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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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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深市,云懒日勤,才六点,阳光就挤满了员工宿舍的玻璃窗。
夏婷的上铺正挨着窗户,即使有床帘围绕,光线还是露了些许落在她的脸上。
她动了动眼皮,摸起眼罩戴上,还是决定继续睡一会儿。
难得的休息日,对于夏婷来说,完全没有其他用途,用来睡觉是最划算的。
底下床位的大姐起了身,床铺咯吱一响,连带着夏婷的身体也动了一动。
大姐打开后门,进入厕所,不一会儿,又回到洗漱台。
水从龙头里哗哗落下,虽然隔着玻璃,却仿佛就在夏婷耳边,明明寻常,此时却如春雷一般响。
夏婷挤了挤眉峰,顺势爬起了床。
她打开后门,大姐含着牙膏泡沫笑道:“你也醒这么早啊?”
夏婷撑起朦胧的眼,回答:“嗯。”
不待更多的问候,夏婷进入厕所,不一会儿,也回到洗漱台,她拿起刷牙杯,旁边大姐又问道:“今天打算去哪里玩?”
夏婷摇摇头,对着镜子,认真刷起牙来。
此时前门被敲响,洗漱好的大姐去开门,兴奋喊道:“婷婷,你妈妈来了。”
夏婷顺声望去,通过敞开的后门,望见寝室中央的母亲——刘兰。
刘兰拎着一个袋子,朝夏婷招呼,又自然地爬到夏婷的床上,开始为夏婷整理床铺。
底下的大姐见此,不由出声道:“还是有妈妈好啊。”
夏婷洗着脸,一副没听见,唯有刘兰礼貌应着,转而问大姐:“你今天要出去?”
大姐说:“我去看看我女儿,她找了工作,不知道好不好,我打算去看看。”
刘兰说:“那也好。”
大姐又问道:“你们不出去玩吗?”
刘兰笑道:“我是不了,晚上还要上班。”
“那婷婷要出去?”
“是,她出去和人见个面。”
“上回儿说的那个相亲对象?”
……
里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比外面树上的蝉还要吵闹,夏婷却仿佛没有听到,只是对着镜子慢慢梳发。
她还有些困,大脑混混沌沌,眼前迷迷糊糊,明明阳光明亮,她却感觉一片灰败无趣。
里面的人不知道说到了那里,突然都激动起来,满脸堆笑,尤其是那大姐,对夏婷说道:“这个人好啊婷婷。”
夏婷像兔子一样僵了一下,倏尔又转头看来,嘴角轻轻一裂,朝大姐笑了笑。
大姐又说:“结婚就要找家里有钱的工资高的,不要像我,找了个没用的,一个人养孩子,到现在想换个没有夜班的活都不敢。”
夏婷又糊弄地笑了笑,又转头认真梳起发来。
那发已经被她梳了五分钟,按理,她该进屋了。此时她却有了些懒意,连脚步都不想挪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年轻,皮肤白皙细腻,五官小巧,谈不上精致华丽,只是堆叠起来有些小美。
所以,才要趁年轻。
他们说女人过了二十五就如同花谢。
当然,这二十五岁,说的不是所有女人。
不好看的女人,二十岁就花谢了。
她还差一岁,就二十岁了。
刘兰常对她说,她就是普通人家普通长相,不是美人,不是聪明人,甚至不是一个勤快人。独立这种事,还有不婚这种事,只有命好的人和勤快的人能做。
在刘兰的无数例子里,夏婷发现,她确实有些懒了。
在老家时,她不爱下田插秧干农活。每次上山砍柴,两个姐姐都能砍一大捆,背起来,比背还宽,她却只能砍一小捆,没她腰厚。
读书的时候,她也不是多勤快,她只在上课时认真听,下了课就把书本忘了,回家就盯着电视机看偶像剧。不像她弟弟,下课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做作业,不做作业就要被罚。
她不用,因为妈妈心疼她,看不得她被逼迫时的难过与哭泣。
夏婷再一次瞧见镜中的自己,眉头皱了皱。
屋里大姐出了门,刘兰过来手撑门框,笑道:“怎么看自己发呆呢?”
夏婷问道:“妈,我丑吗?”
刘兰笑道:“年轻人哪有丑的。”
夏婷笑了笑,走回屋里。
刘兰顺势拿起带来的袋子,递给夏婷道:“这是妈给你买的裙子,你今天穿这个。”
夏婷打开,是白色的半裙,她犹豫一会儿,说道:“我经期来了。”
刘兰说:“哪又没什么影响。”
夏婷垂下眼,懒得多说,只放下袋子,转而去阳台拿扫把扫地。
刘兰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委屈道:“唉,不穿就不穿,可你答应了妈妈,今天要去和人家见面。”
夏婷点头,不回答刘兰,仍旧认真扫地。
刘兰又哄道:“见到了人家,好好说话好好相处,多问问人家、关心关心人家,不要像个木头一问三不知,也不要只顾看手机,知道吗?”
夏婷回答:“我知道,妈,你回去休息吧,晚上还要上夜班呢。”
刘兰又哄了几句,才出门回自己宿舍。
夏婷扫好地,又拿起拖把拖地,上夜班的两位同事回了宿舍,正好看见夏婷把地拖完,其中一位好心的姐姐感叹:“婷婷你好贤惠啊,谁娶到你谁享福。”
夏婷无所谓赞同和反对,只是公式化地笑笑。
看她这样无言的微笑多了,熟人通常都会明白,她不想聊天。
不是因为厌烦,而是因为无趣和没有道德。
聊天无非两种,一种交流知识见解,一种交流八卦绯闻。
夏婷没有多少知识和见解,几乎说得上零蛋,可她又本能地觉得不交流知识的聊天很无趣。
交流八卦绯闻的聊天确实热闹简单,可是背后指点别人谈论别人又很没礼貌。
无人知晓她如何想,人们只当她孤僻,夏婷也乐见这样的看法存在,所以她从没想过与任何人谈论自己的想法。
她笑了笑,又爬上自己的床,将她妈妈折叠好的被子展开,慢慢拆下被套,接着床单和枕巾,团成一堆,合着昨晚换下的脏衣服,一起抱到公共洗衣房。
阳光洒满宿舍楼的长阳台,夏婷将衣服放进洗衣机,按下启动后,来到阳台。
她有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一棵树,只有一个人静静面对阳光时,才能获得一点点儿生长。
她不能去森林,森林的树如同狮子争夺猎物一般争夺阳光和土地,虽然没有嘶吼和哀嚎,可是树之间也有伤亡。
这是她看自然纪录片知道的这点知识。
所以,她越发感觉自己是一颗树,一棵注定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树,无所谓现在,更无所谓后代繁衍。
手机微信传来消息,是今天要见面的人。
夏婷与他成为微信好友有两个星期了,双方的聊天记录却很空旷,仅有的热闹还是一开始的热情撑起门面。
当然,那是男方的热情,他追根究底地问,夏婷只管答,最多的就是“嗯”和“没”。
后来男方也没问了,夏婷也没管了。
今天他又问了,问她几点来。
夏婷估算了时间,回他十二点。
男方回她:“我等你,打扮的漂亮些,我请你看电影。”
夏婷按灭手机屏,懒得打“嗯”字。
她又在阳台晒了会儿太阳,听到衣服洗好的提示音,才彻底离开。
晾好衣服,她才将一把黑亮的头发低低束在脑后,换上普通的黄色短袖,一件黑色长裤,一双几十块的小白鞋,就往约定的地方去。
地铁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跟着导航到达约定的地方,是一楼挨着广场的咖啡店。
夏婷径直进去,为自己点了一杯,就寻了个靠窗的高椅坐着。
时间慢慢流逝,如同夏婷的目光在广场上的人群里流过来流过去,直到腻味的感觉越来越浓烈,时间停在十二点零五分,夏婷也没等到要来的人。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放了下去,直到时间停在十二点二十分,她那高椅上垂下来的脚开始慢慢甩动。
天上的云走到橱窗的天空里,夏婷呆呆望着,感觉身上有树叶在轻轻摇晃,不是勤快地自动,而是被风带起来的懒散。
她手撑起右脸,脸对着咖啡店正面。
手机时间走到了十二点二十六分。
夏婷笑了笑,又继续等待。
三十分,夏婷收了心思,打算就此离开。
刚下凳子,就有一堵高大的身影落在夏婷眼前,那人说:“你是夏婷?”
夏婷望去,那人真高,穿着文明的西装,可五官却老旧地有些吓人,明明他才三十,夏婷却觉得他最少四十了。
夏婷本能地后退一步,又强打起精神,礼貌道:“我是。”
“李文卓。”男人自我介绍,带着夏婷到另一张二人桌。
夏婷感觉自己又有些懒意,刘兰让她多说话,此时她却连笑的勤快劲都没有了。
眼珠机械地转来转去,而耳朵却罢了工,对于男人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有嘴巴嚅嗫着几个简单音节。
夏婷僵硬地笑了笑,算是为自己加油打气。
慢慢的,男人低头看起了手机,夏婷才感觉自己终于得到了一点儿呼吸。
她挺起身子向四周打量,就像小树伸着叶片寻觅阳光。
阳光融在细风里,随着推开的店门散在夏婷的身上,只是一瞬间,风停止了流动,而夏婷也失去了感知。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推门进来的男人身上,却模糊了视线,完全描摹不清那人的五官。
眼前只有一团似雾似云般的白光,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她却本能地觉得里面一定精彩有趣。
热风在空调机里滚了一番,然后呼呼出来。
人声此起彼伏,嗡嗡哼哼。
广告音一惊一乍,仿佛打了亢奋剂。
四周如此热闹,而夏婷这里,万物俱静。
唯一的声响,是随着骨头传到耳朵内部的心跳。
“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