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初阳融雾雪 ...
-
雪霁天晴,日光拨开层层云雾,照射于银装素裹之上。
光线刺过窗纸透进屋内,云笙不由眯了眯眼。风雪飘冷的半月余里,她借着伤疾未愈的由头,舒舒服服窝在屋内。
云笙躺久了,感觉浑身已经没有了力气。她瞅着外头日头正好,便裹紧那件半旧的披风,悄悄溜去了花园。
雪后初晴,满院子白晃晃的刺眼。云笙兜兜转转寻了一圈,最后在假山旁站定。这地儿背风,山石吸了半日暖意,往那一缩竟比屋里还暖和三分。
她心满意足地窝下来,眯着眼直叹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窸窣脚步声。
云笙扭头,看见元宝正扶着那位病秧子质子慢腾腾往这边走。
这么大园子,非跟她抢这块巴掌大的地儿?
云笙心里嘀咕着,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把身子往假山根底又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
沈辞胤披着玄色大氅,他扫了扫假山旁那团人影,眉头微蹙。
“让开。”
云笙眨眨眼,没动。
元宝轻咳:“云姑娘,这地方……”
“听见了。”云笙瘪瘪嘴,眼眶说红就红,“可公子院里炭火暖炉样样有,我屋里冷得冰骨头,就蹭半个时辰还不行么?”
她吸吸鼻子,眼巴巴望着他。
沈辞胤垂眸看她。
这丫头缩在假山根底下,鼻尖冻得发红,瞧着是怪可怜。只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里头却滴溜溜转着些什么。
他懒得琢磨,也懒得看。
“让开。”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还淡。
云笙咬了咬唇,没挪窝,只把身子缩得更小一团:“公子行行好,我就占巴掌大的地儿,不碍着您……”
沈辞胤咳了咳。
云笙眼睛一亮,忙道:“公子咳了,定是吹了风,赶紧回去歇着吧,这地儿风大,仔细身子。”
沈辞胤瞥她一眼。
这庶女,赶人倒赶得挺顺溜。
他偏过头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元宝,扶我去那头。”
元宝忙应声扶着人往另一边走。
云笙眨眨眼,就这么走了?
她探头望去,只见那主仆二人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沈辞胤背对着她,大氅在雪地里洇开一团墨色。
云笙缩回脑袋,心安理得地继续晒她的暖。
日光暖融融的,晒得人全身酥酥的。她眯着眼,正昏昏欲睡着,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她扭头一看,沈辞胤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人有病吧?外头这么冷,坐那儿干熬?
云笙想了想,决定不去管闲事,又过了半刻钟,她又扭头看了一眼。
还坐着。
云笙忍不住了,起身走过去,福了福:“公子,这地儿风大,您身子骨弱,仔细着凉。”
沈辞胤没回头。
云笙又道:“我晒够了,这地儿让给您。”
沈辞胤还是没应声。
云笙撇撇嘴,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句:“谁要你让。”
云笙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沈辞胤依旧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这园子又不是你的。”
云笙噎住。
行,你厉害。
她挤出一个笑:“公子说得是,那我走了,您慢慢晒。”
说完转身便走,步子踩得雪地咯吱响。
晒了这半日暖阳,身上舒坦多了,云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往院子走。快到院门口时,她满脑子还想着明日再来蹭暖,压根没留意脚下。
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底下滑得很。
她脚尖磕在台阶角上,整个人往前一栽,堪堪扶住门框才没多久,便摔了个狗吃屎。
“哎呦——我去——”
云笙登时疼得眼泪都飙出来,蹲在地上,抱着脚直抽气。
另一边,沈辞胤刚站起身准备回去。
抬脚的瞬间,脚尖突然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钝物狠狠撞了一下。他身子一晃,元宝眼疾手快扶住。
“公子?”
沈辞胤没应声,脸却黑了一半。
不用想都知道是那庶女。
她方才蹲在那假山根底下,毛手毛脚不知在折腾什么,定是磕着碰着,连带他这边也……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那边走。
元宝在后头小跑跟着:“公子,您慢点,雪天地滑。”
云笙正蹲在地上揉脚,泪眼汪汪地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忽觉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
沈辞胤站在她面前,玄色大氅下摆沾了雪,一张脸冷得像结了冰。
“走路都不看路,”他垂眸睨着她,声音凉飕飕的,“属瞎的?”
云笙愣了一愣,旋即嘴一瘪,眼眶又红了红。
“台阶有雪,滑脚……”她吸吸鼻子,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哭腔,“我又不是故意的。”
沈辞胤冷笑:“不是故意的?你哪回是故意的?上回撞翻茶盏,上上回偷偷踩我袍子,再上上回……”
“公子记性真好。”云笙小声嘟囔,“记仇记得这么清楚。”
沈辞胤眯起眼:“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云笙忙低下头,继续揉脚,嘴里还嘀咕,“我就磕了一下,公子怎么知道的,又不是磕在你脚上。”
沈辞胤懒得解释。
这庶女毛手毛脚惯了,偏偏她磕一下,他脚尖就跟针扎似的疼上一疼,也不知是哪门子的晦气。
他上辈子莫非断了她的财路吗?
他转身欲走,抬脚的瞬间,脚下积雪一滑,鞋底擦过台阶旁的冰棱,脚尖结结实实撞在石阶角上。
钝痛传来。
沈辞胤身形一顿,得,到他摔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笑,很轻,很短促,像是拼命憋着却没憋住。
他缓缓回过头。
云笙蹲在地上,双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什么?”
云笙拼命摇头,手还捂着嘴,瓮声瓮气道:“没、没笑,怎么敢笑你呢。”
沈辞胤盯着她看了片刻,声音更冷了:“还不是因为你先磕的,晦气。”
云笙放下手,脸上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嘴却已经瘪下去,做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公子冤枉我,我是心疼公子也磕着了。”
沈辞胤:“闭嘴。”
云笙撇撇嘴:“哦。”
云笙老老实实闭上嘴,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脚尖点地试了试,还有点疼。
她偷偷瞄了沈辞胤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没走。脚尖大概也疼着,却端着一张冷脸,硬撑着不露声色。
云笙想了想,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沈辞胤没动。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这回走到他跟前,她仰起脸,小声问:“公子回去么?”
沈辞胤垂眸看她,没应声。
云笙眨眨眼:“那……一道走?路上雪滑,互相有个照应。”
沈辞胤冷笑:“照应?你照应我?不把我绊倒就算好的。”
云笙没吭声,却也没走,就那么站在他跟前。
元宝在一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退后半步。
半晌,沈辞胤动了。他抬脚往前走,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
云笙忙跟上去,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一个时不时揉着脚踝,一个依旧冷着脸,谁都没说话。
只是步子,都不约而同放慢了。
走出去好一会儿,云笙偷偷偏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冷冰冰的,却莫名顺眼了几分。
她抿嘴一笑,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路。
沈辞胤察觉到身侧人的动静,脚步快了几分。
快到岔路口时,云笙忽然被前头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几个婆子正拿着扫帚在扫院子,把积雪拢成一堆,嘴里还念叨着“年前得把角角落落都扫干净”“明儿个就该贴对联了”。
云笙愣了一愣。
年前?
她窝在屋里半月余,日子过得昏天黑地,压根没留意今夕何夕。这会儿被人一提,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好像是快过年了。
她偏头看了看沈辞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默默走到岔路口,云笙的院子往东,沈辞胤的院子往西。
云笙站定,朝他福了福:“多谢公子送我。”
沈辞胤瞥她一眼:“谁送你了。”
云笙也不恼,笑嘻嘻道:“那多谢公子顺路。”
沈辞胤懒得理她,转身往西走。
走出去几步,忽听她在身后喊:“公子!”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
云笙踮着脚,朝那欣长的背影喊:“方才我听婆子们说,快过年了。除夕夜里要是闷得慌,可以去我院里看灯笼,我扎的灯笼可亮了,能把半条路都照亮!”
沈辞胤没回头,也没有应声,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元宝小步跟在后头,回头看了一眼,见云笙还站在原地挥手。
“公子,”元宝问,“除夕那晚……”
“不去。”沈辞胤淡淡道。
元宝应了声,便不再多言。
走出去老远,忽听沈辞胤又开口:“她还会扎灯笼?”
元宝一愣,随即道:“不知,调查时没查过她。”
沈辞胤:为何?
元宝非常诚实道:公子不记得了吗?我们刚搬进府中时,你说她一介如草蒂的庶女,死得快,没必要浪费时间。
沈辞胤沉默了。
雪地上,那一串脚印延伸到岔路口,往东的那串浅浅的,往西的那串也是浅浅的。
只是往西的那串,在岔路口顿了顿,才继续往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