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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质疑 只跟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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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跟着去摆摊了三日,见阿庆嫂已然能够熟练且自然地介绍拼盘,栗小满果然抽身,继续去做列在“备忘录”上的事。
其实这几日也并非专门来陪阿庆嫂,以让她能够独立摆摊,而是做正事的时机未到,栗小满是在忙碌中等待。
她昨日都想着要是时候还不到就先去做别的了,哪知今天就收到消息了,还是衙门一个脸熟的小吏亲自登门来传的话。
至于为什么不是让窦岁安说,是因为这事儿也是今早上才成的。
这事儿便是去见灾民,并选人。
这也是栗小满期待了许久的重要环节,要说这个工坊能那么快又顺利地开始建造,这些人的存在功不可没,不过栗小满也不是因为这个才如此期待,而是指望在这些所谓“挑剩下”的人里找到一些、或一个的人才。
她目前还是根基太浅,做什么事儿都十分缺人,之后再招人也不是不行,但若是能将招人和衙门的事务结合,那就算是她占便宜了。
因着这些人,她在建工坊这件事上几乎只投入了比预期要少三分之二的成本,简直是个惊人数字。
就算是为了这个,她也会尽可能多收容几个人的。
在去之前,她还找人给阿庆嫂递了信,说自己有事要出门。
另外,她十分郑重地回了屋子拿出来自己删删改改最后誊抄出来的员工册子,一切准备就绪时,这才跟着小吏前往。
去的地方不是衙门,是一个栗小满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大院子。
非要形容一下的话,她可能会觉得这像个人才市场。
来挑人的不止她一个,但她来得也不算很晚,大约是中不溜吧,不出挑也不显得失礼。
这地方几乎挤满了人,这些人虽然已经尽力去站得整齐,但仍然挤挤挨挨的,看着就像一个怎么也塞不进空盒子里的大水球,要将盒子关上时,总有多出的部分被挤出来。
你挤我我挤你,饶是众人已经极力表现镇定,仍然叫人看出她们面上的恐慌和无措来。
这样的神情,栗小满甚至有些熟悉。
因为曾经的她也有过。
“她们可是……”栗小满努力去想一个正常些的说辞,“可是良籍?”
带着她来到这里,如今仍然站在她身旁的显然并非半知不解的小吏轻声道:“有些是,有些不是。”
他靠近了些,低声补充:“旁边有牙婆的,如今已不是良籍,将她们带走需多花些银钱,不过衙门也会给您些补贴。”
“另外的则都是良籍,带走她们只需签雇佣的契书即可。”
在栗小满身旁,小吏不着痕迹地避免了提出“贱籍”这一词汇,他的解释也挺细致,栗小满经他这么一说,再看向那挤挤挨挨的众人时,便已心中有数。
许是刚才忙着挑人,她一时间没注意到有些人旁边站着穿着体面些的女人,听完小吏说的话,她才知道那几人是牙婆。
下意识的,她在人群中扫了又扫,于是就在稍远些的地方,她看到了一个熟悉又带了些陌生的人影。
木娘子。
木娘子是牙婆,口碑应该还是挺不错的,她在这里仿佛并不意外。
但……栗小满至今仍然会想起自己离开那个小小院子的前一夜在院子里偷听到的话,她不会忘记这些,同时也对木娘子的“口碑”颇有些质疑。
她不免陷入纠结,一方面她想尽可能带走木娘子那边的女子,避免那些人被送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另一方面她又不是很想跟木娘子打交道……
她看了眼身旁的小吏,隐晦问:“若没被选中,这些人会被送到哪儿去?”
小吏并不意外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甚至在请她来之前,他已经设想过无数会被问的问题,并早已对此提前规划了要如何解答。
所以他仍然淡定道:“或许会做些苦力活,但能活下去。”
栗小满闻言皱眉。
她不愿意打什么官腔了,在旁人都选得热火朝天之际,她背过身去,直白问着小吏:“你能确定她们不会被送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对吗?我并非胡搅蛮缠,我也不瞒你,之前我在城外被木娘子买下,因没有人要我,木娘子便同她丈夫商量着要将我卖入那些个勾栏地方,我现在比较担心现在她手下的人。”
小吏错愕,他断然否定:“绝不可能,官家的牙婆都是记录在册的正经官中人,她们出入每一个人都需要到官府记录,事后也会有专人前去核查,应该是不会出现您说的这个情况,您与木娘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栗小满微怔。
误不误会,她不知道,但那一晚,她的确没有清楚明白地听见木娘子说出的所有话,只是在她模糊的只言片语里,勾勒出了一个最让她彷徨的结局。
于是,她六神无主,即便知道了是被送到窦家当儿媳妇儿,她也咬着牙认了下来。
她很想对小吏的话提出质疑,他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官府真的会对卖身为奴的人那么上心吗?就算是真的略上心些,难道就没有官商勾结的情况出现吗?
她没有说。
她知道,这不可以。
同时,过往已经有些模糊了的记忆再次袭来,她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因只言片语幻想出的未来就一定是完全正确的吗?
“小满姑娘,若您不信,我们可以回衙门去,我将这些记录翻出来给您看……或者找来那木婆子,我们问问?”
栗小满无言,她其实是想的,但内心又有着纷繁复杂的情绪拉扯着她。
一会儿说,万一当时就是她听岔了呢,其实压根没有这件事呢;一会儿又说,如今事已成定局,木婆子怎么想的只有当时的她知道,她难道不会狡辩吗;一会儿还说,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今天来明明是为了正事,她又为什么要因为这件往事跟外人说那么多呢?
说的,还是她不堪回首的往事。
这些事,连窦岁安也不知道,这其实并不公平……呸!
栗小满猛地摇摇头,将脑中忽然出现的人影摇散,当着小吏有些疑惑的眼神,她下了决断:“我们现在先办正事,我相信您说的话,但希望一会儿您能帮我留一下木娘子,我只问她两句话,可以吗?”
小吏松了口气:“当然,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
栗小满“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酝酿片刻,走到人群前,拿出名单,先是问:“有识字的人吗?”
此言一出,女人们皆静默。
若是识得那黄金字,她们也不用在这儿等着被人挑了——
甚至,她们是被挑剩下的。
“不需要有多厉害。”栗小满的话打断了一些人的沉思,她继续对着众人朗声道:“只略识得一两个字,会些简单算数的,都可以。”
话毕,一只手颤巍巍伸了起来。
栗小满面露喜色,点了她出来,等人艰难地从拥挤的人堆里挤出来,走到她跟前时,她才道:“说说你的情况?”
女人似乎有些紧张,枯黄脸颊上的眼睛深深凹陷,眼中藏着不安,她似乎很怕当众说话,但仍然尽可能大声地发出声音,生怕这唯一的宝贵机会被她弄丢。
“我叫李花妮,从南边来,家里男人曾在读书人家里干过几年活,悄悄学了几个字,回家来后都教给了我,我现在还记得那些字,但别的字我不认识……我男人脑子好使,就是生着病出不了门,要是我不认识那些字,我拿回去问他,他一定认识…我、我……”
栗小满耐心地等着她说完,直到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时,她缓缓开口:“会写你的名字吗?能写数字吗?”
“会!”
女人声音放大,满是笃定。
“我现在就可以写给您看。”
栗小满闻言,看了眼小吏,小吏知趣地引着女人到旁边有纸笔的桌子前。
她写字需要些时间,栗小满没刻意等,又当着人堆问:“有接触过做豆腐的吗?”
这回,举手的人多了些。
栗小满叫人上前来,亲自问了几个跟做豆腐有关的没那么偏门的问题,见几人都能正常答出来,她去掉了几个明显邋遢的,剩下的问过姓名和来历后便将人都记在了册子上。
她这边速度很快,刚记完五人里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李花妮便惴惴不安地带着自己写满了大字的纸回来。
她大概看了眼,见没什么问题,便也记下了李花妮的名字。
其实就算写不出来,她应该也会要这个人,就冲她这份出众的胆量,和勉强算是有基础的底子。
记完这几人,她先问了下小吏:“工坊还没建好,我现在定下她们,她们也没地方去,后面是要怎么处理?”
“这个您不用担心,您今日定下的人我们会做好记录,同时还会发放给她们用作证明的木牌子,如此她们便可以各回各家,等需要她们时,您只需差人来衙门知会一声即可。”
“好。”栗小满了然点头,她转过身去,显然一副准备继续挑人的样子。
小吏有些讶异,他还以为栗小满是选完了才来问的他,原来还要选吗,若是人太多,她负担不起可怎么办?
怀着这个不知道算是担心还是怀疑的心思,小吏微蹙眉,他仔细想了想栗小满登记过的那用来生产豆皮和豆干的小工坊,再看了看单独站在一边的六个人……
好像也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