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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前局    ...


  •   “绾娘养你,倒是养得周全。”

      上座者指尖漫拨青瓷茶盏,话语听似赞咏,眉梢眼角却凝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讥诮,散漫风姿里藏着几分冷峭嘲意。慕青岫忆起方才府门之外,自己果真是气势尽颓,半分锋芒皆无,不由得心底暗叹一声,敛衽垂首,语气恭谨:“舅舅教诲的是。

      此间意味,确是微妙难辨。
      绾娘乃阿母闺字,这般轻唤出口,倒将方才府门初遇时的生疏隔阂淡去几分,徒然生出些许血脉相系的亲近来

      “数十年前我往云州见你,虽礼数粗疏,性情却明朗爽利,断不至于任人轻辱。不想今日重见,你竟变得这般隐忍自持。我问你,莫非慕道文待你与你阿母,竟不甚好?”

      “我阿父待我们,自然是极好的。”家丑尚不外扬,又何苦一见面便将那些糟心琐事,一一剖白于人前。

      “你便不必替那慕道文遮掩了。”座上之人抬手弹了弹锦衣袖上的微尘,复将茶盏置于案上,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清脆之响,“那慕青子降生之时,我本欲派人往云州了断此事。偏你母亲恨嫁心切擅自将婚期提前了。彼时我心一软,念及喜期见血不吉利,便留了那一对母子的性命,也算给你母亲积一份善德。可你呢?竟眼巴巴看着人上门来抢你的夫君?说起来,那这一对母女,倒真是一脉相承——老的抢过,小的再接着抢。”

      慕青岫听到此处,终是明白自见面伊始,这亲舅舅身上那股违和感究竟源于何处了。

      她与谢氏之人来往虽浅,亲近者不过外祖父与几位姨母,却个个皆是端庄有礼进退有度之辈,一派士族大家的清雅风范。可眼前这位居于权力顶峰身为当朝相国之人,言行之间,却无半分谢氏之人的行事作风,反倒带着几分疏狂。便是相貌亦是如此,谢氏子弟向来以风姿卓绝为著称,这位舅舅更是长得人中龙凤,即便现在面上染了风霜,亦然看出年轻时的一派风华。可眉目间,却较族中那些四平八稳的子弟多了不受拘束的不羁。

      “也罢,也算你聪慧,还晓得借机会都城来避难。我原以为你会一直困在那隗州之中打转不休。既来了,便不必再随那翟兖回什么隗州了,好生在这相府住着,我料他也不敢上门要人。待过两年,再寻个机会聚少离多的借口和离,我会仔细为你另寻一户良人,断不会委屈了你。”

      慕青岫猝不及防听这话,竟险些被盏中热茶烫到。

      可既然话已至此,有些事情也不再遮遮掩掩,她索性大着胆子抬首,轻声问道:“阿宁心中一直有惑,恳请舅舅为我解答。既然舅舅亦不赞同慕氏与翟氏的婚事,为何那翟兖上朝请旨之时,舅舅不曾出言婉拒?”

      “你怎知我不曾出言婉拒?”谢易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你母亲曾偷偷寄书信与我,盼我能阻止此事。可那翟兖心机深沉,竟事先备下了与你阿父的书信,声言慕家已经欣然应允这桩婚事。皇帝对此事本就乐观其成,话已至此,我又能奈何?”

      她竟不知这婚事背后还有这般隐情。阿母从未向她提及过半分,而那推波助澜之人竟是阿父。想来阿父那时急于为云州寻得依靠,或者,阿父早就料到了她不会应允这么婚事,早早便算到了慕青子可以代嫁。却不曾聪明反被聪明误,此举最后竟是引狼入室。只时上一世云州遭难之时,阿父是否曾为这个决定后悔过?当慕氏满门被屠戮殆尽之时,他心底又是在想些什么?她沉默片刻,又问道:“舅舅,外头皆言当年翟氏出事,乃是慕氏所为,您信吗?”

      “我信不信,又能何妨?”谢易语气疏淡,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意,“重要的是翟兖信不信。不过观他这几年所作所为,大抵也能猜到他心中所思。阿宁,还有一事,我却不知该不该同你说了。”说到这个,这位笃定的相国大人的面上,此刻却似掠过踌躇,“你可知,自你大婚之日起,我便使人暗中留意你的行踪?”

      慕青岫茫然摇头,轻声道:“未曾有半分觉察。”

      “你此番一入都城,我便急着使人将你从翟府请过来,且不愿你再回去,你又可知为何?”

      她再次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疑惑。

      “说来也可笑。就在你数月前即将出嫁的几日,府门口路过一位游方僧人,言词无甚奇处,所赠一把素香却让人闻之清心。命人点上,当晚竟做了一个荒谬至极的梦——梦里,云州沦陷,慕府被屠,新妇更是被人将尸身吊于城墙之上。可惜,所见只是几帧寥寥画面而已,我始终未能看清那作恶之人的面容。待从梦中惊起,惊惧之感竟许久未能平复。是以你出嫁那日,我曾私派一队兵卒护送,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并未发生梦中之事。”

      慕青岫起先听着心头巨震,而后眼眶便热了起来,上天竟然对她怜悯至此。怪不得那日大婚之日,翟兖未敢轻易动手,想来是察觉到了暗中潜藏的各种动静,有所忌惮。她赶紧郑重其事地起身拜谢:“多谢舅舅挂心阿宁,此前生分,是阿宁不识好歹,还望舅舅莫怪。”

      “说什么痴话,你是绾娘的孩子,我护你是应该。再说,你我之间经年不见导致生分,却也不是你的错。”谢易微微叹了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隐约惘然:“一晃,竟这许多年了。”

      “其实阿宁此番入都城,并非是想避开那翟兖,而是是想查清楚一件事,还望舅舅能助我。”

      “想查当年魏家父兄遭难之事?”谢易却不赞同,“当年朝廷都未曾追查之事,如今又何必去碰?何况这许多年,你以为翟兖暗地里什么都没做吗?可他终究查到了什么?不过是做些无用之功罢了。放心,你与你阿母有我庇护必定无事。慕道文做下的那些猪狗不如之事,既然翟兖寻他算账,我何不乐得清闲?听舅舅的话,就在这相府长住,莫要再去掺和那些是非。”

      慕青岫正要再解释几句,厅外却有一人匆匆奔入,却正是方才本来接她,却声称中途有要事离开之人。

      “禀告相爷,翟兖已然出宫。”

      “出宫便出宫,横竖我要的人已然接到了。至于他,我可无暇顾及。”

      “相爷有所不知,我们得到消息,翟兖刚出宫门便有人递给他一封信,信上言明,请他来相府接夫人回去。”

      “哦?”谢易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缓缓转过身看向慕青岫,似笑非笑,“你看,根本无需我出手。翟兖自踏入这都城地界,想要他消失的人可不在少数。”

      “舅舅这话是何意?”慕青岫不明所以。

      谢易却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怜悯,又似有瞧出她天真的无奈:“你怎就不明白?既然我未曾找人写信与他,那递信之人却又敢冒用我的名号,可见其心不善,或者,压根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大殿内熏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的争执。

      关边患难久久争执不下,往日里温文尔雅的大臣们此刻也失了从容,锵锵之声撞在殿梁上嗡嗡作响,连殿外侍立的内侍都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皇帝端坐龙椅之上,身着绛色衮龙宽袍,腰间束着玉带,尽显帝王威仪,只是此刻眉头拧成了川字,眉眼满是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显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

      朝堂之上分为两派,各执一词,这些时日吵得他心烦意乱,只觉得胸口发闷,可偏,今日能抵御这些聒噪之音的相国却旧疾犯了,出宫去了。

      就在皇帝心烦意乱之际,殿外高声唱喏:“翟兖觐见——”

      头脑昏沉的皇帝猛地抬眼,眼中的疲惫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喜出望外,直扬声道:“快请!”

      翟兖敛衽躬身,恭恭敬敬,依宫廷觐见之礼稳步上前,行至殿中丹墀之下,双膝跪地,首叩于地,宽大的衣袖铺展于身侧,动作从容不迫,“臣翟兖,叩见陛下。” 其声清朗,掷地有声,不高不低,恰好传遍整个大殿,喧闹的争执声竟一时停歇,众臣皆转头看向他。

      皇帝连忙抬手:“翟卿赶来得正好,快快请起。今日朝堂之上所议之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不知翟卿以为如何?”

      翟兖这才缓缓起身,玄色宽袍垂落整齐,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陛下,臣以为猽北人杀我边地子民,实乃背信弃义之举,不可轻饶。早年我朝与猽北曾签订互不侵犯条约,条约之中明明白白写着,双方互不侵扰边境,善待边地百姓,若有一方违约,需严惩肇事者,以正纲纪。如今猽北人违约在先,杀害我边地无辜牧民,伤我使臣,臣请陛下严惩凶手。”

      “翟侯,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一旦交战,你可知后果如何?你又可知朝中如今粮存几许,兵力如何?一旦开战,大周国的国力便又要折损几分,百姓这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岂能再遭战火侵扰!”群臣之中,立刻有人跳了出来,言辞激愤,反驳道。

      “安稳?”翟兖转头,目光扫过那名大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冷意,“各位身居这都城之中,养尊处优,自然觉得安稳,可出了这都城,谁曾见过北境之地,猽北人所到之处的遍地疮痍、民不聊生?”他顿了顿,复又面向皇帝,继续说道:“陛下,据臣所知,此次出使我朝的猽北边境将领,名唤尨枳,是猽北国中武将之中最为激进、亦是最好战之人。此人生性残暴,野蛮好斗,此前发出大军压境威胁的便是此人。今年边境雨水稀少,民众生计艰难,这猽北向来有杀伤抢掠的习性,如今走投无路,自然容易生出祸乱之心。”

      “可据我刚刚拿到的最新情报,就在前夜,猽北国的国君突然暴毙,死于自己唯一亲生儿子之手。事发突然,恐怕这个消息一时之间,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自然不会传到边境。而这新上任的猽北国君,性子太过急躁,即便他弑父夺位,猽北的实际操控大权,却仍在他叔父手中。既然猽北那头正是内忧外患、一片焦头烂额之际,岂会在这关键时候分神,来攻打我大周?”

      “翟卿此言,可当真?”皇帝面上顿时露出喜色,眉头舒展了几分。

      “回陛下,千真万确。翟家在边境经营多年,早将细作打入猽北内部,如今这细作,即便在猽北皇室之中,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消息来源断不会有假。况且,此次本就是猽北毁约在先,他们既师出无名,又无暇分身,怎么可能贸然出兵?陛下大可放心,只管做出决断便是。”翟兖语气笃定,神色从容,不见半分迟疑。

      朝堂之上,仍有大臣面露疑惑,出声质疑:“此等关乎国本的大事,岂可儿戏?你说那猽北不会攻打,便不会攻打么?万一你那探子出错,误了国家大事,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而且猽北人素来蛮横狡诈,行事毫无章法,岂是用常理可以推断的?”

      “这位大人说得好,凡事当以稳妥为先。”翟兖转过身,朝着那名大臣淡淡一笑,“为了稳妥起见,陛下亦可再派使团,前往猽北一探究竟。既然大人如此谨慎,心思缜密,那使团之长的位置,可不就正好非您莫属?翟兖不才,愿率军守在边境,严阵以待,等大人探明情况,凯旋归来便是。”

      方才还言辞激扬、慷慨愤慨的大臣,顿时傻了眼,脸上的神色一阵青一阵白,忙不迭噤了声,再也不敢多言。

      大殿内亦是同样一片寂静,方才争执之声再无踪迹。

      皇帝脸上的愁云尽数散去,喜上眉梢,连连颔首:“好!就依翟卿所言,此事便全权交由卿负责。”

      翟兖踏出宫门之时,远处的日光已然渐沉。

      一名身着上等随从打扮的仆役,匆匆从宫门一侧跑了过了,神色谦卑地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行礼毕,又躬身朝他递上一封书信。

      他接过书信展开一看,落款却来自那位声称旧疾复发早早出宫的相国谢易。一旁等在宫门外的李哥,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附言:“侯爷,侯夫人的确去了相国府,不曾有误。”翟兖捏着这页薄薄的麻纸,指尖微顿,略一思索,眸光里闪过一丝阴鸷,却低低一笑,“既如此,那便走吧,该去接侯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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