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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人间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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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其实还有下卷,名叫《人间趣》,画面还是市井、青石板、鱼摊……区别是那黝黑的老汉已经拿开了草帽,带笑瞧着那只偷鱼的小猫。
而那只黄白相间的小猫已经得手,叼着鱼,竖着尾巴,神气活现地跑了。
沈流萤还记得,那是个太阳火热的夏天,天气闷热得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她被暑气蒸得心烦意乱,沈明彰便说带她去河边走走,买尾鲜鱼晚上煨汤。
刚走到西水门附近,就撞见了这幕光天化日下的盗窃。
那猫儿极其谨慎,动作慢得像定格,全副心神都在那尾离它爪尖仅一寸的鱼儿身上。卖鱼的老汉看似睡着了,草帽却悄无声息地动了。
沈流萤立刻被吸引住了,脚步钉在原地,眼睛发亮,轻轻“嘘”了一声,手指下意识攥住了沈明彰的衣袖。
“哥,快看那只猫……”
沈明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一见她这神情,便知她手痒了。
果然,沈流萤已迅速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炭笔和一本轻薄坚韧的纸册子,也顾不上找地方就地准备蹲下速写。
河边毫无遮挡,午后的日头正毒辣辣地直射下来。
沈明彰没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挪了一步,站到了她与太阳之间,扯开袖子为沈流萤遮阴。
他身形修长,顿时将大半灼热的光线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一片阴影,稳稳地笼罩住蹲着的沈流萤和她的画纸。
沈流萤浑然未觉,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线条与光影的捕捉中。
炭笔在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勾勒出鱼摊的轮廓、木盆的水纹、老汉草帽的纹理。
她画得极快,重点全在那只狸花猫蓄势待发的姿态和机警无比的神情上。
偶尔,沈明彰温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笑意,指点道:“猫儿的腰背再弓起些……盆里水波的反光,可以再利落点。”
她依言微调,画中生机愈发盎然。
忽然,那猫儿瞅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捞。
水花轻溅,一尾小鱼已被它叼在口中。
小家伙得手后毫不恋战,转身窜入旁边巷弄,消失不见。
几乎同时,那“熟睡”的老汉一把掀开草帽,笑骂一声:“这贼猫!”。
他脸上却并无怒色,反而又从盆里拣了条稍小的鱼儿,顺手放在墙角一块干净的青石上。
沈流萤恰好落下最后一笔,将老汉这含笑摇头的神情也捕捉了下来。
她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抬起头,才恍然发觉自己周身清凉,而兄长的后背衣衫,已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画好了?”沈明彰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目光落在她的画上。
他接过册子仔细端详,伸出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这偷儿的神韵,抓得倒有八九分像了。”
后来,沈流萤用心将这幅速写整理润色,重新画在了白宣上。
沈明彰见到成品,默然欣赏良久,然后让她铺开宣纸,亲自研墨。
他提起一支兼毫笔,在画面右侧的留白处,从容写下两行俊逸洒脱的行楷:“荫下小狸戏鳞光,柳外长风送浅凉。”
“剩下两句你来续上。”沈明彰搁下笔,笑道。
沈流萤哪里会作什么诗,她那时正是看见诗词就头痛的年纪,只气呼呼地叉腰:“哥哥你欺负人,你明知道我是文盲!”
沈流云也凑过来看:“念念画画,我俩题诗,这才公平,哪里叫她又作画又题诗,真是要累坏我的小念念喽!”
沈流萤便热切地抱住沈流云的胳膊:“还是姐姐疼我!”
沈流云摸摸沈流萤的脑袋,想了片刻,拿起刚刚沈明彰用过的兼毫笔,接着之前的两句写道:“丹青偷取人间趣,阿兄袖底是吾乡。”
原本留下三人智慧成果的原画已经不知遗失去了哪里,沈流萤只是照着记忆重新画了两幅,一幅名叫《戏鳞光》,画的是小猫儿蓄势待发的时候,另一幅名叫《人间趣》,画的是猫儿叼着鱼,志得意满的模样。
题诗也分成了两部分。
“荫下小狸戏鳞光,柳外长风送浅凉”二句提在上卷。
“丹青偷取人间趣,阿兄袖底是吾乡”二句留在下卷。
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那时那日,她留住的,是那个燥热夏日午后,兄长用身影为她圈出的一小片专注而自由的天地。
是无论她想去描绘世间何种意趣,回头时,那份沉默的守护总在身后的笃定。
那便是她的故乡。
赵清浔想起沈流萤说家中只剩下她和姐姐了,那个那个夏日午后为自家小妹扯袖遮阴的兄长,大概也不在了。
“你阿兄叫什么名字?”
“沈明彰。”
赵清浔脑子里划过一道电流:“青州沈明彰?”
竟是他。
那个卷入科举舞弊案,刚刚冉冉升起就急速陨落的新星。
黄昏的风吹过,吹动道旁的大樟树树叶哗哗作响。
赵清浔神色严肃起来,沉默良久,抬手对沈流萤恭敬地行了一礼:“沈娘子,你的事包在我身上,等我消息。”
其实沈明彰出事之后,一时间雍都人心惶惶,赵清明还和赵清浔商量着要派人去偷偷接济一下沈明彰的母亲和两个妹妹。
但是等风头过去,派去接济的人却说沈家母女已经搬走了,不知搬去了哪里,此事便不了了之。
原来是搬到了雍都。
他若是早知道……
世上难买早知道。
晚上用饭的时候,赵清浔便将今日遇到沈明彰妹妹的事情同大哥赵清明说了。
“你确定吗?那小娘子叫什么?”赵清明闻言也不淡定了,饭也不吃了,放下筷子急切问道。
“叫沈流萤。”
赵清明回想了一下,神情有一瞬间的释然:“是了。”
他愣了一会儿,又问道:“那她现在过得如何?住在哪里?她母亲同她在一处吗?”
一连串连珠炮似的问题从赵清明嘴里蹦出来,赵清浔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回答哪个,到最后一个也没有回答。
因为他觉得反常。
饶是赵清明惋惜沈明彰,但同沈明彰毕竟无甚交情,也不至于对沈流萤如此上心吧。
“哥,我和她只是碰巧遇到,简单聊了几句,我哪里知道这许多,你怎么了?”
赵清明反应过来,干笑两声:“没,没什么,她们家也是个可怜的,若是有能帮得上的,就帮帮吧。”
赵清浔给赵清明夹了一个鸡腿:“那是自然。”
夜里赵清明想着赵清浔晚间跟他说的事情,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还是从床上翻身坐起,从卧房的上了锁的暗格里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纸来。
这是当年赵父和沈家签下的婚书,上面写着赵清浔和沈流萤两个人的名字。
这桩婚事赵家是瞒着赵清浔定下来的,一来是因为那时他还年幼,二来……
赵清明将婚书小心翼翼重新叠好,放回原处,落锁,良久,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沈流萤跟赵清浔分别后,心情有些沉重,在街上走了几圈,不知不觉走到京兆府门前。
这是当年沈明彰陨落的地方。
沈流萤盯着那个牌匾定定看了许久,直看到门口的守卫已经觉得不对劲,才低头匆匆离开。
回到国师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沈流萤魂不守舍,飘也似的绕过门前照壁,却见前厅亮着灯,姜承渊一个人坐在桌前,正望着她的方向。
一股偷懒摸鱼被抓包的恐惧和心虚从脚底爬上脊背,沈流萤觉得自己瞬间就起了鸡皮疙瘩,魂也不敢不守舍了,赶紧扬起笑容迎了过去。
“师兄,你回来啦~”
姜承渊面前摆着的饭菜纹丝未动,但都已经凉透了。
他定定地看着沈流萤,眼神有点冷,还有的别的什么,但是沈流萤哪里敢细品,只知道看得她整个人发毛。
“师兄怎么不吃?菜都凉了,我去热热。”沈流萤刚端起盘子想要溜到后头先问问琢言或者谢凌之什么的,姜承渊今天是不是办公不顺,她好有个心理准备。
“不用,你坐。”他的声音很平,像不起波纹却冰冷彻骨的深潭水。
“好嘞。”沈流萤麻溜地放下盘子,收起心里的小九九,两手搭在膝盖上,坐姿乖巧。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来了来了,她这是回来得晚吗?回来得晚算什么?重要的是她一整天都没修炼!
“我从司天台出来之后去了知墨意,苏……三师姐不在,我得帮她看着点。”
烛光在姜承渊漆黑的瞳孔里跳跃,却映不进丝毫暖意,只显得那双眼眸越发深不见底,像能把人吸进去的寒渊。
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缓慢的视线,描摹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最后落在她红润柔软的唇瓣上。
杀人不过头点地。
沈流萤在一阵一阵的头皮发麻里,决定给自己来个痛快:“师兄我错了,我应该早点回来修炼的,落下的我今晚全部补上,还有修为大补汤,我今晚一次性喝上两大碗,坚决不落队不拖沓!”
姜承渊还是那么看着沈流萤。
就在僵持之际,照壁后又滚出来一团绿色的人影。
那人影定睛一看,喜上眉梢:“呀,正好我也没吃饭呢,正好赶上了。”
李弘景恍若在自家一般,一撩袍子就在姜承渊身边坐下,笑道:“哥,你怎么不吃啊?”
等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又赶紧吐了出来:“这菜谁做的,怎么放这么醋啊,酸死我了!”
姜承渊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仿佛在隐忍什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