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恋爱》皮卡蹦

2、十九岁正是好骗的年纪

　　程栩第一次到S国也是被拐过去的。
　　那天陈其的电话来得突然，背景音里还能听见机场广播。
　　“栩啊，你得帮我。”陈其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我家非要给我办什么回国画展，我那些画怎么来的你最清楚，枪手的、你的、还有我乱涂的，那都是糊弄导师的，你知道我老爹是个花了钱就得听个响的主，我现在上哪整那些画给他开画展啊。我真的求求你了，就帮我这一次嘛，你跟我回去，帮我完成这个画展，所有事儿我安排。”
　　程栩当时正蹲在画室里收拾颜料，听着他同班唯一要好的朋友啰嗦地说了一大堆，把手机夹在肩头：“我爸妈不可能同意。”
　　“谁让你说实话了？”陈其嗤笑，“就说学校有短期 workshop，一个月就回。你爸妈不是只在乎你的结婚对象吗？他们都觉得画画是你嫁人前打发时间的玩意，谁会真的在意？”
　　程栩没吭声，他看见自己刚完成的半幅画靠在墙边，颜料还没干透。
　　“程栩，”陈其语气难得认真了点，“那些画都是你的心血，你真甘心让它们永远挂在我这草包名下？”
　　后来程栩还是去了，偷偷去的。
　　他告诉爸妈是学校的合作课程，程泳蓉在视频里担忧得要命“栩栩，外面不安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个alpha结婚，有爱你的人，有个依靠，有家庭......”
　　程栩听着妈妈重复了八百遍的结婚话题，心思早就飘远了，只记得程泳蓉说什么学艺术容易被野男人骗，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总是幻想着如果自己不是omega，是不是就不用总是听这些让他反胃的话题。
　　行李箱很小，只装得下几件衣服和几卷画，没打算待很久。陈其在机场接他时吹了声口哨：“够叛逆啊程栩。”
　　程栩看着陌生嘈杂的机场，心想这不是叛逆，这只是一次在被安排妥当的人生里，偷来的一口自己的空气。
　　画展筹备了挺久的时间，最后开在一家私人画廊里。来的都是陈其社交圈里的人，空气混着气泡水与香水的甜腻味，程栩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人流连、碰杯、交换名片，声音噪杂，唯独很少人真的在看画。
　　夏知霈在其中显得很突出。
　　他停在《落水》前，看了很久。久到陈其凑过去寒暄时，才转过头，脸上带着笑：“陈其，出国几年，长出慧根了？”
　　陈其咧嘴笑，一把将程栩拉过来：“哪能啊，我哪有这本事。我家程栩画的，天才！”夏知霈看到红着脸的程栩，像一滴水砸向了湖面。
　　“程栩，这是我哥们，夏知霈，现在夏氏集团的老板。”陈其横在两人中间一来一回的介绍。
　　程栩见夏知霈第一面，只觉得他长得真的很好看。
　　夏知霈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笑容和煦，“天才画家，你好。”
　　程栩和他握手，感觉脸颊发烫，陈其打着哈哈，“你看这画，纯着呢，跟我们家程栩一样。”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程栩撞了下肩膀示意他闭嘴。
　　“你喜欢水？”夏知霈没有接着陈其的话，视线又落回画上问道。
　　“嗯。”程栩点头，“水……不容易画坏。”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笨拙，但夏知霈很轻地扬了下嘴角。
　　“天才不需要谦虚。”他说完，接过侍者递来的酒，向程栩微微举杯，“谢谢你的画。今晚这里只有它在呼吸。”
　　程栩耳根发热。
　　那之后，夏知霈没再刻意靠近。他与人交谈，举止得体，偶尔目光掠过人群与程栩相接，也只是微微颔首。
　　散场时，程栩在画廊后门透气，他今晚总是觉得脸热耳烫，太密集的社交让他稍微有些喘不过气。
　　“穿这么少，不怕感冒？”
　　夏知霈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的，递过来一件西装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
　　“听陈其说，你只是短期回国？”夏知霈靠在墙边，点了支烟，没抽，只夹在指间，“住哪儿？”
　　“我不是这里的人，住在酒店。”程栩回答他，低头闻到外套上淡淡的玫瑰香。
　　“嗯。”夏知霈应了一声，烟雾飘起来，隔着他的侧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把烟按灭，转身时很轻地拍了拍程栩的肩。
　　“走吧，送你过去，外面冷。”
　　第二天画展结束后的afterparty设在画廊顶层的露天花园，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陈其拽着程栩，像展示一件新得的藏品，穿梭在人群里。“喝，程栩，这可是庆功酒！”他不由分说把杯子塞进程栩手里。
　　程栩不擅长喝酒，几杯下去，视线就开始发飘。嘈杂的人声，晃动的光影，还有那些落在他身上意味不明的打量，都让他胃里发紧，他突然意识到他是一个omega，在这种社交场合独身一人是挺危险的。
　　“什么夏老板，夏氏以后是不是他继承还是说不定的事，就开始装上了。”程栩坐在一堆富二代中间，听他们提到夏家，竖起了耳朵。
　　“夏家要不是那个alpha居然生不出来，还轮得到一个私生子来继承吗，老东西也真是没招了。”
　　“那还不是手段高超，把老头子骗得团团转，都说了那种阴沟里爬上来的人都是不择手段，爹和儿子都一个种。”
　　难听的形容词一个一个冒出来，程栩的耳朵自动闭上了。
　　突然被一把揽了过去，那人嘴里散发的酒气都要喷到他脸上来，让他忍不住恶心“你这小omega长这么好看，可要小心夏家的人，他们家现在最着急传宗接代了哈哈哈哈。”
　　程栩要吐了。
　　好在这时候陈其出现了，“喂，人家还在这呢，当着别人的面八卦不合适吧哥几个，醉得不省人事了是吧。”
　　后头人骂骂咧咧的，陈其抓起程栩就逃开了。
　　陈其又被叫走了，程栩倚在阳台的栏杆上回过神来消化刚听到的八卦，一时间很难将八卦中心的私生子和夏知霈的脸重叠起来，还在愣神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走了他手里快要滑落的酒杯。
　　“再喝明天该头疼了。”
　　夏知霈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背景乐里，却清晰地钻进程栩发烫的耳朵。他换了件质地柔软的浅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
　　“夏先生。”程栩想站起来，腿却有些软。
　　“叫我知霈就好。”夏知霈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很稳，“这里太吵。后面花园安静，我带你去透透气？正好，我想和你聊聊你的画。”
　　程栩想着那些所谓豪门密辛不都是被添油加醋的八卦，恶毒的人嘴巴里吐出恶毒的字眼，夏知霈站在他面前，完全不是别人口中的那样子。程栩晕乎乎地点头，任由夏知霈引着他，穿过喧嚣的人群，推开沉重的玻璃门。
　　室外空气清冽，瞬间冲淡了室内的甜腻。花园不大，靠在围栏上能清晰可见城市灯火流淌。程栩深吸一口气，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谢谢。”他小声说。
　　夏知霈靠在雕花铁栏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陈其太胡闹，不该让你喝这么多。”顿了下他又问，“刚才听他说，你要回去了？”
　　或许是夜晚让人卸防，酒精让他的脑子开始恍惚，程栩靠着冰凉的栏杆，突然很想向眼前人敞开心扉：“我找了个借口才到这里来的，呆太久了，我妈很生气，说我再不回去结婚，就永远别回家了。”
　　“你说omega是不是一定要结婚才算完美人生呢？”
　　他说得很轻，夏知霈转过头，目光落在他泛着红晕的脸上。
　　“你想回去吗？”
　　“不想。”程栩答得很快，快得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想画画，留在这里也许我就能继续画画了，继续上学，画我的画。”他刚刚毕业，相亲对象就像潮水一样涌进他家客厅，那些omega就是要找一个alpha结婚之类的言论把他挤得无处可去。可是他在S国没有钱，没有住处，没有身份，他在哪里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现实像冰冷的潮水。
　　“如果，”夏知霈的声音平稳地切进来，“我可以帮你留在这里呢？你可以继续画画。”
　　程栩抬头和他对视，醉意散了大半，“为什么？”
　　夏知霈正面对着他，夜灯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让他看起来朦胧得看不清。
　　“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天使投资人。”他微微弯起唇角，“我是个商人，投资我觉得有价值的东西。”
　　“投资，需要什么回报？”程栩装作很冷静的样子。
　　夏知霈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程栩突然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玫瑰花味道的香水，浓郁甜腻的味道，很少混迹商场的alpha身上会用这种香。
　　“你的画就能给我很有价值的回报，”他笑着，“难道你不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画展吗？你看这里的画，大部分都是你的手笔，我相信你的才华，你值得更好的发展。”
　　“我可以帮你继续深造，帮你办画展，你能带给我商业价值，这就是我们的合作，怎么样？”
　　程栩被戳中了心思，愣在原地。夏知霈只和他见过一面，却已经像把他看得透明，相见恨晚的知己一样。
　　“你可以慢慢考虑，程栩。”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值得更好的机会，无论是你的画，还是你这个人。”
　　程栩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酒精还在血管里窜动，夏知霈的话冲击着他的脑袋，他听不懂商业价值之类的话术，当下只觉得夏知霈在和他说着遥不可及的事情，他摸着自己烫得惊人的脸，努力让自己清醒点，抬头却对上夏知霈的眼睛，发现自己更醉了。
　　“我相信，我们未来会有合作机会的，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夏知霈朝他举杯，笑得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