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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奔撞玉郎 愣着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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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压下来,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云笙坐在偏院冰冷的床板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披风裹得很紧。窗纸破了两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光滑,没有任何伤痕,之前那些青紫杖痕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读档复活后,身体重置了,可记忆还在。后脑被重击的闷痛,喉咙被毒药灼烧的剧痛,全刻在脑子里。
不能待在这儿。
云依棠吃了闷亏,绝不会放过她。嫡母也不会容忍一个庶女闹出动静,今夜必须走。
她翻出原主藏在床板下的几枚铜钱,揣进怀里。又找出一块干硬的馒头,用帕子包好,塞进袖中。
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冷风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院子里静得可怕,月光惨白,照在枯枝上,落下一地乱影。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后院角门挪。积雪踩在脚下,咯吱作响。
快了,就差几步。
“三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云笙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月色下,张嬷嬷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堵在月洞门口。
张嬷嬷披着厚实的灰鼠皮袄,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
“夜深了,三小姐不好好在房里歇着,怎么跑出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踩进雪里,陷下去一个深坑,“要是让夫人知道,又该心疼了。”
云笙低下头,眼泪瞬间涌上来,这该死的身体本能,一紧张就想哭。
“我、我睡不着,想出来透透气……”
“透气?”张嬷嬷笑得更慈祥了,“那正好,夫人吩咐小厨房炖了安神汤,让老奴给三小姐送来。三小姐喝了汤,就能好好睡了。”
她身后一个婆子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汤色浑浊,泛着古怪的暗红。热气往上飘,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云笙盯着那碗汤,喉咙发紧,又是毒。
能不能有点新意?穿书福利是无限畅饮夺命大补汤吗?
“嬷嬷。”她往后退了一步,眼泪掉得更凶,“我不渴……”
“三小姐这是不给夫人面子?”张嬷嬷脸上的笑淡下去,月光照在她脸上,显得阴森森的,“还是说,三小姐心里有鬼,不敢喝夫人赏的汤?”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围上来,厚实的棉袄蹭着枯枝,发出沙沙的响声。她们堵住了她的退路,一个伸手就来抓她的胳膊。
云笙脑子里飞快转着,跑不掉。这身体太弱,根本挣不开,难道又要死一次?
婆子的手碰到她衣袖的瞬间,她猛地往前一扑,装作脚下打滑,整个人撞向端汤的婆子。
“啊呀!”
汤碗打翻,滚烫的汤汁泼了那婆子一身,也溅了一些在云笙手背上。暗红的液体洒在雪地里,烫出几个冒着热气的小洞,很快就被寒气冻住。
“嘶——”婆子被烫得惨叫,捂着脸直跳脚。
云笙也痛得抽气,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那疼钻心,她咬着牙没喊出来。
“反了你了!”张嬷嬷脸色铁青,月光下那张脸扭曲得厉害,“给我抓住她!”
两个婆子恶狠狠扑上来,一个扭住云笙的左臂,一个抓住她的右肩。其中一个从腰间解下绳子,三两下就把她的手腕捆在一起,勒得死紧。绳子陷进肉里,火辣辣的疼。
“既然三小姐敬酒不吃吃罚酒,”张嬷嬷冷笑着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那瓷瓶白生生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就别怪老奴心狠了。”
她一把揪住云笙的头发,往后一扯。云笙被迫仰起头,喉咙露出来。
张嬷嬷掰开她的嘴,将瓷瓶里的液体一股脑灌了进去。
液体辛辣刺鼻,顺着喉咙滑下去,所过之处似火烧。
云笙身体剧烈抽搐,眼前阵阵发黑。她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手指抠进雪地里,指甲缝里塞满了冰碴子,可她感觉不到冷,只感觉疼。
张嬷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把她影子拉得老长,罩在云笙身上。
“三小姐好好上路吧,下辈子投胎,记得别挡别人的道。”说完,她转身就走。
两个婆子松开手,跟着她往月洞门外走。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又静下来。
云笙一个人躺在冰冷的雪地里,她蜷成一团,脸埋进雪里。雪被她的体温融化,又很快冻成冰碴子。
意识渐渐涣散,最后一个念头是:下次能不能换个温柔点的死法?
[检测到宿主已身亡]
[读档程序启动]
[痛感连接状态:已同步]
西侧客院。
沈辞胤在睡梦中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倏地火烧火燎的痛。他身体弓起,死死抓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这种感觉又来了。
“公、公子?”守夜的元宝被惊醒,慌忙点起灯烛。烛火晃了晃,照亮沈辞胤惨白的脸,“您怎么了?”
沈辞胤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去……”他拼尽全力吐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请太医……快……”
元宝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出门去。
沈辞胤喘着粗气,慢慢撑起身子。后背的里衣已经湿透,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窗外的月色惨白,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不对劲。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被褥上被冷汗洇湿的痕迹。每一次剧痛出现,都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像是他在替别人承受什么。
门被推开,元宝带着王太医匆匆赶回来。
王太医年过五旬,是太医院里专攻疑难杂症的圣手,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沈辞胤真实病情的人。他提着药箱快步走到榻边,放下箱子,搭上沈辞胤的脉。
屋内烛火昏暗,照着王太医紧皱的眉头。他诊了许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公子脉象浮乱急促,气血逆行,像是中了毒。”王太医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探究,“但毒发后又迅速消退,只余些许残余。这症状,老朽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
沈辞胤闭了闭眼,果然。
“可能诊出是何毒?”他问。
王太医摇头:“残余太少,辨不出来。公子今夜可曾进食饮水?”
“未曾。”
沈辞胤靠在榻上,任由王太医打开药箱,取出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刺进穴位,酸胀感传来,盖过了胸口的窒闷。
他不再说话,只是闭着眼,任由王太医施针用药。
剧痛缓缓退去,只留下满身冷汗。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掠过屋檐,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施完针,王太医收了银针,开始配药。
“王太医。”沈辞胤睁开眼,声音仍有些哑,“劳烦您今夜留宿客院。我担心旧疾可能反复。”
王太医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位质子身份特殊,病情也特殊,确实不宜离人。
他拱手道:“老朽遵命。”
待王太医退下后,沈辞胤靠在榻上,胸口仍有些发闷。屋内药味浓重,窗棂紧闭,炭火烧得太旺,闷得人透不过气。
“元宝。”他低声吩咐,“扶我出去透口气。”
“公子,外面风大,您刚缓过来。”元宝一脸担忧,手里还捧着刚煎好的药。
“无妨,就在院子里站一站。”
元宝拗不过他,只好放下药碗,扶他起身。大氅披上,系好带子,推开房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积雪的寒气。沈辞胤深吸一口,胸口的窒闷散了些。
月光惨白,照在院中积雪上,泛着冷冷的白光。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轮冷月,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那个庶女,现在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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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笙睁开眼。她依旧躺在偏院冰冷的院子里。身下的雪被体温融化,又冻成冰,硌得后背生疼。
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手背上被热汤溅到的地方红了一片,碰一下就钻心。喉咙还残留着灼烧的幻痛,让她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可毒已经解了,读档重置了身体,只留下疼痛记忆。
她挣扎着爬起来,手腕上的绳子已经不见了,但皮肤上还留着清晰的勒痕。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疼得抽了口气。
得走,现在就走。
云笙咬紧牙关,踉踉跄跄往后院角门跑。这次她不敢再走正路,专挑最黑最偏僻的小巷钻。
两侧是高墙,墙头积着残雪,偶尔有冰棱掉下来砸在地上。夜风刺骨,吹得她浑身发抖。她捂着披风,把自己裹紧,可那风还是能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她牙齿打颤。
巷子越来越窄,两侧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摸索着往前走,脚下时不时踩到冰碴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隐约听见前面有脚步声,还有灯笼晃动的光。
是巡夜的家仆?
她心里一紧,慌忙往旁边一闪,想躲进一处凹进去的门洞里。那门洞很浅,刚够一个人侧身藏进去。她贴着冰冷的门板,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在巷口晃了晃。
“快,分头找!”一个粗哑的男声喊道,“三更半夜的,一定要找到三小姐。不然夫人怪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角门那边也去看看!”
云笙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缩在门洞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脚步声从巷口经过,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灯笼的光渐渐远了,巷子又暗下来。
她松了口气,从门洞里钻出来,继续往前跑。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巷子另一头也匆匆走来两个人。前面是个提着灯笼的小厮,后面跟着个披着大氅、脚步虚浮的身影。
两方都没看见对方。
“砰——”
云笙结结实实撞进那人怀里。她本来就头晕目眩,脚下发软,这一撞更是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向后倒去。
而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冲出来,被撞得一个踉跄,闷哼一声,也跟着向后倒。
两人一起摔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灯笼滚落在地,烛火摇曳几下,熄灭了。
云笙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剧痛传来,眼前彻底一黑。
失去意识前,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声音清冷微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怎么又是你。”
云笙:这话怎么听着像我是专门来碰瓷的?
沈辞胤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摔倒时下意识用手撑地,手腕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扭到了。后脑也磕了一下,虽不算重,但也够他受的。
缓了几口气,他才勉强撑起身子。
那个撞倒他的罪魁祸首就躺在他身边,一动不动,狼狈不堪。
沈辞胤的脸色更难看了。
“公子!”元宝慌忙跑过来,灯笼也顾不上捡,“您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沈辞胤没理他,只是看着云笙,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青石板上,像具尸体。
“她死了?”他问,声音冷淡。
元宝愣了一下,赶紧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云笙的鼻息。他探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还有气,就是晕过去了。”
远处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还有灯笼的光在巷口晃过。
“那边巷子也搜搜!”
“快!别让她跑了!”
是来找她的人,沈辞胤皱了皱眉。
他本可以直接让元宝把人扔在这儿,任由那些人把她抓回去。一个尚书府的庶女是死是活,与他何干?他讨厌麻烦,更讨厌这种被人牵连的感觉。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想起前几日那些古怪的疼。
他抬眼看向云笙。她躺在地上,蜷成一团,手背上的烫伤在月光下触目惊心。那伤痕他认得,是热汤溅的。他喉咙里还残留着灼烧的幻痛,和她此刻受的伤,对得上。
他又看向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很长,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有化不开的愁绪。
这张脸,白天在庭院里时,他见过。那时候她满脸是泪,哭得可怜兮兮,可那双眼睛……
“公子,咱们怎么办?”元宝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焦急,“要不要叫人把她抬走?那些人来抓她,跟咱们没关系……”
沈辞胤未语,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在巷口晃来晃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她真的死了,那些痛楚,会不会也跟着消失?还是说,会变得更糟?
他还不知道答案,而他,厌恶未知的东西。
“把她弄进去。”他淡淡道。
“啊?”元宝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听不懂?”沈辞胤瞥了他一眼,“把她弄进我屋里。”
元宝虽然满心疑惑,但不敢多问。他弯腰扶起昏迷的云笙,半拖半抱地把她往院子里弄。
沈辞胤自己撑着站起身,拍了拍大氅上的尘土和雪沫子。他站在原地,看着元宝把云笙扶进院门,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人,他要留着。至少,在弄清楚那些古怪的疼痛和她有什么关系之前,不能让她死。
云笙被放在厢房的小榻上,那榻是给守夜下人用的,窄小硬冷,但好歹比外面的雪地强。她蜷在上面,脸色苍白,睫毛轻轻颤着。
元宝给她盖了一床被子,又去请王太医来看过。王太医说只是撞晕了,后脑有点肿,手腕的勒痕也处理过了,没什么大碍。
沈辞胤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这个昏迷的庶女。
手腕上的勒痕,手背上的烫伤,冻得发紫的嘴唇。她身上那件披风薄得像纸,根本挡不住冬夜的寒气。
“公子,她……”元宝欲言又止。
“看着她。”沈辞胤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叫人送床被子来。”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别让她死在我屋里。”
门板轻轻合上,元宝站在原地,看看门,又看看榻上昏迷的云笙,挠了挠头。
这叫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