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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坐上来 辞盈慢慢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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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盈慢慢推开门。
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墨让尘的寝殿。
卧房大而空旷,陈设可以极简来形容。只摆了一张鎏金瑞兽纹罗汉床,帐幔也没挂,醉花剑在床头案几上散发着凌厉的蓝光。
屋内光线不算十分明亮,墙角只放置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刚好能看清榻上的人。
墨让尘外袍搭在宽椅上,只穿贴身的素白中衣盘坐在榻上。三百多岁的人,瞧着却像二十许的青年,眉眼温润得如同浸在水里。
“师尊,”
辞盈默念阿弥陀佛,将被美貌搅乱的心绪迅速整理好,然后把长铁棍杵在门边:
“这是我紧急赶出来的,叫避雷针。师尊你看哈,这底下还有四个爪,等渡劫的时候你插在地里就行。虽然我知道,可能用处不大……”
她一紧张,话就密。
墨让尘虽然端坐着,姿态却比在外人面前松弛许多,仿佛暂时卸下了宗主的重担,连肩膀也不似平时那样端直。
他安静地注视着她,耐心等她说完,常年如霜的眉眼忽地一松,唇角微扬:“可我要渡的并非雷劫。”
辞盈望着他,怔了一下。
不是……师尊你别随便乱笑啊。
这杀伤力有点强。
更要命的是,墨让尘又朝她招手,声音温柔:
“过来。”
辞盈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乖乖走到他面前。墨让尘盘坐着,两只手放在腿上,对她示意,
“坐上来。”
“……”
这么直白吗?!
辞盈腿都软了:师尊白天装得比唐三藏还禁欲,晚上来这套?
她乖乖爬上床,盘坐着与他四目相对,心脏狂跳。
墨让尘温和道:“你要不要也把外衣脱掉?”
来了来了。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示啊是明示!这回不装了,摊牌了?!
师尊也不容易,三百年没个师娘在侧,估计憋坏了。
圣女,圣女,我得至纯啊至纯。
辞盈心里默念,该有的矜持还得演演。总得走个过场才像样。于是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师尊,我……”
“不妨事。”墨让尘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颗圆溜溜的褐色药丸递过来,
“吃了它。”
辞盈当场石化。
……你们修仙界都玩儿得这么花吗?
这玩意儿……该不会就是那种吃完之后就要浑身发热口干舌燥扭来扭去好痒好痒求你帮我的那种东西吧?!
她捏着药丸,指尖都在发颤:“这东西……非吃不可?”
墨让尘颔首:“务必吃下,不然恐怕为师一旦发力,你会承受不住。”
辞盈:“……”
等等师尊,你该不会是冒牌货吧?
我以前的师尊哪儿去了?我那么大一个温柔正经坐怀不乱的师尊哪儿去了???
她盯着那颗可疑的小药丸,送嘴边又猛地缩回手,来来回回好几次,实在没勇气咽下去。
墨让尘见状,又添了句:“放心吃便是,为师自有分寸。”
师尊你说的到底是分寸还是尺寸……
辞盈瞅了瞅眼前人,心一横。
罢了,命都是他给的,就算是毒药,她也认了!
眼睛一闭,干脆利落地扔进嘴里。
大家都是成年人,还怕这个么,来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夜明珠的幽光在黑暗里晕开片朦胧暖色,墨让尘的寝殿从不用熏香,鼻尖萦绕的,只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新冷冽气息。
辞盈闭着眼,紧张得手脚冰凉。
脸颊忽然感受到师尊衣袖带起的微风,下一秒,眉心传来一阵刺痛。她忍不住睁眼,只见墨让尘面色沉静,正以指作剑,指尖泛着微光,源源不断地将一道蓝光注入她体内。
辞盈一愣:“师尊,你这是……”
“闭目,凝神。”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辞盈开始冒汗,浑身像有股热流在四处乱窜,搅得她心慌意乱。
“调整呼吸,放轻松。”耳畔传来他清朗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安抚力量。
不知怎的,辞盈的心竟安定了不少。
穿越前的世界里,她从没有过可依靠的人,就算哪天倒霉横死街头,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而在这个世界,是墨让尘一次又一次将她从危急里捞出来。
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新奇。
就像小鸡崽的印随反应,她不自觉地就想跟着墨让尘,也将他的话奉为圭臬。
此刻她明明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燃烧起来,却依然顺从地静坐着,努力放松身体,调整呼吸。
眉心的热流越来越猛,几乎要胀破脑袋撑破。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狂喷鼻血时,师尊终于收了手。
她浑身大汗淋漓,衣衫湿透得能拧出水,哪还顾得上什么师徒之礼,喘着粗气问:“师尊,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墨让尘额间也渗着细密汗珠,脸色却丝毫未变,温和地望着她:“现在感觉如何?”
辞盈边用手扇风边嘟囔:“我……就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热得难受死了。”
这跟吃了那啥药好像也没差啊?!
墨让尘点头:“为师教你的内功心法,可背下来了?”
“不是吧师尊,这时候还要检查作业?饶了我吧!”辞盈哭丧着脸。
早知道深夜密会是汗蒸加查作业,还不如让二师兄替她来呢!
墨让尘却笑了:“你现在将心法运行一遍试试。”
辞盈将信将疑地把三套心□□流走了一遍,果然觉得神清气爽,连神识都清明了不少,立马乐颠颠道:“师尊师尊,我感觉我又行了!”
“再来。”墨让尘满意点头,“默念心法疏导内力,便不会太难受。”
“啊?还来?”
话音刚落,便有一股内力从头顶涌进来,比刚才更加来势汹汹,她赶紧闭眼默念心法自救。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师尊……我真的……快热死了。”辞盈瞅见案几上还有半壶茶,也不管师尊介不介意,捧起来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墨让尘:“你且休息片刻,我们再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师尊看她的眼神十分宠溺,这让她时常敢于不知死活地蹬鼻子上脸。
“师尊,你好歹让我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吧?容我斗胆猜一下啊。”辞盈将茶壶倒过来控了控,再也流不出一滴,这才将壶放下,“你刚才是在给我传送内功?”
墨让尘颔首轻叹:“我不日便要出门渡劫。你却连只刚成精的猩猩都敌不过,叫我如何能走得安心。”
还以为师尊对自己有兴趣,原来是怕她被妖怪吃了。辞盈噢了一声:“那为什么非要子时来呢?”
“我的修为至阳至烈,须得趁子时阴气极盛,再辅以压制心火的丹药和内功心法,方能让你平稳度过。”墨让尘暼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时间紧迫,继续吧。”
“啊?”
不记得死去活来了多少遍,只知道自己反复被热流冲刷,最后浑身软得像滩烂泥,再坐不住,瘫在床上只剩喘气的劲儿。身上的纱裙湿得紧贴着皮肉,勾勒出玲珑曲线,她却连扯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不要了……停,师尊,我不行了,已经灌满了,真的受不了了。”
辞盈心里把电视剧里的桥段骂了个遍:说好的传完功就满血复活,能腾空而起拍碎巨石呢?怎么到她这儿就成了四肢发软的残废?!
而且这画风也太少儿不宜了吧?此时此刻如果有人冲进来捉奸,说没做过我自己都不信啊!
夜深人静,卧房里只剩辞盈急促混乱的呼吸声。突然,墨让尘面色一沉:“谁在外面?”
不是吧?这种乌鸦嘴也能灵验的吗?
辞盈眼看着门缓慢地被推开,外面颤颤巍巍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师……师尊,老祖有事请您过去商议。”
她还维持着大汗淋漓、柔若无骨的样子,偏头时正好对上大师兄游乘风惊恐的目光。
完了,又白冤枉一回。
墨让尘眉头一蹙,指尖微动,宽椅上的外袍“嗖”地飞过来,像块裹尸布似的盖住辞盈,遮得严严实实。
游乘风赶紧低下头,连眼皮都不敢抬:“师尊……”
墨让尘一挥袖,门“咣当”一声关上,差点儿把游乘风鼻子撞掉。
他看了看床上这滩扶不起的“烂泥”,无奈道:“你便睡在这里吧。”
夜凉如水,月色温柔地淌进窗。
辞盈勉力撑着床沿坐起来,仰视着他。
修仙之人容貌可自行改变重塑,大多不差。
只是墨让尘的样貌也太过俊秀,笑起来更是眉眼如画,会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因此,他素日里总得刻意冷着脸才能镇得住场,让人相信他是那个“若逢醉花九州平,何惧钟离万鬼哭”的天下第一。
辞盈忍不住担心:“师尊,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消耗太大了?”
墨让尘苍白的唇角弯了弯:“无妨。现在你已有我五十年的修为,再遇见妖怪,别光顾着跑,记得还手。”
辞盈惊得说不出话,怔怔地望着他披上道袍匆匆离去。
他马上就要渡劫,性命攸关,竟在这时候送她五十年修为,只为护她平安。
到底他是对自己太过自信,还是对这个小徒弟太负责?亦或是,别的原因。
暮苍山清莲斋。
墨让尘心中是有疑虑的。
老祖不常唤他,更不会深夜派弟子来传。但要说是游乘风一时情急胡乱编了个理由,恐怕也没这么大胆子。
难道是老祖怀疑他与辞盈有私情,派游乘风来一探虚实?
清莲斋常年飘着浓重的熏香,是一股混合药草的味道,名叫祉精香,可驱鬼除魅。
江鹤川,也就是世人口中的清衍真人,须发皆白,正闭目侧卧于榻上,神态安然。
墨让尘静立许久,才听见上方传来老祖不悦的声音:“让尘,你可知我为何深夜传你过来?”
墨让尘心中一沉,恭谨道:“弟子不知。”
江鹤川坐起身,目光深邃地盯着他:“你的劫数就在这几日了吧,准备得如何了?”
墨让尘说:“只是寻常水劫罢了,老祖无需担心,几日便可返回。”
“你糊涂——”
江鹤川猛地一拍床榻,“渡劫凶险万分,稍有差池就是性命之忧,你怎敢在这时候,把修为随便送与旁人!”
墨让尘没料到这么快就被发现,想来是自己此刻体虚才露了破绽,连忙请罪:“是,弟子知错,请老祖责罚。”
江鹤川敛眉:“既如此,便将她撵走吧。”
“老祖是说……”
“那桃花坞圣女辞盈,你将她逐出师门,叫她下山去吧。”
“不可。”墨让尘想也没想,立刻道,“如今这世上,多少人垂涎圣女血肉,她若下山,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那也比让她毁了我整个水云剑宗的名声强。”
“老祖何出此言?”墨让尘忍不住上前一步,“不过是我五十年修为,何至于此?”
江鹤川目光如炬:“让尘,你可知你背负着整个水云剑宗的兴衰?你可知你的名声就是水云剑宗的名声?”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落在墨让尘脸上,“你敢说,你对她全无心思?”
墨让尘一怔,想否认,却发现无从辩驳。
他脊背挺直,一敛衣袍,双膝撞上青石地面,抬起头来,眼眶已经泛红:“我没有……师尊,求师尊放过她!”
江鹤川是眼看着墨让尘从咿呀学语的孩童,长成如今人人称羡的青年才俊,继承宗主之位的。
对他来说,看着墨让尘,就跟看着自己亲儿子江羡之没什么两样。他了解墨让尘,也对这个心有成算、事事周全的孩子放心。
这三百年,他从没见过墨让尘如此失态,如此急不可待地跪在他脚下恳求他。
这让他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叹了一声:“让尘,你这孩子根本藏不住心思,像极了你父亲,想要什么都写在脸上。”
墨让尘垂着头,指节绷直,嗓音发紧:“让尘……不敢犯错,师尊,我能守得住。”
殿中熏香缭绕。江鹤川捻着念珠,沉吟片刻。
“这次渡劫,你便去幽魄江吧。”
墨让尘迟疑:“幽魄江远在番禺,这一去恐怕要很久……”
“你且去静静心。”江鹤川肃然道,“若你回来还不能自持,我便将她赶下暮苍山。”
直到墨让尘走出清莲斋很远,游乘风才敢从廊后闪身出来,拜在江鹤川面前。
“老祖息怒。”
江鹤川声音冷而不悦:“方才你去他房中,看到了什么?”
游乘风神色惊慌,垂眸道:“弟子……弟子不敢说。”
“那便不必说了。”江鹤川眼中又浮起怒色,“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游乘风顿了顿,道:“师尊是重情重义之人,恐后患无穷。若要了断此事,只怕……是要釜底抽薪,以绝后患!”