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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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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流萤想过王若诗还会来找自己,但是没想到她第二天就直接来了。
归真巷狭窄,豪华宽敞的马车等闲进不来,就算进来了也别想出去,于是沈流萤第二天一大早开门的时候就遇上了刚刚走过来的尚书府侍女夏荷。
“我的好姑娘,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就是这住处……是在是寒碜了些……贵人来找的时候,难免不便……”
沈流萤面上谦虚,实则心中冷笑:管你王侯将相,高门贵女还是贩夫走卒,到我门前一样要步行,这不是很体面吗,天底下没有比这里更体面的住处了。
“是,夏荷姐说的是,只是我一个外乡女子,孤苦伶仃又身无分文的,能有这样一个地方落脚已经不错了……”
夏荷知道沈流萤的困难,便也不再说了,转而说向她来此地的正事。
“我们家小姐对你昨日的表现很满意,今日梳妆的时候就想着了,所以特意来找你去给她上妆。”
夏荷想了想,觉得沈流萤看上去老实巴交,不是个有坏心的,于是凑近了小声跟沈流萤咬耳朵。
“其实昨日你给小姐上了妆,姑爷看了喜欢得不得了,本来两个人早上还小吵了一架,晚上姑爷办完公回来看到小姐的模样就又和好了,两个人晚上很是恩爱了一番……”
“呵。”此时苏小果正鬼鬼祟祟,隐了身形,凑过来听,听完还忍不住冷笑了出来。
夏荷听不见苏小果的声响,却感觉有一股子阴冷的气息从脸颊边吹过。
她身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
其实她听说了这里闹鬼的事情,但觉得这青天白日的,自己又是如此开朗活泼正义正直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你没有为了生计而给死人画吧……”夏荷想到了什么,弱弱问道。
“没有,当然没有,我也是会害怕的。”沈流萤老实巴交。
确实没给尸体画过,但是她经手的尸体确实不能算少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赶紧跟我走吧,我们小姐还等着呢,见到小姐机灵点,要是能跟在小姐身边长久服侍,你便也不用苦哈哈住在这闹鬼的宅子里了。”夏荷便来拉沈流萤的手。
“夏荷姐等等,我去拿妆奁。”
沈流萤又一次跟在了夏荷的身后。
离巷子口还有几步路,沈流萤便跟夏荷瞎拉些家常,明知故问“夏荷姐,你刚刚提到说你们家姑爷,是谁啊?”
“翰林院编修吴仁义吴大人呐,在翰林院就快待够三年……”夏荷突然压低了声音,“据说就快升了!”
沈流萤随口感慨了一句:“哇,真厉害!”
“那可不!”夏荷的腰杆子又挺了挺,迎着清晨的朝阳,像是一杆长势正盛的玉米苗儿。
沈流萤是在马车里替王若诗上妆的。
豪华宽敞的马车停在无人的街角,沈流萤坐上马车内软垫的刹那,觉得这触感,比自己的硬板床都要软乎上许多了。
“今日我要和友人小聚,可以比昨日稍微化得年轻活泼些。”
沈流萤一顿操作。
王若诗举起铜镜左看右看。
“嗯,还可以再加点妩媚,毕竟我已经嫁为人妇,不是闺阁小女子了。”
沈流萤又是一顿操作。
王若诗举着铜镜左看右看,终于满意了。
“以后你就跟着我,如何?”王若诗的视线不舍得从自己铜镜里的脸上移开。
“贵人,我不卖身做为奴的。”沈流萤垂着眼皮,看着一片乖顺。
王若诗的眼神扫过来。
“不过我可以每日上门为贵人上妆,您按次数给我结银子便成,一次……”沈流萤耳边响起夏荷上次说说她的衣服值三两银子的事情。
何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是良民,就该用在我身上!
“一次三两。”沈流萤带着理直气壮的淡定。
“三两?”王若诗不禁重复了一遍,似是不相信。
“是的,三两,上次是因为头一回,算是给您试妆,且您给我介绍了兰心娘子那样的大客户,所以只随便给些就是,您放心,往后都是统一价四两,因为您是常客,所以算您便宜一些,您这样的高门贵女,身份贵重,出身富贵,不会觉得贵的,您说呢?”
王若诗被她的话堵住,现在讲价有失体面,想着左右一个月少买样首饰也就足够了,便不再说话。
沈流萤觑了一眼她的神色:“若是贵人要出席重要场合,我可扮作侍女随侍左右,时刻准备为您补妆,一天六两,友情价。”
王若诗看上去不太高兴,心想着果真是卑贱的草民,张口闭口都是钱钱钱的,好不体面。
“行了,明日寅时末来城东吴府替我上妆,不要忘记了。”
沈流萤恭恭敬敬站在路边,看着马蹄扬尘,带着马车离去。
刚刚往回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气喘吁吁地喊:“妮儿!冉娘子!等等!”
沈流萤驻足回头,但见鲁大娘撸着袖子,满头大汗而来,边跑边喊。
“鲁大娘,怎么了?先别着急,喘口气。”
沈流萤贴心地帮鲁大娘拍背顺气。
早晨的阳光照在鲁大娘圆润的脸盘上,依稀可见眼底微微的红色和蓄起的泪花。
“妮儿啊,我对不住你啊,你给我的那锭金子,我昨晚明明是抱在怀里睡着的,今天早上起来,却莫名其妙不见了,我把整个床都掀了也找不到啊……”
“妮儿,我……我真不是要贪了你的银子,我拿我的衣服给你抵债,你要是看不上我砸锅卖铁也给你赔上,再不济我给你为奴为婢……”鲁大娘眼见着就快要哭出来了。
沈流萤一阵心酸,忽然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罗婆婆来,连忙反握住鲁大娘的手,让她先冷静下来:“鲁大娘,我相信你,我们先想想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好吗?说不定事情没有这么糟糕呢?”
鲁大娘终于冷静下来,默默看着沈流萤,右边脸颊上还带着一颗泪。
沈流萤于是伸手去将那眼泪擦了,温声道:“报官了吗?”
鲁大娘又激动起来,两只粗壮有力的手指天指地:“我就知道这帮狗腿子没用!他们居然还嘲笑我,说我根本不可能有一锭金子!”
说到这里鲁大娘的眼眶又是一热,她一只手抬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另一只手继续指天指地骂。
沈流萤赶紧把她的手按住:“鲁大娘你听我说,人永远比钱重要,钱丢了还可以再赚,你先别伤心。”
鲁大娘呆呆睁着两只肿得跟核桃一样的眼睛看她。
“那金子你不用放在心上了,你帮我一个忙。”沈流萤紧了紧鲁大娘的手。
鲁大娘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妮儿,我都听你的。”
“大娘,你放心,替我办事,我工钱照付。”沈流萤望进鲁大娘红通通的眼睛里,“绝不会亏待于你的。”
*
庄国公府,后院,书房。
“这个月的货成色不行啊,老尤。”
庄国公张崇岳人到中年,虽养尊处优但依旧精壮挺拔,织金绣蟒的暗红朝服板板正正穿在身上,脸部线条硬朗,下颌收紧,两只眼睛深褐近黑,看人时像两口无波的古井,深处偶尔闪着令人瑟瑟发抖的冷光。
譬如此刻。
跪在下首的庄国公府管家尤多金额头不禁冒出豆大的冷汗来。
他跟随老爷多年,即使不抬头,也能从他阴沉的口气里感受到庄国公平静的外表下汹涌的怒意。
这是国公爷最看重的差事,他给办砸了。
他必须要给一个解释。
“老爷,您有所不知,王梁死了,他一死,好货就断了。”
张崇岳眼珠子缓慢地动了一下,背在身后的双手亦是悄然一动。
“差不多半月前,被人发现悬尸于京兆府门前,身中数刀而亡,而那凶器,正是府上暗影卫所佩匕首,编号十三。”
张崇岳依稀记起这件事来,当时传得满雍都沸沸扬扬的,上朝前还听同僚们在津津有味地议论。
似乎说最后是交给了司天台?
“然后呢?”
张崇岳终于改变了背着手居高临下看着尤多金的姿势,一掀袍脚,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
尤多金长舒了一口气,觉得压在自己身上那座沉沉的山终于移走了,便抬起头,赶忙向张崇岳解释起来。
“说是那匕首前一天还是由京兆府尹转交给国师的,第二天这匕首却莫名其妙又出现在了京兆府门口,必有邪祟作怪,但交给司天台之后,暂时还没有下文……”
张崇岳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红木长案:“根本就是有人装神弄鬼!十三号重新现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初庄国公府派了暗影卫趁着夜色去抓兰娘在雍都的关系密切之人,本想放一把火伪造出失火的模样,不料却被提前察觉,跑了。
兰娘的女儿更是凭空消失,不知所踪。
暗影卫将与他们同住的老婆子灭口,故意留下可以引人追查的匕首十三,是在放线钓鱼,把兰娘的女儿给引出来。
尤多金瑟缩了一下脖子,接着道:“老奴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查了,您不在雍都的这段时间里,归真巷兰娘的住处开始闹鬼,王梁就是在那里抓一个外乡女的时候,被鬼吓了个半死,那把匕首也凭空出现……”
尤多金想到此处,只觉背后阴风阵阵,脑子也开始不清楚起来,说话絮絮叨叨,反反复复。
“但那女子看相貌并非兰娘的女儿,王梁也因为夜闯民宅意图不轨被抓进了京兆府,我还从府上支了银子去替他疏通关系的……”
“谁知他出来的第二天就死了,还死得这么惨……这……简直非人力所能及……”
“老奴让府上的仙师去归真巷看过了,确,确实有鬼盘桓……但似乎又与兰娘毫无关系,莫非是冲着王梁去的……”
尤多金讲到此处,只觉浑身冰冷僵硬,外头越来越毒的日头就跟闹着玩儿似的没有传导进来一点温度。
张崇岳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来,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仔细想了想。
“王梁干这行,就不会找仙师替他化煞吗?”
“有的老爷,王梁会请人镇魂。”
“所以,那些被震住的鬼魂呢?去查过了吗?”
张崇岳一语点醒梦中人,尤多金赶紧应承:“老奴这就去查。”
“等等!这一批货不能用,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齐王殿下拿不到货必然会怪罪,当务之急是找一个人顶上王梁的空儿。”
张崇岳的眼风扫下来。
尤多金暗暗咽了口唾沫,想起负责采买的孙婆子一直在坚持给他送银子,想让自己在老爷面前美言几句,让涂四郎回来当差。
“老爷,这件事须得隐秘,要用自己人,但又不能太亲密,防止暴露后国公府陷入危机。”
尤多金右手使劲捏了捏自己的左手手指,思考着怎么把这件事给说成。
“我觉得可以试试涂四郎,他原就是府上的家生子,为老爷效力多年,值得信任。但是因为手脚不甚干净被赶了出去,明面上已经跟国公府断绝了往来,而且这桩差事不接触银钱,那涂四郎再管不住手也没有发挥的余地……”
末了,尤多金悄悄抬眼觑了一眼张崇岳的神色:“老爷,不如让他试试呢……”
张崇岳沉吟片刻,回答:“那便让他试试。”
尤多金眼角眉梢染上得逞的喜色,刚想告退,张崇岳又追加了一句:“找到兰娘的女儿,就地格杀。同党者,一律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