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当影子学会反握你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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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最近我的影子比我慢了0.5秒。”
话音落下，咨询室里出现了三秒的真空。
李诩言放下钢笔，镜片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罩在梵时身上。
这人全身都透着一种微妙的矛盾感。24岁，市一中数学教师，穿着件看起来像优衣库基础款但面料在诊室顶光下泛着丝绸特有光泽的亚麻衬衫。语气平淡，标志的五官被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笼罩，半垂着眼，带着淡淡的鸦青。
李诩言身体微微前倾，指尖的钢笔在记录本上悬停，留下一个无意义的墨点。
“梵老师，最近工作强度怎么样？”李诩言轻咳一声，自然地转换了话题，“长时间批改作业、面对黑板，视觉疲劳有时会产生一些......有趣的错觉。”
他顿了顿，观察梵时的反应：
“我认识一位建筑师，连续加班后坚持说他画的直线在纸上晚半拍才出现。”
梵时抬眼看他。带着点“哦，你也这么认为”的倦怠感。
“没什么不同。”梵时站起来，理了理衬衫下摆。动作随意，但李诩言看见他袖口内衬的精细暗纹。“也许你说的对，可能是工作的原因。”他瞥了眼墙上的钟表，“到时间了，李医生。”
时针刚好指向六点。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给诊室镀上一层濒死的金色。
李诩言跟着站起来，“和梵老师聊天，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关于那个梦，和……影子，我会再好好想想，后续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他体面地笑着。
梵时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上。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斜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清晰的亮线。李诩言注意到他的影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梵时挺括平整而无可挑剔的侧影轮廓沿着走廊的光线摇晃着远去，他的影子服帖地跟在身后。
送走梵时，李诩言褪去脸上的职业微笑，关上厚重的橡木门。落锁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他站在门后，闭眼倾听了几秒。梵时的脚步声早已远去。他这才转身，坐回宽大的皮质座椅，任由窗外渐沉的暮色涌入，将他半掩在昏暗里。然后他打开桌角的笔记本电脑，进入一个加密文件夹。
屏幕冷光映亮他毫无表情的脸。
文件夹名称只有两个字：
【锚点】
周六下午四点，梵时趴在自家书房的书桌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二十分钟，面前摊开的教案一个字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昨晚心理咨询的对话。
“梵老师，视觉疲劳有时会产生一些有趣的错觉。”心理医生李诩言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我认识一位建筑师，连续加班后坚持说他画的直线在纸上晚半拍才出现。”
梵时当时没说话。
他只是觉得，这位每小时收费四位数的医生，可能还不如他买的二十九块九三十条的速溶咖啡有用。
至少咖啡是真的。
而他的影子延迟，也是真的。
他想起那个梦。
其实梵时并不讨厌那个梦。大地在摇，树在摇，连月亮都摇摇晃晃像个醉鬼，只有那只从虚空中伸出的手稳得一匹。它总说“抓住我”，语气平静得厉害。梵时每次都挺想抓的，多好的研究样本啊，违反了至少三条物理定律。但每次一伸手，就被什么东西粗暴地踹出梦境，醒过来时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麻烦的是后遗症。上周讲立体几何，他在那道经典的“过正方体对角线作垂直面”题目上卡壳了五秒。五秒！台下四十三个学生，八十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眼神从期待变成困惑再到“老师你是不是没备课”。那一刻梵时深刻理解了社会性死亡的字面意思。
至于影子延迟0.5秒——纠正一下，是0.4167秒，用120帧高速录像逐帧分析得出的。这事更烦人。不是怕，是烦。就像一个完美程序里突然多了个bug，你看得见，修不好，还无法忽略。
“烦。”梵时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直起身，目光落在白墙上的投影上。那是他被阳光切割后的侧影，轮廓清晰，边缘微微发虚。
他百无聊赖地抬手，比了个耶。
影子也比耶。
他转动手腕，影子同步转动。
一切正常得令人失望。
最近影子倒是灵敏起来了。梵时不太明白，发生的一切都无法解释，也说不清，就这么过去了。
他把手对向桌面，做出一个虚按的姿势。影子的手也从二维平面里迎了上来。他覆上影子的手心，感受着它由冰凉变得温热。
纸上那只摊开的影手，突然向上顶起了一毫米。
梵时心脏猛地一缩，困倦瞬间蒸发。
什么情况？
下一秒，一种五指收拢的冰凉触感猛地攥住他的手，用力往下拽。
“我靠——”梵时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后仰，椅背硌得他后脊生疼。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攥住他的力量正顺着指尖向上爬，想要把他拉下去。
这不是幻觉吧？
梵时下意识与这股力量对抗，恐惧与慌乱冲昏头脑，只剩一个念头：
绝对不能被拉下去！
冰凉的拖拽还在继续，但那股力量大得离谱，指尖已经开始发麻。梵时的脑子莫名涌上一股怒意。
从影子延迟到怪梦缠身，从心理咨询的无效安抚到此刻被自己的影子攻击——连续三周积压的烦躁在这一刻到达顶点。
“有完没完？！”
他把全身的重量全部压了上去，顺着那股拖拽力，把自己的意志更凶猛地钉进去，然后，反拽上来！
“给我……过来！”
牙关紧咬，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去。
“嗤啦——”
某种东西撕裂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
他踉跄着后退，撞到了书架上，十几本书哗啦哗啦地掉落。他大口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还有黑斑飞舞，手抖得厉害，指尖还残留冰冷的触感。
他站在一片狼藉中，心跳如雷。
一团黑影，正茫然地飘在他面前。拳头大小，边缘不断蠕动，像一团有生命的墨渍。它没有五官，但梵时感受到一种好奇的、带着玩味的注视。
梵时靠在书架上，还来不及收起慌乱，同样茫然地盯着他。
他这是拽出了个什么鬼东西？梵时浑身发冷，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该做什么，把它盖住？
那团黑暗似乎稳定了一些，形状稍微固定，形成一个微微发光的黑色圆环，静静悬浮。这种稳定暂时缓解了梵时极度紧绷的神经。
它……没有进一步动作？
慌乱没有消失，梵时的胃还是很不舒服，他的目光没法离开那个圆环，死鱼眼里难得露出点真实的错愕，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起码现在看来，这个东西没有伤害自己的打算。时间在寂静中凝固，他盯着那团黑影，声音因为喘息有些不稳：
“……你哪位？”
黑影蠕动了几下，它没说话。
“行。”梵时喘匀了气，“会说话吗？不会我就报警了。”
圆环的光泽波动了一下。梵时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声线优雅得像古典乐电台的播音员，语调却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倦意：
“梵时，你刚刚完成了一次概率约0.00073%的逆向维度锚定操作。”
梵时松了口气。这个家伙会说话，太好了。能沟通的问题，就不是大问题。接着他花了三秒钟消化它的意思。
“说人话。”
“你把我从影世界拽过来了。”黑色圆环顺时针转了一圈，那个声音里多了点无奈，“这是极小极小的概率。”
“……”梵时沉默了，“是你先拉我的吧？”
“常规测试而已。”圆环飘近了点，梵时看见它表面有极细的银色纹路在复杂地流转，“测试锚点体反应速度。结果你不仅抵抗，还把我拽出来了。这可不在预案里。”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我的错？”梵时感到一种荒谬的疲惫。
“不是错，是变数。”圆环纠正道，“你好，我是光筮，影世界的调律者。”光筮向前凑近，“你是我选中的锚点体，很遗憾，对你无效。”
“锚点体？”
“也就是说，刚刚，我想占据你的身体。”
梵时大脑瞬间宕机了，幸好没让它得逞。“为什么？”
“影子出现了异常，你发现了吧？”
梵时想到了那慢下来的0.5秒。
“人类世界的光正在出问题。”黑色圆环在空中缓慢旋转，每转一圈，表面的银纹便流淌变幻一次，“承载情感温度、记忆重量、意义厚度的‘有意义的光’正在流失。影世界依赖稳定的光影关系存在，这种现象对我们而言是致命的。我们称之为‘光蚀现象’。”
梵时靠在书架上，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罐——罐子在他撞上书架时掉出来，此刻正躺在一本摊开的《非欧几何导论》上。他拧开盖子，倒出一颗，咔嚓咔嚓嚼起来。冰凉甜味在口腔扩散，稍微压下了肺部火辣辣的痛感。
“所以，”他咽下糖，“你是来修这个的。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最高效的修复方式是‘深度共栖’。”光筮飘到他面前，“暂时接管一个契合度高的人类宿主，以宿主的感官直接观测光蚀节点。我选择了你。可惜——”
它顿了顿，圆环的光芒微妙地黯淡了一瞬。
“你抵抗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当影子学会反握你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