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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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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过后,日影西斜。
云州慕氏,始兴公慕道文方归返府邸,一身衣衫沾了宴席的酒席,尚未来得及换去,便有小厮匆匆趋前低声禀道:“主公,女郎归矣。”
初闻此言,慕道文只当是新认不久的义女自西市嬉游而归。许是从小拘谨惯了,如今得自由之天地,十分喜爱爱在外间流连闲逛。他遂颔首应了一声,径直入了内,卸却外衫,步入处理公务的书房。室内自是案几明净,书卷罗列,案头还温着的一盏尚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茗。他堪堪坐定,指尖方触及杯沿,眼角余光却瞥见窗下斜倚着一抹纤细身影,手中悠闲展着一册古书,正是他平日摩挲不倦、置于案头最显眼处轻易不许人动的珍本。
慕道文心头猛地一震,手中茶杯险些脱手,待看清楚那人的模样更是吓得失声唤道:“青岫?你,你何以在此?你不是已经远赴北狄了么?”
慕青岫缓缓抬眸,眸色澄澈如秋水,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一派往日肆意娇憨的模样,浑然无知般:“阿父此言何意?莫非不愿见女儿归返?”
“胡说,我怎的是这个意思。”
慕道文霍然起身,太过惊诧的缘故,没了寻常的从容,连案几上的书画被带得微微晃动,面上的恼怒之色却明显甚于离别后的惊喜,“你这孩子真是胡闹,先前不是寻死觅活地非要执意要去寻那卫昔,如今怎的突然折返?”
慕青岫徐徐合上书卷,指尖在书面上轻摩,语气却是平淡无波:“记得女儿离开时,阿父曾语重心长地百般劝诫。如今女儿幡然醒悟,得以迷途知返,不正是阿父竭力劝慰之果么,既如此,阿父难道不感到欣慰?”
慕道文一时语塞,噎了半晌,方才缓声道:“你能自行回来,自然是最好的。”
慕青岫低垂的眸底掠过一丝微冷的光。
此番归来,她特意嘱咐府邸上下不许向阿父透露半分消息,只说是要给阿父一个惊喜。如今看来,恐怕是有惊无喜了。猝不及防之下阿父所流露的真实神色,已然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想 ——那梦魇之中,宋开霁在北狄对她言之凿凿的那些关于阿父干的龌龊勾当,估计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书房陈设,幼时种种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从来有记忆开始,阿父待她素来是捧在掌心,事事有求必应,百依百顺,锦衣玉食,珠翠环绕,只恨不得将天上的皓月摘下来,藏于室中让那清辉独照她一人。便是她年少时在城中闹出些荒唐事,搅得鸡飞狗跳,父亲亦是充耳不闻,一味纵容。待及笄之后,她不愿嫁入镇远侯府,直言自己早有心上人,欲远赴千里与之私奔。彼时阿父震怒,将案前那方珍藏多年的蓝田玉镇纸狠狠掷于地上,裂作数瓣,却终究只是长叹一声,纵容她的选择默默替她收拾残局。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儿,而阿父,亦是天底下顶顶好的阿父。
百年慕氏家族怎么可能没有培养出暗哨和耳目,在北狄之梦魇中,她遭遇困顿后曾想尽办法发了一封求救信出去,且坚信父亲定会知晓她的危难,定会第一时间救她脱身。但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没有等着父亲来救她。如今所亲历之事开始一一得到验证,她却突然想到,那封用血泪发出的最后却石沉大海的求救信,不是发给了父亲,而是直接发给了母亲,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女儿已然向母亲解释过了,” 慕青岫收回思绪,依旧寻常口吻,“此番归来便是要懂事些,不再因一己之私让父母操劳挂心。方才与母亲闲谈,提及同镇远侯的那桩婚事……”
“且慢,” 慕道文急切打断她,神色骤然紧张,“此事你切莫要再胡闹了。就算你改了心思要嫁入镇远侯府,可…… 可为父已然安排妥当,替你出嫁的义女连慕家族谱都入了,如今怎可再生变?”
慕青岫冷眼瞧着父亲焦灼的模样,忽而淡淡一笑,“女儿听闻,阿父新认的这位义女自幼随寡母度日,生涯困顿,受尽风霜苦楚。”
慕道文神色一松,下意识顺着她的话头说道:“正是如此。那孩子命苦,自小受尽磨难,实在可怜。”
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怜爱与痛惜,被慕青岫尽收眼底。那一刻,她只觉得心口翻江倒海,既有恶心,又有彻骨的疼痛。“阿父,” 慕青岫敛了笑意,语气郑重,“女儿今日回来,实则是想与父亲商议,镇远侯这门婚事可否就此作罢?至于那位义女父亲既已认下,慕府宅邸广阔,自然容得下她一席之地,不必让她替我嫁人。”
“作罢?” 慕道文眉头紧锁,神色隐隐恼怒,“青岫!平日里你如何嚣张跋扈,肆意妄为,为父都纵容你了。这门婚事是你自己不愿为父才四处张罗,寻了合适的人选替你应下。如今木已成舟,你却突然回来横加阻拦,莫说你不愿嫁,难道还不许旁人得这门好亲事么?简直是胡搅蛮缠!”
慕青岫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试图再说与道理:“父亲当初接下这门婚事时,当真未曾觉得异样?镇远侯翟氏这些年声名鹊起,在诸侯之间势头正盛,固然是值得攀结的亲家。可父亲莫要忘了,五年前,他的父亲与兄长也曾欲与慕家结亲,却在途经燕雀台时遭流匪截杀,几乎满门尽丧。如今五年过去,翟家再度提及联姻,难道真能毫无芥蒂?”
慕道文许是察觉到自己失了态,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坚持己见:“那是他翟氏父兄时运不济,与我慕家何干?五年前翟家欲与我家联姻,看中的无非是云州百年基业,以及借我家向周天子表忠心之意。如今他重提此事,打的亦是同样的算盘。你放心,那翟氏如今虽算有些名头,说到底不过是不入流的角色,即便不是你亲自嫁过去他也绝不敢有半分怨言。他所求的,不过是借慕家之名抬高门楣罢了。而我们借助他的势力兵马,自然不愁云州藩地不固。”
慕青岫听着父亲这番自视甚高的言辞,心中只觉荒谬。她想起在北狄时,曾见四处狼烟四起,血肉成河。在那般绝对的骁勇武力面前,所谓的高门大户世族名望又有何用?便是她往日骄纵无知,也隐隐知晓,如今诸侯割据,流民四起,那些早已不满士族制度的寻常百姓中,或正酝酿着滔天巨浪。可父亲却依旧一味坐井观天,对这乱世危局视而不见。
这般根深蒂固的士族倨傲的观念,她知道自己劝不动。更何况,她手中并无确凿证据能将父亲的所作所为一一戳破。此番前来劝说,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阿父既已决断,女儿再多言,亦是无益。”
慕青岫语气渐淡,“只是属于女儿的东西被旁人占了去,留在府中亦是无趣。镇远侯同您那位义女大婚前,女儿想陪母亲回幽州往祖父家叙叙旧,待婚礼过后再回来。阿父,你可否在迎亲队伍启程之后,快马加鞭赶来与我们汇合?我没记错的话,您也许久未同祖父见面。”
若是阿父心中还有她与阿母,自然会同意这个提议。可若是他心中装满了那个“义女”,那么定然会选择留在府中,与养在外头的野妇一同庆祝他们的私女嫁入侯门。慕青岫神色异常平静,只一字一句清晰道:“父亲,你自己选吧。”
向来有文儒之风的慕道文,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有些心烦意乱,素来的沉稳冷静褪去,露出几分犹豫。面对女儿的请求他亦只是口中含混地应着,目光却飘向窗外,似在思索着什么,竟全然未曾察觉往日里见了他便扑入怀中撒娇的女儿,此番归来,与他竟是隔着三尺距离,再无半分亲昵。
言尽于此,慕青岫不复多语,索性敛衽转身,徐步退出书房。
方行不过寥寥数步,她忽又复顿足回睇。隔窗遥遥望去,仍可见阿父熟稔身影兀立在方才的原地,眉宇间的犹疑不决,踯躅难安。心下顿时一阵凄然涌上来,鼻子便一时酸了酸。这么多年,阿父织就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诳,引她同阿母沉酣许久。可今时今日,也该是梦醒之时了。
可该来的迟早都会来,而她所能为的,不过是唯竭己之力,将日后此消息对阿母的冲击减至最轻而已。
出亭台,绕过覆着青苔的小径,转角处便是一间佛堂,那是母亲日常礼佛之所。年少气盛之时,她总笑阿母耽于鬼神之说,颇觉荒诞不经。可现下,她却不由自主地抬脚迈了进去。佛堂之内,沉香袅袅,木鱼声歇,母亲平日跪拜的蒲垫尚有余温。她紧挨着跪下身,抬头仰望着菩萨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的面容,敛衽俯身,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回程途中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北狄的那些经历,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可若只是梦境,又怎么可能会那般巨细无遗将真相一点点抽丝剥茧,摊在她的面前?如今细想唯一的可能,便是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且是她亲身经历过的过往。而如今的她,不过是带着前世的记忆重新回来。许是佛祖神灵垂怜,见她懵懂无知遭人算计,怜悯赐给了她再来过一次的机会。
此番归来,虽暂时还未窥及深渊全貌,却已感受到了临渊的凛凛寒风。既然冥冥之中得以如此安排,她便绝不会再行差踏错,定要护住自己与母亲,避开前世的那番刺骨风雪。
她所居住的兰亭小筑,离母亲的北院不远。
推开门,屋内景致与离去时一般无二。暖炉燃着松烟香,氤氲满室,案几上笔墨纸砚齐备,书架上的书卷依旧整齐排列。积玉正立于窗边,收拾着她从北狄带回的行囊,那些衣物器具,尚未完全归置妥当。慕青岫懒懒地瞥了一眼,说道:“这些东西,都放入库房收拾起来吧。再取一张素笺来,我写完之后你找人送给宋开霁。”
“女郎,这是要约宋郎君再赴北狄之约么?”
慕青岫缓缓摇头,眸色幽深:“不去了。你且将我手头上重要的细软清点一番,列个名册,暗中找人运往幽州祖父家,此事暂且不必让母亲知晓。”
“女郎这是何意?” 积玉越发不解,“难道你当真不去北狄找卫郎君了?”
卫昔。
这世间,真的有卫昔这个人么?
或许是有的吧,只可惜,他却应该不是那个与她鸿雁传书、共同绵绵情意之人。在前世,她收到的那些所谓一见倾心以及情真意切,那些华丽奔放的才华横溢的词藻,不过是旁人编织的陷阱,诱她一步步踏入绝境。想起自己当初那般头脑发热不顾劝阻,执意追往北狄,最终落得那般下场,她的心便又是一阵抽痛。
积玉亲眼见证了她当初的痴迷与执着,如今想来只觉难堪,遂换了个说法:“一路上我往深处思忖了一下,仅凭几封书信便去投奔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实在太过冒险。若是那卫郎君真如书信中所言,对我情根深种非我不可,自会寻来云州;若是不来,可见其情意浅薄,亦不值得我这般奔赴。母亲身子素来不好,幽州气候温暖,远胜云州天寒地冻,过不多久就是小寒了,我且陪她去祖父家避避。”
“那镇远侯府的婚事,该如何是好?”
“阿父认的那位义女既愿嫁入镇远侯府,我又何必横加阻拦,坏了他人好事?” 慕青岫心口隐隐作痛,不愿多提此事,便也匆匆掠过这个话题,“总之,那镇远侯与我再无瓜葛,日后不必再提。”
“可先前为了北狄之行,特意做了许多厚实衣物,想着那边极地寒冷定能用上,如今要去幽州,那些衣物怕是都用不上了,倒白白浪费了。” 积玉有些惋惜地。
“不过几件衣物罢了。” 慕青岫不以为意,转而想起一事,“你倒提醒了我,此番前往幽州拜见祖父母,总该备些像样的礼物。明日我们去城内走一趟,挑些合宜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