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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继母 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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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维莉娜出来只是为了和好姐姐阿西娜诉说自己的委屈,现下委屈诉说完了,坐不了一会儿,她就不太耐烦,嫌坐着无聊,嚷嚷着要回家去。
阿西娜拗不过她的撒娇扮痴,欲拒还迎地随着小妹妹下楼,和她一块儿上了亚度尼斯家族的专车,随她去亚度尼斯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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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另一边,叶河同样也是百无聊赖地坐在房间内,他摸着不断打呼噜在床上踩来踩去的小猫,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从奥狄斯原来居住的房间书架上拿下的一本书,一边将在他胸口使劲蹭蹭的小猫用一根手指压下去。
听到一阵开门关门声,叶河抬起眼,紧接着就看到门口静然立着一位丽人。
这位丽人看起来已经有些年纪,她银灰色的长发用一朵百合挽起,两颊因为清瘦略微凹陷,蔚蓝色的双眼周围已经有些细微纹路,月白色长裙轻轻垂落在地毯上,看上去修长而富有贵族气质。
“你就是昨夜和阿普顿以及凯洛斯一起回来的那名Omega吧。”来人自我介绍道:“我是凯洛斯的继母,海伦·鲁珀特。”
叶河虽然在远离地表区的新雅典城读过几年书,但毕竟从小到大生长的环境使然,以至于他的官方用语发音并没有那么标准,只是他声线清润如碎冰,一定程度上不仅掩盖了他发音上准确度不足的问题,还让叶河说话有一种特别的韵律美。
但突如其来拜访的亚度尼斯家族主母,仅仅是两句话,那标准的贵族口音,婉转优美,吐字清晰,宛若宝石珠光,柔和优雅,令叶河有些情不自禁的瑟缩。
即使是面对地表区飞船遗骸里的掘地虫,叶河也没有这么紧张。
他手上的动作停止了,面对这样温和又有年纪的女性Omega长辈,叶河总是油然而生一些不知所措。
本想掀开被子表示礼貌地下床和海伦·鲁珀特对话,但手刚触碰被子,叶河就想起来自己已经失去了那完好的小腿。
他脸颊有些涨红,歉然道:“海伦夫人,实在失礼……我的小腿义肢掉了,请恕我无法下床迎接您。”
望着叶河有些窘迫不自然的举止,海伦·鲁珀特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她一边走进房间,一边轻声道:“进来。”
叶河还有些懵,只见两列女仆从海伦·鲁珀特身后鱼贯而入,这两列穿着深色衣裙的Beta女仆端着无数放在深色盘子中看起来华丽又昂贵的服饰珠宝进入叶河的房间,有条不紊地将这些东西归置起来。
一切归置到位,这两列仆人又轻柔静默地原路退出房间。紧接着是两位男性Beta仆人进来,俩人一人托着一个大而厚实的深红色木托盘,左边托盘放着一个线条流畅的小腿义肢,右边托盘则放着一个刻了亚度尼斯家族徽印的手环。
同时第三名仆人推着一个轮椅进了房间,将轮椅停在了叶河床边。
“这……这是?”
叶河有些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从奥狄斯继母进门开始,他就没有说话的余地,只能看着这些仆人安排了一切。
海伦·鲁珀特的目光在那条崭新的义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向叶河的脸。她的表情始终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但那双蔚蓝色的眼睛深处,叶河读不出任何温度。
“这是家族医疗部根据你之前义肢的数据临时赶制的。”她开口,声音如同被丝绸包裹的碎冰,婉转却疏离,“材质和性能都优于你原来那款。手环是临时访客权限,可以让你在庄园内自由活动——当然,部分区域除外。轮椅是代步用的,在你适应新义肢之前,总比一直躺在床上要方便些。”
“多谢夫人。”叶河说。
海伦没有回应这句道谢。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她看了一会儿窗外,才慢慢开口。
“凯洛斯这孩子,从小就不太会照顾自己。这次任务出了意外,流落到那种地方,幸亏有你照顾他。”
“是他在照顾我。”叶河说。
海伦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目光很温和,但叶河觉得那双眼睛像结了一层薄冰,看不出真正的情绪。
“不管怎样,你救了他,亚度尼斯家族不会亏待你。”
叶河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睛,手指在猫背上慢慢捋着。
海伦走回床边,在离他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停下。
“坦白说,叶河先生,这个家庭里并不是所有人都欢迎你的到来。”
叶河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起奥狄斯的妹妹,那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凯洛斯失忆了,他的行为可能不太符合他平时的作风。”海伦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等他恢复记忆,很多事情可能都会改变。作为他的继母,我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
叶河抬起眼睛看着她。
“夫人想说什么?”
海伦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
“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对某些事情抱有太大的期待。凯洛斯有未婚妻,有他的责任和使命。你们之间的差异,不是靠一时的善意就能抹平的。”
“我明白。”叶河说。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但我不是在赶你走。”海伦又补充道,“你可以在这里住下,直到身体康复。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同为Omega,我同情你的处境。”
同情。
叶河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觉得有点苦涩。
“多谢夫人。”他说,“我会尽快养好身体,不会给府上添太多麻烦。”
海伦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她转身走向门口,月白色的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凯洛斯那边,你多照顾些。他现在毕竟还记不得以前的事。”
门轻轻合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小三花猫从叶河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到了新送来的轮椅上,用爪子拨弄着扶手上的铆钉。
叶河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腿裤管,又看了看床边那条崭新的义肢。它被放在深红色的木托盘里,关节处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伸手摸了摸,指腹触到一片冰凉的、光滑的金属表面。
比他原来那副轻了很多,也精致了很多。
他又拿起床头的手环。暗银色的金属,刻着亚度尼斯家族的徽记。他想起凯洛斯手腕上那枚怎么也打不开的暗金色手环,想起自己在黑暗里一次次尝试破解却一次次失败的那些夜晚。
他把手环放下了,没有戴。
叶河慢慢挪到床边,扶着床头柜坐到轮椅上。轮椅很稳,扶手的位置刚好,推起来几乎不费力气。小三花猫跳回他膝盖上,仰着脸朝他叫了一声。
他没有推动轮椅,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明亮的草坪。远处有湖泊的水光,有修剪整齐的树丛,有偶尔飞过的白鸟。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干净得不像真的。
他想起了权崇。
想起权崇颈间那道环状的疤痕,想起他说“我们这样的人,想在地表活下去,每一支抑制剂都得用命去换”时那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
他现在站到了穹顶之下,呼吸着过滤过的纯净空气,坐在一辆崭新的轮椅上,膝盖上趴着一只从雨里捡回来的小猫。房间里摆满了昂贵的衣物和首饰,床头柜上放着一枚刻着显赫家族徽记的手环。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小三花猫在他膝盖上蜷缩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窗外,阳光慢慢移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叶河闭上眼睛,靠在轮椅的椅背上。
他不知道凯洛斯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不知道那个人想起一切之后还会不会记得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他记得。
有些东西,也许丢在地表就好了。
让它在那片锈蚀的风里慢慢腐烂,变成飞船坟场里另一段无人问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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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维莉娜和阿西娜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庄园门口服侍的仆从接过她们的外套,无声地退了下去。埃维莉娜站在门厅里,脚步有些犹豫。
阿西娜不是第一次来亚度尼斯家族的庄园,她小时候随着父母常来拜访,但随着自己家族的衰落,以及凯洛斯母亲去世,他本人长大后又去了军校,所以近年来几乎没怎么进入过亚度尼斯庄园。
不动声色地四下看了看,阿西娜在心里感慨不愧是亚度尼斯家族,即使过去了几十上百年,这个庄园仍然被维护整修得一丝不苟。
“怎么了?”阿西娜问。
她终于注意到小妹妹埃维莉娜·亚度尼斯的纠结犹豫。
“没什么。”埃维莉娜咬了咬嘴唇,“就是……那个Omega住的房间,好像就在东边走廊。”
“你想去看看?”
“我才不想看他。就是因为他……昨天才会被凯洛斯骂。”埃维莉娜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随即又低了下去,“我就是……有点好奇。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哥变成那样。”
阿西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埃维莉娜在门厅里来回走了两步,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脸上写满了矛盾——又想去找麻烦,又怕去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不……你陪我去?”埃维莉娜忽然抬起头,看着阿西娜,“我一个人去怪怪的。你陪我一起,我就说是我非要你跟来的。”
阿西娜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吧。”她说,“我陪你。”
她答应得很快,快到埃维莉娜没有注意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隐秘满意。阿西娜确实想见见那个Omega——那个埃维莉娜·亚度尼斯口中,从地表来断了一条腿,还让凯洛斯失忆后还带在身边的Omega。
但她不会主动开口提出要求,现在由埃维莉娜提出来,正好。
“那走吧。”埃维莉娜拉起她的手,“说好了是我求你的。”
“知道了。”阿西娜任由她拉着,往东边走廊走去。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侍女本想来带路,被阿西娜一个眼神挡了回去。走廊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敲在深色的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