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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援长安 援军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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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温热、带着薄茧的大手握住季晚凝没受伤的那只手腕,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将斗篷披在她身上,裹紧。
他的脸背着光,轮廓英毅而凌厉,黑眸湛亮,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季晚凝晃了一下神,抬手抚了抚凌乱的鬓发,道:“靳大郎君,发生什么了?”
“进屋说。”
在靳钊的搀扶下,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书斋,坐下来,喝了口婢女递上的热茶。
“援军来了。”靳钊道。
他刚才先来到自闲书斋等她,忽然接到消息,出去了一阵,刚折返回来。
季晚凝双眸闪亮,惊喜地问:“哪里的援军?”
“陇右的靳家军。”
叛军攻入长安后,太子曾请求离得最近的朔方军和河东军出兵援助,可信使一律有去无回,大抵是被郑彦元的人截杀了。
再远一点的范阳节度使是郑彦元的心腹,只剩下陇右军了。一个月前,靳长恺接到线报,得知河西调了五万大军前往长安勤王,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贺兰珩生前早已给他递过信儿,让他提防河西动静。
然而近来吐蕃蠢蠢欲动,频频袭扰陇右,抢掠粮食,靳长恺不可能在这时候调兵长安。
长安成了一座孤城。
这时靳然自告奋勇,提出由他率领三千精锐驰援长安,一切后果由他自负。
靳长恺不得不点头同意。
三千精兵昼夜兼程,声东击西,避开了河西的斥候,悄然抵达长安城外,突袭叛军,火烧营帐。
现在外面叛军正在集结,准备全力对抗靳家军。
“昨日独孤徇救出了晋王,太子的双龙符落到晋王手里,我们都以为希望渺茫了,这时候援军就来了。”靳钊道。
季晚凝心想,三千精锐至少可以抵御一时,拖延战况,等待朔方和河东出兵。
她抬起头问:“对了,靳大郎君找我有什么事吗?”
靳钊看着她,她白净的小脸上蹭得东一抹西一抹黑,衣裙上全是灰,手腕青紫,肿了起来。
他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今日说显然不太合适,他让婢女取了药膏过来,伸出手道:“把手给我,我给你上药。”
季晚凝莞尔一笑:“不劳烦郎君了,我自己上药就可以。”
她沾了一团药膏抹在手腕上,轻轻打转,“刚刚我试用了一下铁火炮,把康诫他们打得落荒而逃。”
她语气轻快,眉眼弯成月牙,带着几分骄傲。
靳钊凝肃的目光里添了一抹温柔,他知道季晚凝最近一直住在道观里,没去打扰她。
先前季晚凝从大理寺的证物库里翻出来了一大摞从炼丹坊搜来的丹方,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方士炼丹的配方及效果,包括不慎引发爆炸的药物配比。
她拿着丹方找到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方士改进配方,又重金请来军器监制造兵器的工匠,研制出了火炮、火球等武器,把火药装在铁罐里,点燃引信,投掷出去,爆炸时铁罐破裂飞散,可以穿透铠甲,中伤敌人,还能燃火烧敌。
“我这就派人把那些火器分发给禁军和靳家军,”靳钊道,“你自己也留一些防身用。”
季晚凝点点头,眸光灿然流转,“靳大郎君的箭伤好了些吗?”
“无碍。”靳钊简言简意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站起身道,“我得赶去军营了。”
“靳大郎君多加小心。”季晚凝送他出去。
……
靳钊率领禁军与靳然配合,夹击叛军,三支大军对撞,刀枪如林,箭矢遮天,鸣金声、厮杀声在长安城内外汇成一片。
三千精锐带着雷霆之势与重创河西主力,禁军士气大涨,冲锋陷阵。
城里,长公主的三百女兵拿到了晋王囤的那批兵器以及季晚凝的火器,她们对长安坊市更为熟悉,配合默契地打游击,从叛军、山匪的虎口中解救出不少被欺凌的百姓。
自从叛军入侵以来,书斋就关门歇业了,季晚凝从聘礼里拿出布帛余粮救济百姓、捐给军队,林夙之和长公主组织人手救治伤员。
书斋渐渐成了一处病坊。
这日,一个武将在士兵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走进书斋,腰佩彩弓大羽箭,手持偃月形弯刀,刀刃还在滴血,身上的明光甲被刺穿了,插着几支破甲箭。
负责包扎的婢女急忙围上来,那人一抬眸,声音沙哑:“林夙之在不在?”
林夙之拿着纱布和药赶来,打量了一下:“将军中箭了,我去叫医师来取箭。”
堪堪转过身,手腕一紧,林夙之回首,直直撞上男人的目光,满脸血污中一双眸子漆黑湛亮。
林夙之心如擂鼓,焦急的神色冷下来一半,“请靳四郎放开我,我好去请医师为你救治。”
靳然不语,沾满血的手紧紧攥着她白皙的手腕,目光深锁在她身上。
林夙之挣了挣,敛容道:“你伤得很重,得尽快医治,现在不是胡搅蛮缠的时候。”
“你陪着我。”靳然一字一字道。
林夙之柳眉紧拧,左右看了看,语气疏离:“靳四郎,你我既非血亲又非夫妻,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扯纠缠我,让别人怎么看?”
说着,她甩开了他的手。
“咚”地一声,靳然高大的身躯重重栽在地上,不省人事。
“靳然!”
士兵连忙把他抬进屋里,医师剪开他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拔出一支又一支箭。
每取一支,便血如泉涌,喷溅在林夙之脸上,她在旁用布帮他死死按住伤口,冷汗淋漓,强压住剧烈跳动的心。
经过一个时辰,终于拔完了,林夙之舒了口气,男人依旧昏迷不醒。
她给他上药包扎完毕,正要起身出去,手腕被攥住了,只不过这次力道很虚弱。
只需轻轻一挣,但顾及他的伤口,林夙之忍耐住了。
“留下来陪我。”男人声音喑哑微弱,一连咳了几下。
林夙之淡淡道,“靳四郎伤得不轻,还是好好歇息吧。”
男人用尽全身力气一拽,林夙之猝不及防地扑到他身上,压到了他的伤口。
靳然“嘶”了一声。
林夙之微微蹙眉:“我都叫你好好歇息了,让你不听。”
靳然嘴角微微翘起,抬起手抚她的脸,“你脸上的血是我的吗?”
林夙之别过头,抿了抿唇。
男人的手掌将她的后颈压下,嘴唇贴了上去,湿热的吻落下来,从鼻尖到脸颊、下巴。
“腥的。”他轻声道。
林夙之睁圆眼睛,看着他唇上的血,用袖子擦了擦脸,面色微愠,耳根染红。
“我很忙,我去叫别人来照顾你。”
说罢她急匆匆起身出去了。
靳然每日让林夙之来给他端药、换药,林夙之不来他就不吃不喝,要么咳嗽要么喊疼,林夙之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照顾他。
他伤愈大半,但仍赖着不走,直到军情紧急,士兵来催他,靳然才不情愿地离开。
走之前,林夙之避而不见,靳然径直闯进她的房间,林夙之正坐在镜前梳头,诧异地回头看他。
他一身崭新的明光甲,金光粼粼,腾蛇锦带,威风而倜傥,跟先前离开长安时的那个纨绔已经截然不同了。
他上前道:“夙之,你现在是商籍,等我把叛军赶出长安之后,你就恢复良籍,我娶你。”
林夙之扫了他一眼,想起那段被他赎身又抛弃,后又强行带回府软禁的时光,心里一紧,转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不会放弃这间书斋,商籍就商籍,我不想改,我自力更生,活得开心自在,况且我也没想嫁你做妾。”
靳然俯身,手撑在妆台边沿,凑进镜子里,眸光湛湛:“我不会让你做妾的,我娶你做正妻。”
林夙之看着镜中的男人,微微一怔,淡声道:“我与四郎已无瓜葛,你放过我可好?”
“我若是不放呢?”
靳然眸底似有暗涌沉浮,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篦子,林夙之一脸紧张地夺了回来。
“我只过是想给你梳头发,”靳然无奈地轻笑出声,旋即压低声音道,“我带兵驰援长安,有一半原因是担心你。”
陇右军没有鱼符贸然出兵,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没有退路。
林夙之挪开镜子,握着篦子,不看他,“我就算嫁鬼也不会嫁你,你既然伤好了,就赶紧走吧。”
靳然起身走到门口,倏地转身,大步折回来,掐住她的下巴,送到跟前,在唇上重重吻了一下,抬步走出了房间。
……
三月期限已到,贺兰瑀历尽千难终于疏浚了漕运。
水枯时船不得入河,水涨时,亦不得入河,等到九十月水位合适的时候,漕运便能顺利恢复。
不过此时更多的是人为阻碍,周边藩镇势力犬牙交错,又有郑彦元从中作梗,贺兰瑀隐隐猜测郑彦元有意迫使天子移都。
但他不想管这么多,从夏季一直到秋季,他大多时间都在疏通关系,上下打点,在复杂的地方势力之间周旋,好在他继承了贺兰淳德的圆滑,可以说是靠着这个优势捡回一条命来。
粮食已经运往长安了,贺兰瑀舒了口气,快马加鞭回洛阳复命。
刚一踏进府邸,下人们就满脸关切地围了上来。
“二郎君怎么这么瘦了!晡食得准备丰富点,郎君想吃什么?”
“快,给二郎君接风,打一盆热水来,剃须修面!”
贺兰瑀看着这些熟悉而热情的面孔,眸光湿润,随即苦笑了一下。
这一路他根本没时间打理自己,从前精致的两撇胡子参差不齐,下巴的胡子也长出来了,脸颊轮廓锋利了许多,皮肤晒得黝黑,连嗓子都干哑了。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心底淌过一股暖流。
这时妻子得了通禀,笑容满面地抱着一岁多的孩子出来迎他,贺兰瑀热泪盈眶,从她手中接过孩子,轻轻拍了拍,露出慈爱的笑容。
一家人其乐融融,而角落里几双眼睛正在默默地望着他,徘徊不前。
孙嬷嬷和东义、小阮对长安的事一无所知,心心念念为三郎君翻案,想问问贺兰瑀作何打算,可又不敢问。
翌日,天子在九州池畔接见了贺兰瑀。
“漕运已经恢复了,陛下用不了多久便能回长安了。”
贺兰瑀御前陈报漕运情况。
天子龙颜大悦,详问了几句,话锋一转道:“贺兰卿,你三弟的事,对朕可有怨言?”
贺兰瑀立马撩袍跪地,双手交叠,将额头贴在手上,道:“罪臣贺兰珩欺君罔上,大逆不道,臣引以为耻、引以为戒,家族应将他除名!圣上给了臣赎罪的机会,隆恩浩荡,臣誓死效忠圣上!”
天子沉吟半晌,眉目微沉:“既然贺兰卿有功,便官复原职吧,记着你三弟的教训,你若敢有异心,你的妻儿和你在长安的家人,就算太后出面也保不住。”
贺兰瑀叩首:“臣谨记圣上教诲!”
他谢过恩,起身辞出。
天子发现他脚步有些跛,叫住他:“贺兰卿,你的腿怎么了?”
贺兰瑀垂着眼道:“回禀陛下,臣担心长安灾情,为漕运奔波之时,过于心急,不慎摔下马断了腿,不过已无大碍。”
天子嗯了一声,若有所思,问他:“长安现在如何了?”
贺兰瑀刚要开口,感到一道沉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据臣所知,长安饥荒已有所缓解。”他回道。
天子甚感欣慰,挥手让他退下。
立在一旁的郑彦元觑了眼贺兰瑀的背影,眸光微冷,他能回到洛阳,实属出乎他意料之外,此人不可小觑。
天子靠回御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樽。
“郑令公,长安局势如何?”
郑彦元步履从容地上前,躬身道:“陛下,河西军已赶到长安勤王,控制住了太子和逆臣,一切在掌控之中,不日便可彻底靖平。”
“老臣斗胆进言,太子此番动摇国本,已难服众,为江山社稷考虑,应当废除其储君之位。”
“朕原以为太子已经放下了,没想到他还是因为皇后的事对朕心存怨恨。”天子垂眸,默了片刻后道,“那便由令公拟旨吧。”
郑彦元应喏。
“此外,依臣看,寒冬将至,陛下还是开春再回长安为好。”
天子不置可否,挥了挥手,不消片刻,婉转悠扬的丝竹声响起,一群胜似仙子的舞姬鱼贯而入,水袖长舒,婀娜多姿。
郑彦元立在阴影里,眸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
夜幕下沉,车轮辘辘,轧过一地灯影,停在了贺兰府门口。
贺兰瑀下马车时一个趔趄,下人急忙上前搀扶住他,他面色如霜,双唇没有一点血色,下人把他扶进房里后,医师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郎君,老夫千叮万嘱郎君不可走长路!”
医师卷起他的裤腿,拆开夹板,只见修长的小腿肿得厉害,泛着青紫色,甚至有些发黑。
“郎君再不听老夫的,这条腿就废了!”
贺兰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道:“请医师尽快医治。”
医师叹了口气,用药酒搓热双手,然后沿着小腿两侧慢慢按揉,又取出几根银针,在烛火上炙了炙,刺进腿上的穴位。
贺兰瑀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薄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一炷香过后,医师拔出银针,仔细检查了他的骨位,眉头紧拧,“骨位稍有偏斜,需得正回来,郎君忍一忍。”
贺兰瑀眼睑半垂,微微颔首。
医师拿出夹板,两手握住小腿,深吸一口气。
下人们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房中落针可闻。
医师双手猛地用力。
“咔”地一声轻响。
看得人心惊肉跳,有下人不禁叫出了声。
可贺兰瑀却一声不吭,双眸黑沉如渊,盯着那条腿,下颌轮廓绷得像一道锋利的刀刃,青筋从额角一直蔓延到脖颈,冷汗往下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医师用夹板将伤腿重新固定起来,随后用袖子擦了擦汗,嘱咐道:“郎君这一个月必须静养,七日之后老夫再来看看伤情。”
说罢他看了贺兰瑀一眼,他从始至终没有出过一点声,甚至没有皱过一下眉,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依旧不动如山。
贺兰瑀靠在床畔,闭上眼,低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