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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私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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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衢路纵横,分野东西二市,风气迥然。
西市喧阗,多聚酒垆茶寮,帘幕高挑间酒香混着茶烟漫过街衢,吆喝之声不绝于耳,往来者也多为行商坐贾,游乐闲玩者。而东市则清雅良多,两侧肆宇多陈古玩、列器乐、展美玉,往来者皆长衫广袖之辈,或驻足赏器,或品论金石,一派文人雅集之风。
枢文斋在东市中段孤标而立,斋内四壁悬满墨宝,或瘦硬通神,或蕴藉含蓄,皆是名士遗留之物;斋侧紧邻一玉器坊,架上玉佩、玉簪、玉砚错落陈列,皆为良工所制。她缓步穿行其间,先是为祖父甄选前朝名士手札作为礼品,又为祖母拣选一方上好的翡翠石。
拣选既定,付了银两,她便带着积玉携物转身。
拐过一处曲巷,巷口风里裹来了一缕香。抬眼望去,正是她之前常去的那家点心铺,铺口已然支起青布帐幔做生意。这家的芙蓉酥以隔年陈蜜拌芙蓉花露,裹以精白麦面,入炉慢烤,出炉时形似初绽芙蓉,外皮酥松,内馅绵软,实为云州一绝。今日许是师傅告假,出品极少,她赶至摊前时竹篮中仅剩一份,香气丝丝缕缕,色泽粉白,勾得人馋虫欲动。
掌柜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更认得她。见她走近便赶忙放下手中的油纸,掸了掸衣袍上的面尘,笑盈盈地迎出帐外,拱手道:“女郎今日归来,可是又念着小店的芙蓉酥?既来了,便按老规矩,我这就包起来。”
她敛衽回礼,眉眼弯弯,笑意温婉:“劳烦您费心了。”
话音刚落,尚未等掌柜转身取油纸,却忽闻巷口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转瞬之间,一个彪形大汉已然闯进铺中。只间此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腰悬一柄雁翎刀,进门便扬声吆喝,声如洪钟:“掌柜的,把你家点心尽数包起,我家郎君全要了!”
掌柜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换上一副愧色,上前半步拱手致歉:“客官恕罪。小店后厨师傅今早偶感风寒告假,这芙蓉酥仅得少量出品,方才最后一份已然许给这位女郎了。客官若是不嫌弃,不如改日再来?”
“改日?”大汉眉头一拧,语气愈发粗蛮,“我等途经云州不过歇脚一日,今晚便要启程出发,如何改日再来?我家郎君久闻云州芙蓉酥冠绝一方,特意遣我来买,好带回去哄慰娘子。若是两手空空回去复命,我如何向郎君交代?”言罢,他猛地将腰间雁翎刀抽出半截,刀身寒光凛冽,重重拍在柜台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柜上的瓷罐微微颤动,继而气势汹汹道:“今日这点心,我必须要得!”
那雁翎刀沉重,寒光慑人,掌柜却并未露半分惧色。他缓缓直起身,先理了理胸前的衣襟,继而神色郑重,板起脸来一板一眼道:“客官此言差矣。凡事皆有先来后到之序,这位女郎先至,点心自然该归她所有。老朽经商数十载,凭的便是信义二字,断无将已许之人之物,再行转卖的道理。还请客官海涵。”
慕青岫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心底暗觉好笑。这掌柜在云州城内素以执拗闻名,认死理如认金石,一便是一,二便是二,半分转圜不得。莫说恶声相向,便是软语相求,怕是也难求得半块。她起初还想念及对方是远来客,让与也罢,怎料此人如此无礼,骄横之气溢于言表,倒叫人厌烦生厌。这般心性,纵使他那口中郎君娘子吃不上芙蓉酥,也是自讨苦吃,活该得很。
旁侧积玉莲步轻移,纤手微抬,已将掌柜包好的芙蓉酥接在手中,指尖拢住油纸边角。二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行去,衣袂轻扬间,自有一段雅逸风姿。
“你且站住!”那彪汉岂肯甘休,粗声如吼。话音未落,他已探手抓起案上雁翎刀,大步流星拦在二人身前,身形魁梧如丘,挡住去路。
“放肆。”慕青岫声线清冷,话音刚落,隐于暗处的韩戟已如疾电般掠出,长臂一伸,轻轻将她向侧畔一带。然后出手迅疾如风,那彪汉尚未看清人影,便已被一股巧劲掀翻,四仰八叉地从铺门摔出街面,手中那刀“哐当”落地,滚出数尺。
只是这交手间劲风乍起,慕青岫帷帽上的围纱被吹得微扬,半张清丽侧脸转瞬显露。积玉眼疾手快,指尖翻飞间便迅速帮她将围纱拢好,重整帷帽,动作利落无滞。此时,韩嵇所带人马亦从暗处无声涌出,身形错落间,已将摔在街心的彪汉团团围住。
“罢了,走吧。”慕青岫语声淡淡,“不过一介不通礼数的外乡莽夫罢了。”
换作平日,她断不会轻饶这般冒犯之人,必当略施惩戒,以正礼数。只是此刻她心绪全然不在此处,只心不在焉地吩咐一句,便转身移步,裙摆轻旋如流云袅袅娜娜登上路旁马车。登车时足尖微点,身姿妙曼,尽显高门贵女之态。
那摔在街心的彪汉,竟未动半分怒意。
他慢吞吞撑起身子拍了拍衣上尘泥,动作憨拙。街旁已有零星哄笑传来,他也浑不在意,只抖了抖衣袖便径直往铺内闯去。甫一进门,亦是高声问道:“掌柜,方才那位女郎生得这般绝世姿容,某生平未见,若能娶归为妻,真当是死亦无憾了!”
掌柜先前见他被掷出街面,只道他必回来寻衅,心下正惴惴然。现待见他毫无愠色,反是一副憨直模样,悬着的心方才缓缓落下。暗忖此人不过是乡野粗鄙之辈,不懂礼数,蛮横亦是少见世面所致。又见他满脸对那女郎一脸向往,喉间似有吞咽之态,只差说垂涎三尺也不过分,不由抚须暗笑。
“那位女郎你便休要肖想了。”掌柜慢悠悠开了口,“今日你能得见她半分容颜,已是祖上烧高香了。以她那般尊贵门楣,岂是你这凡夫俗子能窥得半分的?”
“尊贵门楣?”彪汉眼中一亮,“这云州城内最尊贵的便是慕氏宗族。难道说那位女郎是慕家之人?”
“你这憨人倒还有些见识。”掌柜颔首,“不错,她便是我云州主公独女。”
“敢为云州主公膝下,共有几位女郎?”彪汉复又追问。
“你这话问得痴傻。”掌柜失笑,“我家主公与夫人情深意笃,自婚起便自始至终未纳一妾,膝下唯有此位如珠似玉的女郎而已。”
彪汉闻言,忙拱手躬身深深一揖,憨声赔罪:“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掌柜莫怪。明日某再来贵铺买那芙蓉酥。”
掌柜见他度量尚可,先前的些许不快尽散,渐渐露出笑意,抬手道:“无妨,明日再来便是。”
那彪形大汉甫出铺门,不做半分迟疑径往右拐,踏过东市喧阗人潮,足尖未停,直向西市奔去。云州西市一隅,藏着间寻常酒肆,名唤“醉风楼”。此楼虽非朱门画栋,却也雅致不俗。楼外搭着半旧的青布凉棚,棚下摆着几张方桌,桌旁条凳擦得锃亮;入门处立着两尊石兽,虽小巧却神态威严,檐角风铃随风轻响,混着楼内丝竹与笑语,倒也别有一番市井雅趣。
大汉目不旁视,径直入了酒肆,登阶而上。
二楼比一楼更显清净些,东侧靠窗处恰坐着一男子。此人面貌生得极是出尘,容止可观,目若朗星,眉梢眼角自带三分风流,七分疏狂。长发以玉冠束起,风从窗隙而入,拂动他玄色衣袂翻飞,端的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一举一动皆有晏晏之态。
酒肆内亦有女眷,或携婢伴友,或与夫婿同坐。可不少女眷的打量目光,却无一例外似被磁石吸引般,咕溜溜黏在那玄衣男子身上,眼底藏着几分羞怯,几分倾慕。偶有私语,亦是压低了声线,半是含娇姿态。
彪形大汉放轻脚步靠近,至桌前躬身,压着声线唤道:“翟……。”
桌前男子抬起头,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慵懒,淡淡瞥了他一眼。
大汉连忙改口:“翟郎君,亏得昨日我劝郎君,既已入了云州境不妨在此暂歇片刻,也好入这城中瞧一瞧。若非我多嘴劝郎君拐了这一遭,今日怕是要落入旁人的圈套了。”
“你这话颠三倒四,我听不明白。”男子执杯浅啜,声线清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郎君可还记得?”彪形大汉愈发压低了声音,几乎凑到男子耳边,“你与慕家定亲之后,军师进言,说碍于礼仪,当互赠男女双方画像为证,免得遭人非议生疑。”
男子眉梢微挑,眸中闪过一丝忆色:“确有此事。军师多事,我已训斥过他了。”
“郎君莫怪军师多事!”大汉急道,声音压得更沉,“正因他这一举动,才没叫慕家的诡计得逞!慕家果然狡诈,怪不得老侯爷他们当年都栽在了他们手上。”
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男子,闻言面色一肃,眸中风流尽敛,沉声道:“你这话是何意?”
“方才我见路人皆说云州芙蓉酥甘美,想着柳娘子为郎君受了诸多委屈,总得略表心意,便想去买些带回去。”大汉缓了缓语气,见男子眉峰蹙起,连忙续道。
“说重点。”男子语气复又冷了几分。
“是是是!”大汉点头,“我在芙蓉酥铺前,无意撞见一位极美极妖娆的女郎。铺主说,那便是穆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可郎君您想,府中差人送来的穆家女郎画册,虽瞧着端庄,也只是中上之姿,绝无这般倾国倾城的容色,只怕连那女郎半分风韵也及不上。”
男子指尖一顿,眸色渐深:“你的意思是,慕家打算找个赝品来搪塞我?”
“可不就是!”彪形大汉一拍大腿,又怕动静太大引人注意,连忙收了力道,“这慕家实在可恶,死到临头还不安分!他们这般处心积虑送个假货来,莫非是提前知晓了什么?”
风流男子面色愈发沉肃,广袖下的手指缓缓攥紧:“我们这番谋策历时数载,从未走漏半分风声。你既这般说,倒确实值得深究。”他略一沉吟,道:“传令下去,我们在云州多留一日,遣暗卫四散打探,务必查清慕府究竟在搞什么鬼。”
翟兖在云州城内外布下细密眼线,若真心要彻查某事,原非难事。至次日黄昏,残阳漫过窗棂之际,暗卫探明详情的密函,已由一只灵捷信鸽携至窗下,翅羽轻振间,便落于侍立一旁的僮仆手中,转呈上前。
密函启封,字迹工整谨严,首句便直陈自责之意,言己未能早察慕府异动,致生变数,罪当万死;继而条分缕析,详述前因后果,言明慕府为避祸或图利,确已暗中筹谋代嫁之事,种种蛛丝马迹,皆附于函中,昭然可辨。
谢兖执函览毕,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唯淡然一笑,随手将这封密报掷入身侧燃着的炭炉之中。炉内火星乍起,卷着纸页边角,转瞬便将字迹吞噬,化为一缕青烟。
旁侧立着的彪形大汉,双手早已按在身侧佩刀之上,指节泛白,显是按捺不住,见谢衍如此淡然,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翟侯!这慕府行径实乃卑劣可恶,全不将你放在眼中!何必苦苦等候那婚礼成行?不若此刻便点齐人手,提前动手直捣其巢穴,教他们知晓厉害。”
谢衍抬眸瞥了大汉一眼,眸色微动,随即收回目光,缓声道:“你太轻敌了。云州城乃百年雄城,基业深厚,虽今时守备稍显松懈,然而后备兵力实则不薄。若非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等纵使能破城,亦需费上不少是日。何况还有一个谢氏,虽归隐却颇有些能耐,威势赫赫犹存。若稍有风声走漏,我等未能一举功成反致打草惊蛇,万一再引其驰援,徒增无穷烦扰。婚礼之日众人松懈防备最是疏于防范,先沉住气,他们既蓄意设局,欲赠我一个惊喜,我亦不妨顺水推舟,回赠他们一份难忘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