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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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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嚎石林的夜,风永不止息,穿过嶙峋巨岩间无数狭窄扭曲的缝隙,被撕扯、被挤压、被扭曲,发出千奇百怪的凄厉嚎叫。
时如万狼对月长嗥,时如怨妇夜半低泣,时又如钝刀刮骨,连绵不绝,无孔不入,足以让心智不坚者疯魔。
石窟内,那簇小小的篝火摇曳不定,努力抗拒着从四面八方石缝渗入的寒意与鬼哭般的风声。
火光将围坐几人的影子投在粗糙嶙峋的岩壁上,拉长、扭曲、晃动,如同幢幢鬼影,更添几分诡谲。
无人说话。
铁屠盘坐在离篝火最远、靠近洞口方向的角落,他那柄崩了口子的鬼头刀横在膝上,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刀柄,眼神阴鸷,时不时扫过闭目调息的谢泊舟,又飞快移开/
吴老蜷缩在另一个角落,宽大的破袍子几乎将他整个人裹住,只露出半张干枯的脸和那双在火光映照下依旧闪烁不定的眼睛。
他手里捏着几枚磨损得发亮的铜钱,无意识地来回摆弄,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似乎在占卜,又似乎在单纯地缓解紧张。
谢泊舟坐在篝火另一侧,姿态放松。
月白锦袍下摆沾了些许尘土,他却浑不在意。膝上那柄深青古剑静静横陈,剑鞘上的流云暗纹在火光下仿佛真的在缓缓流动。
他闭着眼,呼吸悠长平稳,温润如玉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已完全沉浸在自身吐纳之中。
林晚坐在沈溯侧前方,同样闭目调息。深青色劲装勾勒出她挺直如松的脊背线条,即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她周身的清冷气息也未减分毫,反而像一层无形的寒冰甲胄,将一切窥探与干扰都隔绝在外。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向内扣着,是一个极其隐晦的、随时可以发动攻击或防御的姿态。
沈溯紧挨着林晚身后的石壁坐着,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试图汲取一点坚实感。
他左手伤处的疼痛在药力和暖流的共同作用下,已转为一种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酸麻胀痛,并不剧烈,却顽固地消耗着他的心神。
失血和连番激战、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眼皮沉重得仿佛坠了铅块。
但他不敢睡。
他只能一遍遍运转着《砺骨诀》,让那缕暖流在酸痛的经脉中艰难穿行,既是恢复,也是警惕。
然而,疲惫与伤痛终究是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在篝火持续不断的噼啪声和永无止境的风嚎双重催眠下,沈溯的意识,还是不可抗拒地滑向了黑暗的边缘。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青石镇那间破败的客栈房间。
门外是“影狐”苏七娘妖异慵懒的笑语,门内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地上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然后画面跳转,是荒驿中那两点骤然亮起的猩红眸子,是尸傀庞大扭曲的阴影扑来,是谢泊舟轻描淡写的一指,是那道清越如鹤唳、冰寒刺骨的银色剑气……
剑气!
梦中,那道剑气倏然放大,不再是细如发丝,而是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银色光柱,带着毁灭一切的凛冽寒意,当头斩下。
目标不是尸傀,而是……而是他自己。
沈溯猛地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他急促地喘息着,眼前篝火的跳动光影有些模糊。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感受着体内暖流因惊吓而紊乱的搏动。
是梦……
他刚松了口气,却骤然僵住。
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凝练的……剑意,正如同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身上。
不是攻击,不是威慑。
更像是一种温和的、不带恶意的……探查。
如同春日溪流,潺潺流过,却将水底每一颗卵石的形状、每一缕水草的摆动,都清晰映照。
源头,来自篝火对面。
沈溯缓缓抬起眼,看向谢泊舟。
谢泊舟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他并未看向沈溯,依旧维持着闭目养神般的姿态,目光落在跃动的篝火上,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火光,显得温润而深邃。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平和笑意。
但那股如溪流般无声浸润而来的剑意,确确实实,源自于他。
他在探察自己。
沈溯全身的寒毛都在瞬间竖了起来。不是杀意,却比杀意更让他感到不安。
那剑意轻柔地拂过他周身,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他骨骼的每一处纹理,感受他体内暖流运转的每一点轨迹,甚至……触及脊柱深处那点竭力隐藏的白金光点。
他几乎要跳起来,却猛地想起林晚之前的警告与维护。不能动,不能表现出异样。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呼咽了回去,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维持着假寐的姿态,只是呼吸不可避免地变得粗重了些许。
体内暖流似乎也感应到了这外来的、同属金铁锋锐却又截然不同的窥探,自发地加速运转,试图形成屏障。脊柱深处的光点不安地跳动,散发出微弱的抗拒波动。
就在沈溯感觉自己快要被这股温和却无处不在的探查剑意逼得原形毕露时——
另一股气息,悄然介入。
冰冷,沉静,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又像是深埋地底的寒铁。
林晚没有动,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但一股同样无形、却更加晦涩内敛的气息,已悄无声息地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如同一层极薄、却绝对坚韧的冰纱,轻轻罩在了沈溯周身,将谢泊舟那潺潺流水般的探查剑意,温和而坚定地……隔绝在外。
两股无形的力量,在沈溯身周三尺的虚空之中,发生了极其短暂、近乎于无的接触与碰撞。
没有声响,没有光芒。
只有沈溯自己能感觉到,那如影随形、试图渗入骨髓的探查剑意,如同碰到了滑不留手的坚冰,微微一滞,随即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退了回去。
谢泊舟的目光,终于从篝火上移开,落在了林晚身上。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温煦平和的微笑,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赞赏。
“林姑娘好精妙的‘冰魄凝心诀’。”他轻声道,语气仿佛在赞叹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竟能将护体灵韵操控得如此细腻入微,隔空护持,而不扰旁人分毫。玄天宗外门,果然是藏龙卧虎。”
冰魄凝心诀?
林晚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冷如故,看向谢泊舟:“雕虫小技,不及谢公子‘心剑通明’之万一。只是门下弟子修为浅薄,受不得高深剑意洗礼,恐损了根基,不得已为之。谢公子见谅。”
她承认了是自己出手隔绝探查,语气平淡,理由也冠冕堂皇——保护门下弟子。
谢泊舟笑了笑,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那温和的目光在沈溯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些许歉意:“是泊舟疏忽了。小兄弟伤势未愈,心神不稳,我方才只是见其呼吸微乱,似有心魔惊扰,故以剑意稍作安抚,不想反惊扰了林姑娘。抱歉。”
心魔惊扰?沈溯心中一凛。他方才确实因噩梦而气息不稳,但这谢泊舟的感知竟敏锐至此,还是说,那探查本就是有意为之,此刻不过是寻了个漂亮的借口?
“无妨。”林晚淡淡道,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谢泊舟也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篝火,神色恢复平静。石窟内,只剩下风声、火声,以及更加沉重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沈溯垂下眼,盯着篝火跃动的影子,心脏仍在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深不可测的存在之间,那看似平静水面下的可怕暗流。
谢泊舟的探查,林晚的隔绝。
温和笑容下的莫测心思,冰冷沉默中的坚定维护。
自己,就像被两股巨浪裹挟着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他紧紧攥住了藏在袖中的、受伤的左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伤口传来清晰的刺痛,却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聚焦。
不够强。
还是太弱了。
弱到连自身的气息都无法完全敛藏,弱到需要别人分出心神来保护,弱到……连被如何“对待”,都只能被动承受。
《砺骨诀》运转的速度,在不自觉中加快。暖流冲刷着经脉与骨骼,带来熟悉的酸麻痛楚,也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成长感。脊柱深处的光点,似乎也因方才的刺激与危机感,跳动得更加有力了一些。
他要变强。
更快地变强。
强到有朝一日,能真正站在她的身侧,而非身后。
强到……足以面对任何莫测的窥探与风浪。
夜色,在石林永不停歇的凄厉风嚎中,愈发深浓。
篝火渐渐微弱下去,铁屠添了一次枯枝,火光重新窜起,却照不亮石窟内每个人心中那片沉重的阴影。
漫长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距离他们暂避的这处石窟不远,在石林更深处,一片被狂风雕琢得如同鬼怪獠牙的密集石笋丛中,几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潜伏的兽瞳,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亮起,又悄然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