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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战长安 她在回应他 ...
墨色苍穹下,天灯如同一只只浮起的萤火,小小的,如孤舟般飘飘摇摇,散发出一蓬蓬暖黄色的光芒。
灯上的墨迹季晚凝再熟悉不过,她的心怦怦直跳,提起裙摆,朝着那盏灯飘去的方向追了几步。
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裙袂,依稀的灯火映亮了她急切的脸,忽然,她停下了追逐的脚步,拿出随身携带防身用的弩机,抬手,瞄准。
“嗖”地一声,一箭射出,击中了那盏灯,灯火闪烁了几下,摇曳着落进江中。
容嫣追了上去,惊讶道:“三嫂,你为什么要射别人的灯啊?”
林夙之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看着季晚凝:“那灯谜的谜底是‘陈晚亭’,所以是贺兰元帅放的灯对不对?”
月华笼在季晚凝身上,脸庞皎皎生光,亮如明珠的眸子里漾着笑意,眼波粼粼。
容嫣这才恍然大悟,拍手道:“是阿兄特地给三嫂放的灯!”
卢婳娘望着江面怔了怔,已寻不到任何灯火的痕迹,水波已恢复了平静,就像她心中曾经的那些涟漪与酸涩,再不起波澜。
沉默了片刻后,卢婳娘指着东北方向道:“快看,又有灯升起来了!”
只见越来越多的孔明灯从天边升起,如同星辰缓缓汇入夜空,朝着这边飘来。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逢天时而生。”
季晚凝仰起脸,灯火如碎金映在眼底。
每盏灯上都题有诗句,它们乘风穿越了巍峨高耸的城墙,在战火离乱后的上元夜降临在她眼前,那点微弱的光点亮了她的心湖。
她举起弩机,有选择地击落了几盏。
容嫣疑惑地抬头看她。
江水潺潺,波光水影,湛如明镜,季晚凝隔着宽阔的江面望向那头。
曲江位于长安城的东南角,那头便是城外。
夜色沉沉,凛冽寒风中,一个孤松般劲瘦俊拔的身影立在高地上,升起了一盏又一盏天灯。
起先它们往南边飘去,消失在更远的夜色里,直到一盏灯被射落在江中。
四下无人,贺兰珩心头微微一动,立即挥墨,又写了几盏放飞,再次被不知从何处来的箭矢凌空击落。
他的心弦仿若被一只纤细的手指拨动,震颤不休。
他确认了对岸的人就是季晚凝,只有她能看清灯上的字,每一盏写着跟她有关的诗句的灯都被射中了。
她在回应他。
夜幕中,他一双静如渊海的深眸隐隐涌动,棱角分明的轮廓如冰封的雪山淌进一溪春水,徐徐融化。
贺兰珩升起了最后一盏灯,抬眸目送它飘到对岸。
曲江岸上,季晚凝望着萤火般的天灯,刚要读出上面的字,忽地瞳孔一颤,将话音咽了回去,迅速抬臂架起弩机,将它射落在脚下。
没等其他人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季晚凝掏出火褶子,将灯纸点燃,墨迹烧尽。
容嫣拧着眉毛,扯住她的袖管道:“三嫂,上面写的什么啊,怎么也不给我看看?”
林夙之转了转眼珠,心想大抵是贺兰珩传递了什么军情,于是帮季晚凝遮掩,打趣道:“人家说些夫妻之间的体己话,你也要听?”
容嫣理直气壮:“那可是我三兄和三嫂,有什么我听不得的!”
林夙之噗嗤笑出声:“那将来大婚,洞房花烛夜,你是不是还要躲到人家鸾帐底下去偷听不成?”
容嫣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季晚凝耳根发热,咬着唇掐了下林夙之的腰。
几人在岸边嬉笑打闹了一阵,笑声被江风吹散。
后面没再有灯升起,对岸只剩下无边的轮廓,一片寂静。
“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季晚凝最后望了一眼,敛回眸光,转身和一行人沿着江岸往回走。
……
参横斗转,月落乌啼,星河逐渐黯隐,隆隆的号角声撕开了上元夜的末尾,震得满城人心浮动。
长安城外铁甲漫野,旌旗蔽日,营垒相连,援军的大部队终于兵临城下,将这座千年帝都三面合围。
一轮又一轮的攻城之战开始了,战鼓昼夜不息,火光冲天,抛石机轰响,冲车与滚木礌石齐齐上阵,云梯不断架上城墙又被掀翻,叛军将弩车推上城楼,箭矢交织。
独孤徇虽败退入城,元气大伤,但他手上握着整个长安城百姓的性命。
因为旱灾与战乱,百万人口只余一半,他以这四五十万人为质,威胁援军退兵,甚至将城中老弱妇孺驱赶至城楼上作为肉盾,扬言若城破在即,必纵火焚城,与数十万军民同归于尽。
独孤徇独吞粮秣,城中断粮已非一日,树皮剥尽,草根挖绝,连鼠雀都捕食一空,马上就撑不下去了,出现了人吃人的一幕,先是食死尸,后是垂死之人,再后来连活人都成了猎物。
长安坊市中白骨堆积,满目疮痍,风过处腥臭扑鼻,如同人间炼狱。
援军粮草充足,虽有攻破的信心,可攻城耗时,再这么缠斗下去,城中百姓岌岌可危。
季晚凝趁着叛军都在城门处御城的时候,偷偷去了一趟感业寺。
长公主和宋含芷在叛军屠戮宗室时便避居在此,季晚凝将她的计划和盘托出。
叛军的粮秣都储存在军仓里,每日固定时间粮车会将粮秣押运到军营,平日有重兵把守,可如今兵力都集中在城门处,后方空虚。
她打算带领长公主的女兵们偷袭军仓,把叛军的粮食抢过来赈济百姓,亦能削弱叛军。
宋含芷担心她的安危,但季晚凝坚持亲自上阵,长公主二话不说,将麾下女兵们交给季晚凝调遣。
除了这上百女兵以外,季晚凝还召集了贺兰府、靳府、卢府等各大没屈从叛军的世家子弟、侍卫、官府差吏等,拢共凑了五六百人,把她近来让人连夜赶制的火器分发下去,部署完毕后,立刻就开始行动。
是夜,浓云蔽空,夺粮小队趁夜色埋伏在军仓不远处。
等到夜阑时分,曙色微明,守仓士兵打开仓门,将今日的粮食装上粮车,巡哨的火把在移动,就在此时,东侧忽地腾起一团火光,火球、烟球一枚枚抛了过来,在守军队伍中轰然炸响,震耳欲聋。
守兵大惊,迅速亮出刀剑,摆好御敌阵型,守势严密,他们没急于进攻,只派了一小股哨兵前去探查。
突然,一片锐响破空,暗处箭雨不断袭来,守兵挥刀格挡,匆匆西退。
这时,西侧无声无息地冲出一队轻甲官差,刀光凛凛,来势汹汹。短兵相接,喊杀声、刀剑戛击声不绝于耳。
守兵被两面夹击,应接不暇。季晚凝带着北苍和女兵们,扒下守兵死尸身上的衣服,乔装改扮一番,趁乱解决掉押运兵,抢占了一辆辆满载的粮车,另一队女兵则伺机潜入粮仓。
北苍驾车,甩响马鞭,冲出战场,叛军以为是自己人没有阻拦,而夺粮小队明确是自己人,继续厮杀,吸引敌军。
季晚凝坐在疾驰的粮车上,微微松了口气,不忘警觉地四下巡望。
此时天光渐亮,坊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忽然一阵疾雨般的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紧接着尖细的厉喝声自身后传来。
“快拦住前面那辆粮车!”
“那不是我们的人,是冒充的!”
“她是陈晚亭,就是之前的季晚凝!别让她跑了!”
季晚凝闻声心尖狠狠一悸,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听出是康诫的声音。
回头望去,只见二三十骑正风驰电掣般紧随而至,队尾一人青白面皮,细眼薄唇,果然是康诫带着人马追了过来。
康诫这墙头草早已投降叛军,负责后勤,刚刚夺粮小队突袭军仓时,他怕死躲在仓中,女兵涌入时他又赶紧跑了出来,刚好看到一辆粮车驶走,他一下就认出了车上乔装的季晚凝,立马带兵追了上去。
北苍猛甩马鞭,可粮车笨重,如何快得过轻骑?身后追兵咬得紧,箭矢不时从耳畔擦过,一声声啸响近在咫尺。
季晚凝从后背的弓囊里抽出弓箭,箭杆上绑了火药筒,她点燃引信,弯弓如弦月,利箭擦着虎口脱弦而出,如电火行空一般射向追兵。
力道之强,破甲穿心,前排追兵的惨叫此起彼伏,人仰马翻,火药继续燃烧,瞬间在风中燎原,摧枯拉朽般蔓延至整个队伍。
康诫见同伙接连倒下,吓得在马背上瑟瑟发抖,上次季晚凝朝他扔了个火球,铁片扎进肉里加上被火烧的痛感仿佛再次加身,一股灼烧感滚过心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螺角,一连吹了几下,刺耳声响彻天空。
后排追兵分成了两队包抄粮车,季晚凝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极稳地握紧弓弩,左右开弓,连射而出,追兵应声倒下。
粮车身后一大片黑影浮现,大股叛军正在袭来,势如雷霆。
康诫缀在追兵队尾,翘起嘴角冷笑,挥舞着手臂,尖声发号施令。
追兵在前冲锋,箭雨不断罩向季晚凝,季晚凝弯弓搭箭,双眼微眯,箭矢拖着火光与青烟,破空激射而出。
利箭裹挟着凛风,穿过重重人马,直直朝康诫飞来!
康诫眉头一抽,立即挥刀格挡,刀面刚触到箭镝,就被那强势的力道震开,他手臂倏地一麻,长刀脱手,下一瞬,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锋镝深深插进了他的心口。
火药筒轰然炸开,一团炽烈的火球将他吞没,坐骑受惊,扬蹄嘶鸣,将浑身是血的康诫甩下马背。
他在地上连滚几圈,留下一地血迹和焦痕,紧接着尸身被杂沓的马蹄踏过,无人在意。
季晚凝收弓,从箭囊里取箭,火箭已经用完了,只剩下普通的铁箭。
她的体力已经快耗尽了,后方黑压压的大军正在逼近,她抄起弓箭跳下了粮车。
“娘子!”
北苍眉心一跳,回首望去,季晚凝挥手让他赶紧驾车,她跃上康诫那匹已然无主的马,与北苍分道而行。
叛军此时已接到了军令,捉拿偷袭军仓之人,越来越多的人马从四面八方涌来,季晚凝成了众矢之的。
她迎着料峭的春风在街巷里策马飞奔,身后尘烟滚滚,叛军紧追不舍,狭窄的曲巷里灌满了杀气腾腾的士兵,蹄声如雷,箭矢如飞蝗一般掠过。
季晚凝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她夹紧马腹,钻出曲巷,取道大路。
行至朱雀门下,城楼上弓箭手密布,一声哨响,齐刷刷地架起弩箭,对准了季晚凝。
弓弦嗡鸣,箭势汹涌,如铁网一般罩下,季晚凝坐骑中箭嘶鸣,前蹄高扬,一下把她甩下了马背。
季晚凝跌落在地,不断有锋镝插在她身侧,铮铮作响。
这时身后的叛军也追了上来,刀光森冷,忽然队伍中破开一个口子,一道绯色身影骑在高头大马上,从中走来,俯睨着她,扯动缰绳的手戴着黑色皮手套。
季晚凝缓缓抬眸,对上了那双染了寒霜的桃花眼,凉薄无情的墨色瞳仁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头上无数弩箭指着她,她喘着气,胸口起伏,闭了闭眼。
她已经无处可逃。
冷箭呼啸着破空而至,直抵季晚凝的眉心。
倏地,一个身影凌空跃下,将她扑倒在地,抱着她翻滚了几圈,把她死死压在身下。
那体温冰凉如雪,气息亦是凉沁沁的,季晚凝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罩在她身上的绯色锦袍,两只皮手套紧握着她的胳膊。
密密麻麻的箭矢铺天盖地射下来,风声猎猎,尖啸贯耳,季晚凝被男人的身体密不透风地笼罩着,她使劲推了推他:“崔遐,快让弓手停下!”
身上那人没吭声。
季晚凝感到他的重量越来越沉,压得她几乎快喘不过气。
让她想到了他几欲掐死她的那次,脊背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他压着她做什么,应该不会是来救她的吧?
她还记得崔遐离开长安时说过,等他从洛阳回来,她若再想不通,便不留她的命了。
崔遐微微弯起唇角,嘴唇翕张,憋在体内的一口鲜血突然涌上,顺着喉咙喷洒而出,地上溅满了血点。
他已经中箭了,她却一无所知。
尽管戴了手套,可他整个身体都紧紧贴着她,隔着厚厚的冬衣,他仍能感到她的温度、她的柔软,她的脉搏。
那股极度不安的躁意席遍全身,让他心跳不受控地加快,就像他看到箭马上要射中季晚凝时,他的身体不受控地朝她扑了过去一样。
起先他还竭力排斥、压抑这种躁意,到后来,因为伤势太重,无力压制,那感觉便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只能任由其奔腾。
当那令人厌恶的感觉漫过心头的时候,他感到那颗空荡荡的心仿佛被无数羽毛拂过,酥痒难耐。
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了。
崔遐苍白的嘴角溢出一丝嗤笑。
难道这就是季晚凝所说的仇恨之外的感情吗。
他厌恶这种感情,引以为耻。
感情不是他应该拥有的东西。
他应该早点把她杀死。
这么想着,攥着季晚凝的掌心收得更紧。
一切发生得太快,城楼上,一个将领看到楼下突然冲出一个绯衣男子,弓箭手来不及收弓,箭矢不停地离弦而出。
起先他还以为那人要袭击季晚凝,结果却将她护在身体之下,当了她的肉盾,后背上插满箭矢。
将领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陡变,大声吼道:“快停手!那是崔世子,是大王的义子!”
弓箭手们倏地一惊,立刻收起了弓。
将领看见崔遐一动不动,已然万箭穿心,只因穿着绯衣,看不出身上有任何血迹。
将领冷汗涟涟,心如死灰,他得提头去见独孤徇了。
“崔遐,你放开我!”
季晚凝发现箭雨停下了,再次使劲推他。
崔遐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汩汩鲜血从嘴角流出,眼尾殷红,瞳孔涣散。
“快、跑。”
喑哑的嗓音从他微动的喉结中挤出,攥着季晚凝的手松开了。
季晚凝感到他的体温越来越冷,仿若一座冰山压在身上,她突然怔住了,缓缓停下了手。
而此时的崔遐却在庆幸,那颗不听使唤、躁动不安的心脏跳得越来越慢了。
最终停止在了某一个寂静无声的瞬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宋之问《渡汉江》
“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逢天时而生。”——佚名《鼓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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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战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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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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