧。
靛蓝色的衣角映入眼帘,然后是那双黑色的靴履,停在了他面前不远的地方。
沈溯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几乎要撞出喉咙。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地上被扫帚划出的凌乱雪痕,以及那双靴子上沾着的、未化的细微雪粒。
头顶传来清冷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问询:
“能走动了?”
沈溯喉咙发干,用力点了点头,才想起对方可能看不见,连忙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能。”
“伤势如何?”
“……好,好些了。”
“嗯。” 林晚应了一声,似乎打量了他一下,“随我来。”
说罢,她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沈溯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她来,去哪里?
直到那靛蓝色的身影快要走出院门,他才如梦初醒,慌忙扔下扫帚,忍着身上未愈的酸痛,踉跄着跟了上去。
脚步虚浮,踩在积雪上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咬牙稳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抹似乎永远不会为他停留的背影。
他们离开小院,沿着一条被清扫过的山径向上走。
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冰雪和某种不知名灵植的凛冽香气。
路过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大多穿着统一的灰白色外门弟子服饰,步履匆匆。看到她,不少人会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口称林执事。林晚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而那些弟子行礼后,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后,那个穿着不合身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却紧紧跟着的少年身上。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漠然,或者不易察觉的轻蔑。
沈溯低着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他握紧了藏在袖子里、依旧有些僵硬的手指,脊背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不能给她丢人。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执拗。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
平台依山而建,边缘围着石栏,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平台一侧,矗立着一座古朴的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龙飞凤舞地写着百务阁三个大字。这里是外门处理庶务、分发任务、兑换贡献点的地方,平日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林晚带着沈溯径直走入百务阁。阁内空间宽敞,光线却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锭和淡淡灵木混合的味道。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几个同样穿着执事服饰的修士,正在忙碌地登记、发放玉牌或物品。
看到林晚进来,靠门边一个留着山羊胡、面容精瘦的执事抬起头,脸上堆起笑容:“林师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要接取任务?” 目光在她身后的沈溯身上一扫,笑容淡了淡,“这位是?”
“赵师兄。” 林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声音依旧平淡,“并非接取任务。他名沈溯,暂居我处。替他登记一下,领一份杂役的身份玉牌和衣物。”
赵执事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沈溯几眼,尤其在看到他苍白病弱的脸和身上破旧的棉袄时,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杂役?林师妹,杂役登记一向是由各院管事统一报上来的,你这单独带来……” 他拖长了音调,显得有些为难。
“他原在杂役院丁字号房,管事老赵知晓。” 林晚语气不变,却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放在柜台上,“按规矩,外门执事有权举荐一两名杂役,就近听用,以便处理洞府琐事。令牌在此,赵师兄查验便是。”
那黑色令牌看似普通,边缘却隐隐有流光转动。赵执事看到令牌,面色微微一肃,连忙拿起仔细查验,片刻后,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热络,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讨好:“哎哟,瞧我这记性,是有这个规矩,是有这个规矩。林师妹稍等,我这就登记,这就登记。”
他麻利地铺开一卷名册,提笔蘸墨:“姓名,沈溯,哪个溯?年岁几何?原在何处?”
凌雪辞看了沈溯一眼。
沈溯正被方才那令牌和赵执事瞬间转变的态度弄得有些茫然,接收到她的目光,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半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些:“沈……沈是三点水的沈,溯……是逆流而上的溯。年岁……大概十四,原在……外门杂役院丁字号房。”
赵执事笔下不停,刷刷记录着,嘴里念叨:“十四……丁字号……嗯,好了。” 他放下笔,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和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质地粗糙的淡黄色玉牌,玉牌上似乎刻着简单的纹路和字迹。
“给,这是两套杂役衣物,还有些日常用度。玉牌收好,这是你在宗门的身份凭证,日常出入、领取份例、接些零散活计,都要用到。每月初一,可凭此牌去庶务堂侧殿领取月例。” 赵执事将东西递出柜台,又补充道,“既是由林师妹举荐,就近听用,那你的名册便挂在林师妹名下,月例也由林师妹处一并支领发放,明白吗?”
沈溯懵懂地接过布袋和玉牌。布袋入手有些分量,玉牌冰凉粗糙。他不太明白挂名和支领的具体含义,但隐约知道,自己似乎正式成了玄天宗的一名杂役,而且……是和眼前这位林执事绑在一起的。
“多谢赵师兄。” 林晚道了谢,并未多言,转身便走。
沈溯连忙将玉牌和布袋紧紧抱在怀里,快步跟上。
走出百务阁,阳光依旧刺眼。平台上来往的弟子更多了,喧哗声隐隐传来。沈溯抱着怀里崭新的家当,看着前方那抹从容淡定的靛蓝背影,心中那片冻土,似乎被这陌生的阳光,晒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有名字了,沈溯。
他有身份了,玄天宗的杂役。
他跟着一位执事。
虽然依旧是最底层,虽然前路依旧一片迷茫。
但有什么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回去后,自行更换衣物。” 走在前面的林晚忽然开口,声音随风飘来,依旧没什么温度,“伤既未愈,便不必急着做活。先将那本《基础引气诀》看熟。”
沈溯一愣,《基础引气诀》,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灰布袋,方才只顾着紧张,没细看。此刻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袋口,往里瞧去。除了两套叠得整齐的、料子粗厚却干净的灰色杂役短打衣衫,还有一小包硬邦邦的干粮,几块劣质灵石,以及……一本薄薄的、边角有些卷起的册子。
册子封面是粗糙的黄纸,上面用墨笔写着四个方正却略显呆板的字——《基础引气诀》。
引气?
沈溯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几乎撞得他胸腔发痛。
他听说过这个词,杂役院里那些稍微见过点世面的老人,偶尔会带着羡慕又敬畏的语气提起。说是仙人们修炼的根本,就是引天地灵气入体,只有能引气入体的人,才有机会踏上仙路。
林执事给他这个?
是了,登记了杂役身份,或许每个杂役都会发这么一本?他胡乱猜测着,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封面,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激动、惶恐、和一丝微弱野心的热流,从冰凉的心底涌了上来。
回到小院时,已是午后。阳光斜照,将积雪染上淡淡的金色。
林晚径直回了正屋,关上了门。
沈溯抱着布袋,站在自己那间小小的柴房门口,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推门走了进去。
他先将那套破旧脏污的、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袄换下,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在角落——这是杂役院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痕迹。然后,他换上了崭新的灰色短打。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有些刺痒,尺寸也有些宽大,但他却觉得异常妥帖温暖。
最后,他才郑重地、用那双依旧有些僵硬的手,捧起了那本《基础引气诀》。
册子很薄,不过十几页。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工整却不算好看的小楷,还有几幅简陋的人体经脉穴位图。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沈溯盯着那些墨迹,看了很久。阳光从柴房小小的窗户透进来,落在书页上,将墨字照得有些发亮。
他忽然起身,走到柴房门口,对着正屋的方向,深深地、笨拙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回到稻草铺边坐下,将册子摊在膝头,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缓慢地、认真地描摹起来。虽然不识其意,但他想先记住它们的形状。
哑仆老妪送来晚饭时,看到的便是少年对着膝头一本破册子,眉头紧锁,手指在空中虚划的专注模样。老妪无声地笑了笑,将温热的粥碗和馒头放在他旁边,悄悄退了出去。
夜幕降临,寒气重新笼罩小院。
正屋里,一点如豆的灯光亮起,映在窗纸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端坐的身影。
柴房里没有灯,沈溯就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依旧在艰难地看着那本册子。寒冷让他不时瑟缩,体内那莫名的刺痛感也隐约泛起,但他恍若未觉。
他不知道仙路如何走,甚至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这条路,是前面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的人,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