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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黑云压城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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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阴子这次没有坐。
他站在一旁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把不起眼的小锤,锤头是某种暗沉的黑铁,透着阴冷的光。
“昨晚是针。”玄阴子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直无调,像在陈述天气。“细巧,讲究分寸,今日,我们换个实在的。”
他缓步走近,停在姜承渊身前一步,抬起左手,用手上的锤子,拨开姜承渊额前汗湿的乱发,露出下面那张脸。
脸上没有明显外伤,但惨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细微的血管都清晰可见,眼窝深陷,唇上干裂出数道血口。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双眼睛,曾经清冷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因长久的剧痛和虚弱而微微涣散,却仍固执地凝聚着一点微弱的光,望着玄阴子,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默然。
玄阴子与姜承渊静静对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分毫。
“听说,凡人筋骨断裂之痛,尤为彻骨,贫道未曾尝过,今日正好见识见识。”
话音未落,他右手小锤以一种随意又精准的姿态挥起,落下。
“喀。”
一声闷响,并不清脆,却让整个石室都似乎震了震。
锤子敲在姜承渊左小腿的胫骨正中。
那一瞬间,姜承渊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抽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铁链死死拽回,锁链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气音,随即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立刻从齿间渗了出来。
额上、颈上、手臂上,所有暴露的青筋都在刹那间狰狞暴起,剧烈跳动。
左小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胀、变形,皮肤下的淤血弥漫开来,变成一片恐怖的深紫。
玄阴子垂眼看着,像在欣赏一件作品的成形。
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倾听骨骼碎裂的细微回响。
等那最初、最剧烈的痛苦浪潮稍稍平复,等到疼痛从巅峰降到足以让人保持清醒承受下一击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这是敲骨。”他慢条斯理道,像是在跟李弘景讲解,“凡人之骨,脆而韧。碎而不离,痛感绵长,愈合尤难。”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姜承渊缓过这口气,又似乎只是在选择下一个落点。
目光在对方身上巡弋,最终停在那微微起伏的、左侧肋骨下缘。
“接下来,是震腑。”
锤子再次落下。
这次力道更巧妙,并非硬砸,而是带着一种震颤的寸劲,隔着皮肉,敲击在肋骨与腹腔之间的薄弱处。
姜承渊再也压抑不住,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血猛地从口中呛出,喷溅在身前地上,也染红了他自己的下巴和前襟。
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每一次抽动都牵扯到刚刚受创的腿骨,带来新一轮地狱般的折磨。
冷汗如瀑,瞬间将他整个人浸得湿透,滴滴答答往下淌,在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滩。
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吸气声,脸色从惨白迅速转为一种濒死的青灰。
玄阴子退开半步,避开血污,静静地看着他在铁链上痛苦挣扎,如同看着落入蛛网的飞虫做最后的扑腾。
直到那挣扎的幅度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无法抑制的、细碎的颤抖,他才重新上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锤。他伸出手,捏住了姜承渊的下巴,强迫他抬起一点头。指尖传来皮肤冰凉湿滑的触感。
“疼吗?”他问,“这便受不住了?你可知,那些被你邪术所害、被巨枭撕碎的人,死前又是何等滋味?”
姜承渊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看向玄阴子,那眼里依旧没有恨,没有惧,只有一片被剧痛冲刷后、近乎虚无的空洞。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
玄阴子松开了手,任由他的头无力地垂下。
他转身来到李弘景面前,蹲下身与李弘景平视,随手取下李弘景嘴里的白布。
原本白净的布上,瞬间染上几个血指印。
那是姜承渊的血。
“端王殿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你若是指认姜承渊的罪行,承认共谋,他就不会再痛苦了,殿下也不会遭此种痛苦,否则,他的现在或许就是殿下的未来,事已至此,人工物证俱全,不要在做无谓的挣扎,徒增痛苦罢了。”
李弘景眼睛红红的,蓄了两包泪,嘴唇动了动,看向姜承渊。
姜承渊被吊在那里,像一片破碎的、浸饱了血污的叶子。
每一次微弱艰难的呼吸,都带动全身的伤口发出无声的哀鸣。
肿胀变形的左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垂着,身下的血迹在缓慢扩大、蜿蜒。
昏黄的烛光落在他身上,照着他惨不忍睹的躯体,和那低垂的、仿佛已失去所有生气的脸上。
或许当年先太子兵败自刎,倒也算是解脱。
至少没有经历如此折磨。
李弘景忽然也想要个解脱。
或许人不在了,就什么都不用背负,不用筹谋着报仇也不用提防小人陷害,不用在这诏狱里睡着发霉的稻草吃着寡淡的泔水,不用绞尽脑汁不用担惊受怕。
再也没有午夜梦回先太子血溅当场、先皇后宫中自缢的场景,凄凄惨惨戚戚,惊坐起却发现汗湿后背,夜风吹过,房中寂寥,独他一人而已。
他好像累了倦了,他简直无法想象自己要是像姜承渊这般受刑……
那简直是生不如死。
要不就这样吧。
他想要认输了。
就这样带着自己和先太子的遗恨,去地下找自己的好哥哥吗?
李弘景对上姜承渊望过来的眼神,带着烬灭后一闪一闪的火星子,是期待,是希望。
或许太子哥哥也正这样看着自己吧。
……
豁出去了。
起码他也要像太子哥哥一样抗争一番,即使失败,也算悲壮。
他不能就这样投降。
李弘景朝玄阴子啐了一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会遭报应的!”
玄阴子敏捷躲过,顺手把擦拭过血污的白布塞回李弘景嘴里,不以为意道:“无妨,我有的是时间和手段。”
玄阴子离开前嘱咐狱卒给姜承渊上点药,接个骨,但不用上什么太好的药,吊住一口气,别让人死了就行。
沈流萤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低着头不敢再看姜承渊。
因为每看一眼,都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她心口反复搅动、切割。
她看见了他小腿那恐怖的扭曲,看见了他吐血时身体的剧震,看见了他每一寸肌肉因无法忍受的痛苦而痉挛的模样,看见了他被抬起脸时,那双曾经盛着星月、如今只剩下无边痛楚和空茫的眼睛。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国师,不是清冷强大的姜承渊,那只是一个被残忍剥夺了一切、正在被一点点敲碎骨头、震伤肺腑、碾磨灵魂的凡人。
难怪国师府的禁制突然就被破开了,或者说不是被破开,是玄阴子这狗贼直接夺了姜承渊的金丹,废了姜承渊的修为,禁制的灵力无以为继,自行失效了。
而她只能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在深渊里沉没,被黑暗吞噬。
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咸腥味混着泪水的苦涩弥漫口腔,却远不及心中那滔天的恨意与焚心的痛楚万分之一。
等玄阴子离开,沈流萤才和身边的狱卒一起,把姜承渊从铁链中放了下来。
李弘景坐在墙角,自下而上的视角正好看到了沈流萤的脸。
他眼睛一亮,随即又转开去,看了看走道尽头守着的另外两个狱卒,默默低下头去。
沈流萤和那名狱卒一起扶着姜承渊回到了牢房。
因为沈流萤进诏狱前封锁了周身的灵力,与凡人无异,故而进门之时并未触发玄阴子布下的阵法和符箓。
那狱卒帮着把姜承渊放下后便转出牢门去提李弘景。
沈流萤和姜承渊隐在牢中的黑暗里,沈流萤一手托着姜承渊的脑袋让他枕在自己腿上,一手摸出袖子里藏着的丹药,一颗一颗慢慢喂给姜承渊。
姜承渊艰难吞下一颗固元丹后,终于有力气开口说话了。
“这里很危险。”姜承渊缓慢而低声地开口,尽量避免牵扯胸腹处的伤口。
“我知道,但是我必须要来,我不可能不管你。”沈流萤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姜承渊只定定看着沈流萤,伤心的沈流萤,流泪的沈流萤,愤怒的沈流萤。
此时此刻,她的悲与恨都是因他而生。
他张嘴,费力地咽下沈流萤喂进来的止痛丹。
这颗丹药下去,浑身的疼痛都得到了片刻的缓解,姜承渊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现在你听我说,如果说对了你就缓缓眨眼,如果不对你看向左边。”沈流萤一边给姜承渊的伤口上撒上药粉,一边轻声说道。
“他们在国师府上搜出了铁翎巨枭的尸体,而袭击中建隆帝和齐王都受了伤,差点性命不保,端王是现场唯一未受伤的人,所以他们现在一口咬定是你和李弘景策划了此次袭击,目的是为端王上位铺路。”
“把城郊荒山的尸林和京兆府门前的三案都算在你头上,说你利用凡人修炼控神术,是为了和你献上的安神丸相配合,达到控制建隆帝的目的,所以即使铁翎巨枭的袭击失败,你也有后手能够确保端王上位。”
“这是他们为你设计的谋反计划,现在他们要坐实你和端王的罪名,只差你和端王的认罪书,所以玄阴子在你身上用了最残酷的刑罚,要逼你们认罪。”
姜承渊缓缓眨眼。
“是不是我证明了尸林和京兆府前三案不是你所为,就能推翻他们其中一条线?”
姜承渊顿了顿,看向左边。
“尸林的事情他们是有备而来,你要推翻很难。”姜承渊虚弱道。
“好,那我就从京兆府前三案入手。”
“那你自己怎么办?”姜承渊忍痛,伸手去搭沈流萤的手。
王梁和吴仁义的案子里,少不了沈流萤的手笔。
“你要为了我牺牲自己吗?”姜承渊道。
沈流萤反握住姜承渊的手,这双手原本温热有力,如今却在短短时间内便迅速枯瘦虚弱。
她压住上涌的心酸,勉强笑道:“我们谁都不会牺牲,相信我。”
面前姜承渊和记忆里沈明彰的脸渐渐重叠,新仇和旧恨一齐泛上来。
沈流萤一手握着姜承渊的手,一手拂过姜承渊额前的碎发,温柔道:“我必杀了那玄阴子为你报仇,再来接你出狱。”
“等我。”
“我等你。”
临走前把止痛丹偷偷塞给李弘景,让李弘景藏在蓬乱的稻草底下,若是姜承渊再受刑,或可缓解些许痛苦。
李弘景那边的看守和防卫明显比姜承渊要宽松上许多。
沈流萤走出牢门几步,忽然回转身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拿到东西,尽快救你出来。”
等沈流萤走出诏狱,立刻有人去向玄阴子报信。
“主子,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