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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苦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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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丁北山的故事被议论纷纷的时候,沈流萤给大家贡献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
当街擒拿被重金悬赏的妖道“玄阴子”后,沈流萤将其扭送诏狱后慷慨辞谢了那笔沉甸甸的赏金。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有实力又有格局,简直帅爆了。
走出诏狱的时候,天空竟然下起了绵绵细雨,地上已经薄薄地湿了一层。
沈流萤撑着狱卒殷勤递过来的油纸伞缓缓走在街上。
雨势渐大,街上原本还能见到一些举着手挡雨,在雨幕里横冲直撞的行人,到后来便成了一片的冷清。
雨水顺着鞋面慢慢爬上来,沈流萤迎着风雨独自走在寂寥的长街,纷乱的思绪竟渐渐平息下来。
白光一闪,一道惊雷炸开,雨点更加用力地砸在油纸伞上。
沈流萤心中的想法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那日去万安酒楼调查小乐宁失踪的始末,还有昨日去找赵清明商议。
她隐秘的窘迫都源自于一个至关重要的缺失。
她缺少一个名正言顺参与到这场博弈里的身份。
她并非供职于司天台,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大邺的正式机构,作为一个无名小卒,只能在关键时候靠着与姜承渊的裙带关系,介绍自己来自国师府。
她想要一个举足轻重的话语权,而不是一个永远在火烧眉毛的局外人。
如果她是大邺的国师呢?
又是一道雪亮的长鞭从黑压压的天际甩向阴沉沉的大地,轰隆隆的闷雷之声随之传来。
那么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入宫闱,甚至因为女子的身份而更不需要考虑避嫌。
美人薪的案子说到底还是需要司天台的参与。
那么李弘睿就不得不考虑直接从她身边抢走姐姐的代价。
那么她就能很容易地找到由头,隐秘地去追查当年兄长科举舞弊案件的真相。
玄阴子这样的人都敢肖想。
沈流萤上位之后肯定比他更利国利民。
一辆马车在雨中疾驰,经过沈流萤身边的时候也没有减速,车轮划过路上的水洼溅了沈流萤一身的脏水。
沈流萤抹了一把脸,好像被泼清醒了,突然就笑出了声。
她在想什么呢?
如果在这个时候出手争抢国师之位,那姜承渊会怎么想?
沈流萤一贯的理念,对于姜承渊,是友非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直接对抗。
她换了一只手撑伞,余光瞥见街边的点心店,鬼使神差般想起当初她上门求姜承渊施展悬铃引魂术的时候,带上的那一盒小心翼翼讨好的梅花糕。
那个时候的她跟他……
此时此刻的她与他……
沈流萤竟然觉得嘴里泛出丝丝的苦涩来。
也好,正好,她想吃点甜的了。
沈流萤抬脚拐进那家点心铺子,油纸伞被收拢搁在门边,蜿蜒的雨水从伞上汇聚到伞尖,再流入屋檐外的水泊。
雨天客稀,见有人进来,伙计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贵客要买点什么?”
“有梅花糕吗?”
“有的。”
“给我称三斤,装到礼盒里。”
“好的客官,我们店里有两种礼盒,你看看喜欢哪一种。”
沈流萤的眼神略过伙计拿起来的两种礼盒,顿了顿才道:“哪种卖得好就拿哪个。”
“好的客官。”伙计嘴里应着,放下左手拿着的四君子纹样礼盒,打开右手拿着的牡丹纹样礼盒就要往里面装糕点。
沈流萤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还是要那个。”
最后沈流萤是提着沉甸甸的三个大礼盒回到的国师府。
两个牡丹礼盒,一个四君子礼盒。
牡丹礼盒里装着各色的糕点,铺子里卖得好的沈流萤都装了一些。
四君子礼盒里只有一种梅花糕。
滂沱大雨里的国师府更显幽静。
谢凌之是第一个遇到沈流萤的。
彼时他正步履匆匆地拐过回廊,一个转弯抬头恰好就对上了沈流萤,然后丝滑地转开脚尖往相反方向而去。
沈流萤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开口道:“别躲了,我都看到你了,给你们带了些糕点,每样都拿了些,拿去分一分。”
谢凌之挪过来接过沈流萤手里的牡丹礼盒,一脸纠结,约莫是拿人的手短,最后只留下一句:“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就飞速闪开了。
沈流萤拎着剩下的两个礼盒幽灵一般沉默着往沈流云之前住的房间而去。
雨势不减反增,檐下的水珠连成了不绝的珠帘雨幕。
沈流萤不怕跟张崇岳对质,不怕跟李弘睿谈判,但她害怕姜承渊。
尤其是他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就像是静水沉渊引人沉沦,笑的时候就像是春池涟漪诱人沉溺,而他却始终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洞悉人心。
这是原本就属于江令则的眼睛。
被雨水打湿的鞋面和衣料里,雨水的阴冷丝丝缕缕缠绵而来,粘粘的,沾上了便甩了甩不掉。
潮湿的风涌过来,沈流萤从内到外透着一种虚虚的凉意。
好吧,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船在水洼里搁浅。
沈流云肯定不会是无缘无故要回到李弘睿身边的。
一定是李弘睿那什么东西要挟了她。
甚至威胁她不能告诉自己。
或许沈流云在房间里留了什么线索也未可知。
又是一道闷雷砸下来,沈流萤下意识回头。
沈流云的房门大开着,门外无人,只有无边雨幕,风萧萧。
一无所获。
沈流萤颓然立在廊下,不远处的琢言望过来,点头示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最后遇到的是鉴言。
鉴言不管是心里还是脸上都藏不住事情。
他说:“主子好像很不开心,沈娘子去看看他吧。”
沈流萤最后提着两个礼盒立在姜承渊的门前,忐忑、不变、犹疑、忧虑,还有始终萦绕心头的难以言表的无奈和心虚……
凡此种种,复杂情绪,在她推开房门的那一刹,那被房内扑面而来的香风吹得一干二净。
室内燃着浓郁的灵犀香。
她搬进来后就鲜少闻到姜承渊身上会带上灵犀香了。
这时候她才恍恍惚惚记起,之前好像是琢言说的,姜承渊常常头痛,夜里难以入眠,噩梦缠身,所以就十分需要灵犀香。
明知是鸩,渴者难辞。
姜承渊静静地靠坐在床头,满头青丝未束,松松垂下遮住了面容。
下雨天色昏暗,屋内没有点灯烛。
听到推门的声响,姜承渊微微偏过头来,眼睛上还蒙着纱布,纱布下的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不辨情绪。
“是我。”沈流萤开口才惊觉自己的声音有些艰涩。
有风从大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撩起姜承渊身边轻柔的纱帐,带过来姜承渊的一声轻笑:“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沈流萤拎着礼盒站在门口,忽然有些局促:“怎么会?我特意带了点糕点回来,你想尝尝吗?”
姜承渊于是伸手。
沈流萤走过去,把两个礼盒依次递了过去。
姜承渊瘦长的手指在两个礼盒上摩挲,不出意外地选了刻着四君子纹样的礼盒。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让我猜猜,是不是梅花糕?”
礼盒被打开,糕点的梅花甜香飘出来。
“我猜对了。”姜承渊语气里带上一点点的雀跃,手指拈起一块梅花糕放进嘴里,矜持地咬了一口,细细品尝。
“可惜,不是原来的味道了。”姜承渊把那块梅花糕放回礼盒,把礼盒递回给了沈流萤。
沈流萤只回答姜承渊的字面意思:“今天雨大,这梅花糕不是顶味轩的,下次我再去顶味轩给你买。”
姜承渊垂着头不语。
“眼睛上的纱布怎么还不摘?”沈流萤有些心虚地问。
姜承渊往前凑了凑:“你来。”
沈流萤不语,只是别开了身子。
姜承渊等不到沈流萤有所动作,轻轻骂了一句:“胆小鬼,你在怕什么?”
沈流萤被精准踩到尾巴,随即反驳:“我没有。”
姜承渊懒洋洋地靠回去:“你怕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之后会像鬼一样缠上你。”
沈流萤从床沿站起来,冷着声音继续不承认:“我没有。”
姜承渊勾起一边的嘴角,声音也冷下来:“过来,坐下。”
沈流萤竟不自觉照做。
她的顺从似乎有一点点取悦到了姜承渊,他的语气倏忽之间软下来:“既然如此,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我不需要。”沈流萤语气冷硬,“我救你不图回报。”
姜承渊维持着原本清浅的笑意,抬手扶了一下额头,似乎很是伤脑筋:“那你图什么?”
没有回答。
姜承渊的嘴角依旧微微扬着,猜测沈流萤皮囊下包裹的是一颗什么样的心,就好像是在猜礼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点心。
“让我猜猜,是因为沈明彰,你只是把你对哥哥的感情投射到了我身上,所以梅林那次要救我,这次也一定要救我。”
答案从姜承渊的嘴里说出来,沈流萤竟觉得如释重负,没有太多的犹豫,她回答道:“是。”
“呵,所以,你把赵清浔当你的心上人,把我当做你哥哥的替身?”姜承渊突然往前一凑,一双眼睛似乎隔着纱布死死盯住了沈流萤。
真相太残忍,残忍到连沈流萤自己都不敢坦然承认。
姜承渊终于别开脸去,咬牙切齿道:“如果我说我一定要报这个恩呢?”
“姜承渊,我不需要你报恩,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要我说多少遍!除非我心甘情愿,否则没有人能够强迫我!”沈流萤激动起来。
姜承渊不依不饶,浑身萦绕着不怕开水烫的淡淡死感:“如果我偏要强求呢?”
“姜承渊你到底明不明白,苦瓜就是苦瓜,甜瓜就是甜瓜,无论你怎么强求,苦瓜都不会变成甜瓜!”
姜承渊便笑出声来:“也是,我堕落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披着别人的皮,占着别人的身份,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腐朽失意。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用来形容我再好不过。我只能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窥伺着,等待着。名声于我何干,我本就声名狼藉,不像你那皎皎如神明的心上人,光风霁月举世无双。”
“他是甜瓜,我是苦瓜。孤苦是我,伶仃是我,你根本不想和我一起杀回去。”
沈流萤痛苦地闭上眼睛。
“小骗子。”姜承渊颓然地靠了回去。
沈流萤艰难开口:“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之间的情意狭隘地局限在男女情爱,抛开这个,我们可以是互相托付的生死盟友,不是吗?”
姜承渊低低地笑起来。
沈流萤皱着眉看他,看他似乎要笑得喘不过气来了。
“有这么好笑吗?”
“我的好妹妹,你说是趁哥哥重伤来抢哥哥国师之位的生死盟友吗?”姜承渊抬手一把扯开蒙在眼睛上的纱布。
亮白的闪电照亮姜承渊冷峻的脸,黑色的瞳仁,轰隆隆的雷声响彻沈流萤的脑海。
他猜到了。
他居然猜到了!
他果然猜到了。
“不过既然妹妹想要的,哥哥总会奉上。”
“姜承渊,你……”沈流萤简直难以置信。
“我的好妹妹,我累了,出去。”姜承渊疲惫地闭上眼。
沈流萤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外走。
门外风雨凄厉,潮湿的风吹醒了沈流萤混沌的脑子。
她不能就这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