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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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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下了好大的雨,云从高天上重重压下来,将宽阔的天地挤的狭窄,风还是霸道的老样子,将街上的行人全赶跑,让他圆润的雨珠妹妹独占舞台。
夏婷爬在窗口,静静望着楼下空地的雨脚,它们像芭蕾舞者一样,穿着漂亮的裙撑,跳跃,跳跃。
天上的云阴沉沉的,地上的雨却蹦蹦跳跳,犹如夏婷的小情绪,拿着只小鼓槌,“咚咚咚咚”敲着鼓面,整个欢快不停。
人幸福的时候,就会变得格外宽容,以前经历过的难受和痛苦,都会把它美化成一种幸运,犹如夏婷现在的模样。
她想,也许应该感谢妈妈,如果妈妈不催婚,她就不会难受,不会痛苦,不会离开,也不会来到这里,坐这里静静地看着雨脚,然后默默地想起某人,感受到那细细的难以抓握的甜蜜。
她的妈妈已经知道了她自离的事,电话接通那一刻,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只有汹涌的愤怒,以及难得的辱骂。
近乎诅咒一样的辱骂,夏婷脑袋空了很久,才让眼泪慢慢流下来。
她没有反驳太多,没有讲明理由,她只是太过愚蠢,做事从不依靠脑子,而是依靠情绪。
难受就远离,喜欢就上前,被厌弃就后退,被欢迎就靠近,就这么简单的行事,在现在这个时代里,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她在妈妈身边难受,被妈妈催婚难受,和妈妈一个工厂难受,上班也突然感受到了难受,她实在承受不住。
所以,她逃了。
对与错,她愚蠢的脑子是分析不出来的,值与不值得,她短浅的目光也是看不出来的,反抗与改变,她弱小的能力更是做不到的。
学着别人大谈理智,对于完全没有智慧的她来说,越使用所谓理智去权衡利弊,去分析对错,只会把她简单的生活过得更糟。
唯有跟随最原始最简单的情绪,她才感觉到一点活着的愉快。
人是靠着情绪活着的,如果负面情绪太多,人是会死的。
馒头也能喂饱身体,可是对只有馒头的厌恶,是会把人逼死的。
其实情绪就是上帝派给人的天使,他会神奇地将你从一种困境里解救出来,所以,夏婷从不反抗,从不压抑,而是选择顺从。
难过在夏婷的身体里堆积了太多,她没有等妈妈说完话,没有等妈妈的愤怒平息,没有和妈妈好好说再见,她直直地挂掉了妈妈的电话。
她掐断了难受的源头,妈妈的愤怒还在远处喋喋不休,而她这边已经恢复了平静。
也许她该懂点礼貌,她该有点远见,她该思考到,在父母身边无论多么难受,可是在人生这场惊险的旅途里,在未来难以预料的生存危机中,她应该给自己留点退路。
和家人的不断争吵又和好,不断厌烦又重新接受,不断讨厌又强聚在一起,只是为了将来生活困难时,能寻着一个人得点帮助,哪怕是问他们开口借钱,也是给自己的一点活命机会。
她不能只凭着情绪,讨厌一个人就一直讨厌,就远离他,就咒骂他,就不搭理他,就不帮助他。
她不能没有理智,她该好好明白理智。
理智是情绪对生存的妥协,为了生存,那些讨厌的情绪应该放下,应该继续喜爱母亲,应该留在她身边,或者和她保持亲密的联系。
这么做,只是为了将来的某一天,当她遇到困难时,她能向母亲寻求点帮助,度过难关。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最难的时候,让人最绝望的,不是眼前的困境,而是连寻求帮助,都找不到人开口。
按理,她不能这样子,她的人生不能这样子。
可是她是如此的幸运,她生活在这个时代,她能工作,她能忍受低贱的体力活,她不在乎工资高低 ,只要包吃包住,她就能生存。
她能自己养活自己,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她的情绪不再需要因为生存而妥协,从此,她也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的需求不高,她只想活下来,远离那些让她觉得“人生不美好,不如去死”的负面情绪。
她远离了,她彻底把手机关机,断掉了妈妈带给她的不愉快。
其实,她该关心一下妈妈的,她曾经深爱过她,她曾经亲切地喊她妈妈,她曾经为妈妈许下过诺言,要给妈妈买大房子,要孝顺妈妈,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要让妈妈早早退休,不再做那么辛苦的工作。
可是后来,她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愚蠢 ,是那么的无能为力,是那么的懒,是那么的不能吃苦。
她与自己缠斗了很久,最后,她败下阵来,认清了自己。
她如今自顾不暇,她没有自己的房,没有自己的车,没有自己的存款,没有轻松的工作,没有长长的假期。
她什么都没有,她都无法给予自己,又如何能给予别人。
如今,别人的悲与欢,她都无力考虑了,她只能勉强在乎自己这点小小的悲欢。
她把自己关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听着风,发着呆,任由妈妈带来的那点难过慢慢消散。
有时,思绪闲的累了,就会从她记忆里翻出陆霆泽的画面。
那些原本因为激动而忽视的小细节,在一遍又一遍的重阅下,变得越来越显目。
他的手掌握住过她的手,她想起来了,那很温暖,很柔和。
他蹲在她的身前,给她贴上创口贴,是那样的温柔与体贴。
他仰头望她时 ,又是那样好看。
夏婷想起他,在这阴沉沉的雨天里,她仿佛感受到了阳光。
身体变得有劲又闹腾,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催促她,不要在坐着了,不要在屋里发呆了,去外面转转,去看看好的风景,去看看他。
那力量仿佛夺走了夏婷的身体控制权,她不得不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换上那身漂亮的衣裙,踩着深深的雨珠。
她又一次停在月季花墙下,雨珠无情捶打着花枝,可那月季却笑的开心包容,像是面对撒娇耍闹的情人。
夏婷看在眼里,心里也仿佛多了点包容。
那一刻,她好似无所不能的神,她感觉,只要是陆霆泽开口说的,她就一定会答应,她就一定会做到。
当然,她的愚蠢是不会让她做到的,可是这一刻,她就是感觉自己能做到,就像当初给妈妈许下诺言时那样,她感觉自己一定能做到。
无比的自信,让她在面对门口的保安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叔叔,你还记得我吗?上次我和我朋友来过这里,我朋友住在里面,他叫我来给他送点东西。”
保安的目光在她脸上迷糊了很久,才慢慢明朗起来。
夏婷趁着他的明朗,紧赶道:“你能给我开一下门吗?他好像很需要这个东西。”
保安点了点头,那紧闭的铁门就这样在夏婷面前打开。
她跨过它,像跨过了最艰辛的困难,让她虚浮的自信又膨大了好几倍。
她沿着那条只走过两遍的路线,没有迷路,没有犹疑,就那么精准无误地走到陆霆泽的门前,叫她得意地以为,原来自己的记忆是那么的优秀。
站在那扇门前,此时,她早已满意地忘记了所有的不合礼数,唯有无限的欢快与激动,以及牢牢控制了一切的自信。
手得意地敲响门,一遍,又一遍,没人回应。
激动终于停止了生长,然后随着低垂的目光慢慢落下来,落在门上的密码锁,又扎上了根,寻到了营养。
有那么片刻,夏婷犹疑了,理智拼命在脑海里说,这是犯罪,这是犯罪,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而惊喜,让激动膨大成浓浓的雾,彻底吞噬了理智。
她记得那串数字,仿佛天意一般,她那时只是想多了解他的全部,她的目光停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而手指点在明亮的数字上。
他的手指轻轻跳跃着,左右,上下,左左,像她现在这样,然后,机械音从门上响起,她情晰地听到锁舌从锁扣里拔了出来。
门开了。
夏婷的心“咚咚咚”地踹着,仿佛要踹破她的胸腔,从那狭窄的空间里飞出来,飞进门里的世界。
那是上帝为她准备的天堂,独属于她的,
独属于她的,独属于她的。
她的眼睛慢慢张大,喜悦像赢了胜仗,它占据了大脑,开始它的统治。
它说:“手,去握上那门把手,然后向下掰。”
手做了命令,还多了点心思,它推开了门。
它说:“这是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